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做了个梦。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灰蒙蒙的,像雾又不像雾。
远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小孩,一个大人。
小孩的脸看不清,大人的脸也看不清。
但陈渡知道他们在说话。
他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小孩问:"该不该让他想起来呢?"
大人笑了笑:"乖,棋局还没下完。这场局,这记忆得要下恰当。"
陈渡想走过去。
他迈了一步,脚下的地面没有变化。
那两个人还是那么远。
他再迈一步,距离一点没短。
他想开口,嘴巴张不开。
小孩又说了:"他好像能听见了。"
大人说:"听见也没用。他听不见声音,只能听懂话。听懂话也留不住,醒了就忘了。"
陈渡站在那儿想,我没忘。
我能记住。
大人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大人说:"你在记。记不住的。"
陈渡醒了。
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天还没亮透,窗纸外面是灰白色的光。
他脑子里那两句话还在。
一个字都没丢。
他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地面很凉。
凉意顺着脚底板往上窜。
他坐在床沿上,把梦里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该不该让他想起来呢?"
"乖,棋局还没下完。这场局,这记忆得要下恰当。"
他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那两个人是谁?什么记忆?谁在下棋?
他把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没有答案。
于是他站起来穿衣服。
穿好之后他走到灶台前想烧水。
手摸到水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沾着一些暗色的灰,像灰又不像灰。
他昨天刮了一整天了,手指上还有。
他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水壶放下了。
刘婶的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
布鞋底擦着青砖,沙沙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小陈?"
"嗯。"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天都没亮透。"
"做了个梦。"
"啥梦?"
"记不太清了。"
刘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锅里有粥,你自己盛。"
"嗯。"
刘婶的脚步声又响了,从门口移开了,往巷子那头走了。
陈渡站在灶台前面,听着她的脚步渐渐远了。
灶台上放着昨天的碗,还没洗。
他伸手把碗拿起来搁进水盆里,没洗。
他转身走到墙根底下坐下来。
那面墙上的"正"字密密麻麻的,从墙根刻到齐肩高。
他伸出手,把手掌贴在墙上,指尖摸过那些刻痕的沟槽。
粗糙的,剌手的。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右手伸到面前。
手指上的暗色灰还在,像一层薄薄的膜裹在皮肤上。
他掏出那根长针,针尖对着手指上的灰,开始刮。
刮了一小下,灰掉下来一点,落在地面上,颜色发暗。
又刮了一小下,又掉下来一点。
他刮得很慢,像在削一根铅笔。
地面上的灰积了薄薄一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散了一些。
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灰还在,薄了一点,但没有干净。
他继续刮。
刮了大概一柱香的时间,地面上的灰已经积了一小片了。
他放下针,低头看了看那一小片灰。
风又把灰吹散了一些。
他开口说了一句:"还要刮多久。"
没人回答他。
他自己又说了一句:"两年。"
他靠着墙,把针搁在膝盖上。
手指上的灰还在,但他没再刮了。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窗台上没有橘子皮了,空空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层暗色的灰在晨光里显得更清楚了一些。
他把手垂下来,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有人。
青砖地面上还带着夜里的潮气,湿漉漉的,反着光。
他蹲在门槛上,手搭着膝盖。
外面很安静。
安静到他以为今天不会有任何事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像刘婶的,比刘婶的重一些,慢一些,像一个人一边走一边在看什么东西。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陈渡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灰布长衫,腰板挺直,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你是续缘师?"
"是。"
"我想续一条缘。"
中年男人把布包放在门槛旁边的地上,蹲下来,打开了。
布包里面是一截断了的线。
断口平整,颜色灰白。
陈渡看着那截线,没有动。
中年男人看着他:"能续吗?"
陈渡看了那截线一会儿,又抬头看了那个人的脸。
他说:"你这条线,不是别人的。"
中年男人的手指停了一下。
"……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断的?"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是。"
"你自己把自己的线断了,然后来找我续?"
"是。"
陈渡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渡说:"你是不是没钱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你把自己的线弄断了,然后来找我续。这样你就不用付钱了,因为你自己的线,续不收钱。"
中年男人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截线,半天没说话。
陈渡说:"你坐吧。"
中年男人站起来,走进续缘堂,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他把那截线搁在桌面上,手放在腿上。
陈渡从柜台上拿起针线包,解开系带,抽了一根针出来。
针是老赵打的那根。
他穿好线,坐到中年男人对面,把针尖对着那人胸口的方向。
他停了一下。
"你这条线,断的时候是不是有人在旁边。"
中年男人看着他,没有否认。
"是。"
"那个人让你自己断的?"
