第16章:四碗面

作者:鬼鬼w 更新时间:2026/8/24 19:33:46 字数:4896

陈渡回到续缘堂的时候,巷子里的早市已经散干净了。他推门进去,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手伸进袖口把那根长针抽出来搁在桌面上,针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沾任何东西。他看了那根针一会儿,又收起来了。

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阳光从门口照进来铺在桌面上,光里的灰尘慢悠悠地飘着,跟平时一模一样。墙角的坛子盖着布,窗台上没有橘子皮,屋里的一切都还是他出门时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烧了壶水。水开了之后他给自己倒了碗热的,端在手里捂了一会儿指尖,指尖还是凉的。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口腔里麻了一瞬,然后慢慢缓过来了。

巷子里传来说话声,刘婶在跟谁打招呼,声音隔着墙透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又有脚步声从门口过去了,不急不慢,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陈渡把碗放下,手揣进袖口里摸了摸那根针的位置,又收回来了。

傍晚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

不是拍门,是敲,三下,间隔均匀,力道适中。陈渡走过去开了门。老赵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打铁时那件深色的短褂,胳膊上沾了一层灰。他看见陈渡,没有说话,伸手在衣襟上蹭了一下,露出掌心一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了痂。他盯着陈渡,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像在确认什么。

陈渡看着他,回了一个"知道了"的眼神。

老赵把手放下来,侧身往巷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南馆。柳姐订了桌,李夫子也去。"

陈渡点了点头。老赵转身先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陈渡把门带上,揣着手跟了上去。

听雨轩后院的饭厅不大,摆了张圆桌,能坐七八个人。陈渡到的时候老赵已经在桌边坐下了,李夫子坐在他对面,面前搁着一杯茶,没喝。柳姐站在桌尾的位置,正在给桌上的几个空碗布菜,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招待熟客来家里吃饭的老板娘。她今天穿了件藕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垂下来的几缕发丝在灯影里微微晃动。她看见陈渡进来,笑了一下,也不笑出声,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

"坐吧。面马上来。"

陈渡在老赵旁边的位置坐下了。李夫子的目光从茶碗上抬起来,扫了他一眼,又落回去了。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谁也不先开口,像三根立在不同位置的柱子。

柳姐在他们对面坐下来,把最后一副筷子搁在桌面中央。桌面上已经摆了四碟小菜:一碟酱萝卜、一碟腌黄瓜、一碟花生米、一碟切好的卤牛肉。柳姐把牛肉往陈渡那个方向推了推,顺手又往老赵面前搁了一碟醋。

"赵哥,你手上那层灰都没洗掉。"

老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的灰已经蹭掉大半了,但指甲缝里还嵌着黑。"铁灰,洗不掉。"

"洗不掉吃饭也得洗手。"柳姐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了一条干净布巾递过去,老赵接过来擦了擦手,把布巾搭在桌角。他那双手合在一起搓了两下的时候,桌上飘过来一丝铁锈味,混着一点别的什么。

柳姐拈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了。她伸手拿过茶壶给李夫子续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壶搁回原处的时候,她的袖子在桌面上扫了一下。"昨晚上我这边少了一桌客。四个男的,定了座,没来。"

老赵往碟子里倒了些醋,用筷子夹了一片牛肉蘸了,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那边昨晚来了三个修兵器的,不是本地人,到门口转了一圈就走了。"

李夫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书院昨天下午有人来问过路,问完了不走,在巷口站了约莫一柱香。"

柳姐笑了一声:"那你没出去问问?"

"问了。他说等人。"

"等到了?"

"不知道。我关院门的时候他还在巷口站着,今天早上不在那儿了。"

陈渡夹了一片酱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嘎嘣一声脆响,像是骨头被掰断了。"今早豆浆摊上死了十九个人。加上摊主夫妇,二十一个。"

圆桌安静了一瞬。柳姐拈花生的手停在了半空,筷子尖上夹着一粒没来得及送进嘴里的花生米。李夫子的目光从茶碗上抬起来,落在陈渡脸上。老赵嚼牛肉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继续嚼完了,咽下去了。

"你杀的?"李夫子问。

"嗯。"

圆桌又安静了一瞬。柳姐把那粒花生米送进嘴里嚼了,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二十一个。你一个人。"

"他们先动的手。"

"他们在你摊子上吃了多久的早饭?"

"不知道。我坐下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吃了。"

柳姐看着他。"你一坐下就知道他们是冲你来的?"

"不一定。前两盏茶不确定。"

"什么时候确定的?"

"看到第三个蛋壳码成一排的时候。"

李夫子把茶碗搁下了。"多少?"

"二十一个。摊主和他媳妇也算了。"

"摊主媳妇?"

"在二楼窗口站着。看着下面整条街。"

柳姐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老赵。老赵把最后一片牛肉蘸了醋放进嘴里嚼完,放下筷子。他举起双手,手心朝上,摊在桌面上给三人看。指缝间嵌着的铁灰已经洗掉了一部分,但剩下那部分混着某种暗色痕迹,不细看看不出来,细看的话——边上嵌着一小片极薄的东西,比指甲还薄,颜色发暗。老赵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昨晚那三个没走远。我关门之后他们在巷子里等着。"

他顿了一下,把手翻过来又合上搭在膝盖上了。"三个。一个是拿长刀的,刀背有一指厚的刃口磨得发亮。另外两个用的短刀,刀柄缠了黑布,拆开之后倒出来半截人指甲,还有几星肉碎。"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像在看一件打坏了的铁器。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没有再说下去了。

李夫子的手搭在茶杯沿上,杯里的茶还满着,一口没动。"书院巷口那个人,今早不在了。但另一件事——今早我开门的时候,门口地上放了样东西。"

"什么?"

李夫子从袖口里取出一小块东西搁在桌上。是一根断了的细线,比头发粗不了多少,颜色发灰,断口处有一道极细的焦痕。

柳姐伸手拈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她把线搁回桌面。"你碰了?"

"没有。用纸垫着拿的。"

陈渡伸手把那根线拈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线的质地很细,捻得很紧,不是随手搓的,是有人专门备好的。断口处那道焦痕很浅,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很快拿开了。"这条线不是他们带来的。"

李夫子看着他:"什么意思?"

"这根线断之前没断过。也就是说放线的人是自己剪断的。断口处的焦痕是手法残留,不是意外烧断的。"

柳姐把线从他手里接过来,对着灯又看了一息。"你是说有人故意断了这根线放在北院门口?"

"嗯。"

"为什么?"

"不知道。"

柳姐把线搁回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忽然目光没看任何一个人,声音的调子比刚才低了些许:"今早我这边也来了一个人。女的,二十七八岁,穿灰衣,在茶馆里坐了一上午只点了一壶茶没续过水。"

"然后?"

"然后她走的时候把茶钱搁在桌上了,多给了三文。"

"多给三文?"

"嗯。三文,不多不少,刚好够一碟子花生米的价钱。"柳姐放下杯子,唇上还沾着一点茶水的光,她又随手抹了一把,靠在椅背上。"她说她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给小二。小二转告我的时候说——'跟你们掌柜的说,东西送到了。'"

老赵抬起头。"什么东西?"

柳姐的目光落在陈渡身上。"你早上收到什么了?"

"没有。"

"一根线。"

"北院门口那根线。"

柳姐看着他。"那就是东西。"

李夫子沉默了一会儿。"这根线是来告诉我有人知道我们四个人的身份。"

桌面上没有人接话。柳姐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搁下了。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花生米上,像在数有几粒。"三文钱花生米,一根断线放在北院门口,二十一个杀手死在早饭摊上。这三件事隔了一夜,是同一天发生的。"

老赵忽然开口了:"小陈。"

"嗯。"

"你早上杀的二十一个人里面,有没有一个手腕上套着一截暗布条的人?"

陈渡想了一下。"有。拿铁丝的,左手腕上套了一圈暗色布条,从虎口到腕骨盖住了半截。"

老赵点了下头。"那三个来我铺子的人里面,有两个手腕上也套了同样的布条,从虎口到腕骨,盖了半截。他们走的时候我的铁砧上多了一道新划痕,不像是打铁留下的。"

柳姐把花生米碟子往桌面中央推了推,让每个人都能够着。"也就是说同一批人,昨晚分成三组——一组去铁匠铺,一组去书院,一组去豆浆摊。"她顿了一下,"还有一组没动,在听雨轩门口坐了一上午。"

陈渡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那上午坐茶馆的是第四组?"