"……是。"
"他说什么了?"
中年男人低下头:"他说——断了这条线,我就不会再找你了。"
"他让你断了找他?"
"不是。断了就不找他了。"
陈渡的针尖往前送了一寸,停在那人心口前方,没碰。
他说:"你这条线一断,你就跟他没关系了。"
中年男人点头:"嗯。"
"那你为什么还想续?"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从门口挪到了桌子边沿。
"……因为我爹还活着。"
陈渡的针尖没有动。
"你这条亲子缘是你爹让你断的?"
"嗯。"
"他说断了就不认你了?"
"嗯。"
"那你还想续?"
中年男人抬起头来看着他。
"想。"
陈渡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把针尖往前送了半分,扎进了断口的边缘。
中年男人身子震了一下。
"疼?"
"……疼。"
"疼就忍着。"
陈渡开始缝了。
第一针下去,中年男人的手攥紧了膝盖。
第二针下去,他呼了一口气,手松了一点。
第三针的时候,那根断了的线头从肉里探出来一截,陈渡拿针尖带了一下,把它引到线上,穿了过去。
中年男人低着头,没有说话。
缝到第七针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他让我断的时候,我跪了三天。"
陈渡没抬头,针还在走。
"跪了三天,他没开门。"
"那你还想续?"
"想。"
陈渡没有接话。
第九针收完的时候,断口对上了。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心口方向,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动了一下肩膀,像扛了很久的东西突然卸下来了。
陈渡把针收回来,线头剪断,把工具搁在桌上。
"续上了。"
中年男人抬起手按了按自己心口。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
陈渡把针线包系好放回柜台上:"不用谢。以后别自己断了。"
"嗯。"
中年男人站起来,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
陈渡看了那几个铜板一眼:"你留着吧。"
"……"
"路上吃点东西。"
中年男人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铜板收起来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他住在城南老街,第三家。"
陈渡看着他的后背。
"你爹?"
"嗯。"
中年男人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半合着。
陈渡看着那扇门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
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中年男人走了。
陈渡站在门槛上往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那层暗色的灰还在。
他蹲下来,从墙角捡起一片掉下来的橘子皮,搁在窗台上。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坐在柜台后面,手搁在桌上。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里看。
然后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灰衣裳,头发随意拢着。
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陈渡身上。
"你就是东堂那个续缘师?"
"是。"
"我听说你续缘不要钱。"
"看情况。"
女人走进来,在柜台前面的凳子上坐下来,手肘搁在桌面上。
"那我这条线,你收多少钱?"
她把右手伸到桌面上,手心朝上。
手腕上有一根断线,颜色灰白,断口处有一圈极细的焦痕。
陈渡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女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怎么了?"
陈渡说:"你这条线,不是你自己断的。"
女人的笑容没有变化。
"你怎么知道?"
"你手腕上那根线,断口处有焦痕。自己断的线不会有焦痕。"
"那焦痕是什么?"
"有人帮你断的。拿烧过的东西压了一下,线就断了。"
女人把手收回来,手腕上的断线晃了一下。
"那你能续吗?"
陈渡看着她。
"能。"
"多少钱?"
"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陈渡说:"你先告诉我,你手上这根线,断了多久了?"
女人想了想:"大概三天。"
"断了三天就来找我,你挺急的。"
"急啊。急死了。"
陈渡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去拿柜台上的针线包。
女人忽然说:"你不好奇我是谁吗?"
陈渡把针线包解开:"不好奇。"
"你不好奇我这条线是怎么断的?"
"你说了我就听。你不说我不问。"
女人坐在那儿,看着他穿针。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你这人真有意思。"
陈渡没有接话。
他把针穿好了,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眼针尖,然后转回来看着她。
"手。"
女人把右手伸过来,手心朝上,搁在桌面上。
陈渡把针尖探到那根断线的前端,停了一瞬。
然后他扎下去了。
女人没有动,没有喊疼,甚至没有皱眉。
她看着陈渡的手一针一针地走,像在看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缝到第三针的时候,她开口了:"北边来的那批人,你杀干净了。"
陈渡的针没有停。
"嗯。"
"那你知不知道,那批人里面,有一个是我亲戚。"
陈渡的针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缝了。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他是我表弟。"
"嗯。"
"你杀了我的表弟。"
"嗯。"
陈渡的针走完了第五针。
第六针下去的时候,女人说:"你就不怕我是来寻仇的?"