"嗯。我让小二盯了她一上午,她就坐那儿喝茶,看了两页书,翻过去又翻回来。走的时候茶钱多给三文,留了一句话。没有动手。"

"那留话是因为知道自己动手没用。"

柳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会接。"

老赵把手搭在桌沿上,低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还没洗净的暗色痕迹。"那现在是谁?我们已经杀了他们一批人,他们会在别处补人。这批人背后还有人——有人能一夜之间调动至少四组人分别去四个地方踩点。"

李夫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二十一个人死在早饭摊上,不是小事。午饭之前消息会传出去。晚饭之前会有人来探。"

柳姐拈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那晚饭之前,我们四个坐在一起吃碗面。"

柳姐站起来,走进后厨端了一个大托盘出来。盘上搁着四碗面,汤色清亮,葱花浮在面上,卧着酱色的肉片。她把碗依次摆在四人面前,汤面微微晃动着,泛起一小圈油花。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拿筷子把碗里的面挑了挑散开,低头喝了一口汤。

"南馆的招牌面。平时不给人吃的。"

陈渡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面,汤色深褐,浮着几片葱叶,热气卷上来扑在脸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在筷子尖上挂起来又滑回碗里,带起一小片油花。他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咸淡刚好,面煮得偏软,汤底有一丝辣味,喉头一暖,肉片不大但炖透了。

老赵低头把整碗面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层油光。他又夹了一筷子面条,吃了,动作很实,没有多余的话。李夫子把碗里的面条夹了两根起来,是两根。他低头看了看那两根面条的长度,又重新放回碗里了。

柳姐看了他一眼。"筷子不对?"

"不是。"李夫子重新夹了一筷子,这回是一大口。他低头吃了,咀嚼的速度比平时稍快,咽下去之后搁下了筷子。"面熟了。"

"煮了正好两盏茶。火候没差。"

老赵把最后半碗汤喝完,碗搁在桌面上。"接下来怎么说?"

柳姐放下筷子,靠着椅背。"我的意思是,先不动。"

李夫子看着她。"不动等什么?"

"等他们再来。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四个人的位置了——北院、东堂、西门、南馆。下一次他们不会只派二十一个人来。"柳姐的指尖搭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小圈,碗里的汤汁随着转动泛起一圈细纹,"等他们再来的时候,我们得知道下一次他们来的是谁派来的。"

老赵把手伸到桌面上,掌心里搁着那根从北院门口拿来的断线。"这根线怎么处理?"

柳姐伸手把那根线拈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留着。"

"留着等什么?"

"等人来认。"柳姐把线搁回桌面中央,"谁认了这根线,谁就是放线的人。认了之后,我们就知道这根线是谁的,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放在北院门口。"

李夫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在等人认之前,这四家怎么自保?"

柳姐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把盘子里最后两片牛肉夹了起来,一片搁进老赵碗里,一片搁进陈渡碗里,然后自己从碟子里拈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嘎嘣一声,脆的。

"先吃完这碗面。吃饱了再说,面凉了汤就没味儿了。"她把茶壶拎起来给每个人续了半杯,又给李夫子往茶杯里添了一点热水,然后端着那碟花生米又吃了一粒,放下来了。

陈渡低头把他那碗面的汤喝干净了。碗底沉着几粒葱花和一小片姜,他用筷子拨了拨,搁下了。柳姐把空碗收起来叠好,把剩下的碟子拢到托盘里,端起托盘往后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半步,侧了一下脸,发梢从肩上滑下去又弹回来。

"走的时候把门带上。风声大,门不关容易响。"

她进了后厨。门帘落下的时候轻轻晃了两下,停住了,露出帘子底下藕色衣摆的一角,晃了晃也看不见了。

老赵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磕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碟还没吃完的花生米,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着往外走了。

李夫子站起来把自己的茶碗端起来喝干了最后一口,放下,也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明天早上辰时,书院的课照常。"

陈渡坐在桌边没动。等他们两个人都走了,他伸手把桌上那碟花生米里剩下最后几粒倒进掌心里,一粒一粒吃了。然后他把椅子推回桌下,站起来走出饭厅,门在他身后轻轻带上了,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衣摆上沾着的面汤味和一丝极淡的铁锈气息。他站在听雨轩门口的灯笼底下,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往东堂的方向走了。他的脚步踩在青砖上,声音不大也不小,脚步声均匀而有节奏,像是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落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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