陈渡把第六针收紧了,线头拉平,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要是来寻仇的,你不会让我碰你的线。"
女人没有说话。
陈渡低头继续缝。
第七针、第八针、第九针。
第九针收完之后,他把针尖抽出来,线头剪断。
断口对上了。
女人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指尖摸了摸那根线原来的位置。
线已经接上了。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衣袖拉下来盖住了手腕。
陈渡把针收进包里,放回柜台上。
女人站起来,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她停下来了。
她侧过头,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他死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陈渡想了想那个拿铁丝的男人被线挑断时的表情。
他说:"没有。"
女人站了一会儿。
"那行了。"
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陈渡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门停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那层暗色的灰又厚了一点。
他伸手把那根针抽出来看了看针尖,针尖上沾了一点灰白色的东西。
他把针尖在袖口上蹭了一下,收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水壶还搁在那儿没动。
他伸手碰了一下水壶,凉的。
他又把那根针拿了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回墙根下面坐着,开始刮。
每一针下去,都会有一小片灰掉下来。
地面上的灰又积了一小堆。
他刮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亮带。
外面的巷子里开始有声音了。
有人推车经过,轮子碾着青砖,咯噔咯噔地响。
有人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刮。
又刮了十几针,他停下来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灰还在。
他对着手指说了一句:"还有多少。"
手指没有回答他。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两年。"
他把针放在膝盖上,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脚边那堆灰吹散了一些。
墙角的水壶还搁在那儿。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又轻又碎,像是个小孩跑过来的。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有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把门推开了一点。
是个小男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衣裳,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他站在门口,看着陈渡。
"你是续缘师吗?"
陈渡睁开眼看着他。
"是。"
小男孩走进来,把布包搁在柜台上,踮着脚才够得着。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截断了的线。
陈渡看了一眼那截线,又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
"你这线,是谁的?"
"我爹的。"
"你爹让你来的?"
小男孩摇了摇头:"我爹不知道我来了。"
他抬起脸看着陈渡,表情很认真。
"我爹的线断了。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我知道他断了一条线,我不知道是谁的线。"
"你几岁了?"
"八岁。"
"八岁能看清线?"
小男孩点了点头:"看不太清。有时候能看见一点点。"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蹲下来,跟小男孩平齐。
"你把线放在这儿,我看看。"
小男孩把那截线放在桌面上,退了一步,两只手背在身后。
陈渡低头看了看那截线。线的颜色偏深,断口处没有焦痕,是自然断裂的。
他伸手拈起那截线,对光看了看。
"你爹的线断了多久了?"
"五天。"
"你爹知道断了?"
"知道。他每天晚上躺下去的时候都会叹气。"
陈渡把那截线放回桌面上。
他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也看着他,眼睛没眨。
"你爹现在在哪?"
"在家。"
"你家在哪?"
"城南老街,第三家。"
陈渡的手指停了一下。
城南老街,第三家。
刚才那个中年男人也说了同一句话。
他爹住在那。
这个小孩也住在那。
他问:"你爹叫什么?"
小男孩说:"我爹叫我小宝。"
"你爹的大名?"
小宝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陈渡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回去。"
小宝看着他:"你不帮我续吗?"
"你把线留在这儿,我续好了之后叫你。"
"我怎么知道好了?"
"你明天早上再来。续好了我就给你。"
小宝站在那儿,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那行。"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我爹说续缘要钱的。你有钱吗?"
"我有。"
"你有钱那你为什么不收钱?"
陈渡想了想要怎么回答。
他说:"我收的。收橘子皮。"
"橘子皮?"
"嗯。"
小宝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家有橘子。"
他跑了出去。脚步声从门口一路响到巷口,越来越远。
陈渡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桌面上的那截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灰又厚了一层。
他拿起那截线对光又看了一遍。线是自然断裂的,没有外力介入。
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掏出针线包,抽了一根短针出来。
他对着窗口的光穿线,穿了两下穿进去了。
然后他坐在那儿,看着那截线,没有动。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城南老街第三家。就是他爹。"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停了一下。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他爹让他断了,他又来找我续。现在他儿子也来找我续他爹的线。"
他靠着椅背,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上那层暗色的灰在光里泛着一点点暗光。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针线放下了。
他站起来,把桌面上的那截线包进一块干净的布里,搁在柜台最里面。
然后他走到墙边蹲下来,拿起针,开始刮手指上的灰。
外面的巷子里,又有人走过去了。
陈渡没有抬头。
那根针在他手指上又刮了一刀。
灰又掉下来一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