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合,开始。
法斯兰塔被莱茵横抱在臂弯里,耳边的风声呼啸着。
莱茵脚步不停的后撤,在落地后直接侧滑出去,巨熊的前掌在他们刚刚所在的位置轰然拍下,雪与土炸成一片浑浊的雾幕。
她回过神来,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跳——但她此刻却无与伦比的冷静。
”放我下来。”她想回应莱茵的这份信任
莱茵没答话,一个急转将她放到一块因为熊的震击而凸起的地面后面,矛尖在地面划出一弧火星。
“射箭前看准再放,我相信你。”
“明白。”
她其实还在因为恐惧而战栗着,手指还在发抖,弓握在手里像一个烧火棍一样无用。
但莱茵已经朝巨熊冲回去了,那条长矛在他手中离谱的不像是正常的武器,矛尖点地,借力弹起,整个人翻过一个匪夷所思的弧度,从熊的侧腹划过一道浅痕。
巨熊怒吼着回身,莱茵落地的同时又一记横跃,矛杆抽在熊的鼻尖上,这力道对于熊来说大概和蚊虫叮咬差不多——虽然不确定这个地方有没有蚊子,有蚊子那可太可怕了——但这样的攻击足以让本就暴躁的它彻底失去耐心。
冷静,冷静,莱茵已经在战斗中了,必须赶紧平复下心情,不能再害怕,不许再发抖了啊!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里褪去了往日的软弱,此刻变得那么的坚定,搭箭,拉弦。
箭矢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射在巨熊的张开的口中。一秒后,一团橙红色的火焰炸开。血肉被烧焦的气味在寒风里弥漫开来。
巨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它第一次向二人展现出来痛苦的样子。
“好样的法斯!”莱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些许喘息。
法斯兰塔没有让自己去看他的表情,不能分心,不要让别人为自己担心。
她把第二支箭搭上了弦。
这支箭头缠着一圈暗灰色的金属丝,和前两支不一样,这支箭是电击型,比起轻飘飘的爆炸,电流的麻痹更能阻止那头熊的行动。
唯一的问题是,电箭需要接触到皮肉,而巨熊此刻被莱茵牵引,正背对着她。
哪里还有暴露的地方?
厚厚的皮毛隔绝了直接攻击皮肤的可能,只有口腔和眼睛是暴露的……
因为做不到而不去做吗?
法斯兰塔不想这样,至少现在,她不想。
又是一支箭射出,巨熊正被莱茵勾引的怒火攻心,它知道不解决这个男人就不能去解决那个弓手,而只要不张嘴面对她,那些爆炸并不会对它造成多少伤害。
在雪原睥睨天下的它过于的傲慢了,以至于对人类在造物方面的多样性失去了警惕。
在下一个瞬间,巨熊发出一声短促的,像呜咽的声音,下颌猛地咬紧,身体剧烈的抖动。
法斯兰塔将箭射出了莱茵在巨熊背身创造的细小伤口。
“正中!”莱茵在远处欢呼了一声,随即被熊爪横扫的劲风打断,他急忙伏低身子,矛杆横挡在背上卸掉冲击力,整个人被拍得在雪面上滑出去十来米远。幸好熊还处于麻痹状态,无法发挥出原本的力量,不然莱茵将化为一团血雾
见到此景的法斯兰塔的心跳漏了一拍。
莱茵翻了个身迅速立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朝她比了个手势让她安心。
"没事,别管我,继续射。"
嘴上说没事,但莱茵的体力也在迅速的消耗。
不过不要紧,他还能动。
法斯兰塔把第三支箭搭上弦,这支是催泪烟雾型。莱茵说效果不怎么好,户外风太大,烟雾很快会被吹散,但只要射中面部总能短暂的干扰熊的视线和嗅觉,如果吸入的话这些烟雾还能灼伤它的肺。
箭飞出去的时候,她察觉到自己此刻的状态无比的清醒,自己从未有过如此清醒的感觉。
带有近炸效果的箭头在熊的下颚附近炸开一团灰白色的浓烟。它烦躁地甩了甩头,前掌胡乱拍击着地面,连带着周围几米内的雪被震得四散飞溅。
莱茵抓住这短暂的间隙,从熊的腹下翻滚过去,矛尖在它的侧腹连续留下了三道纵向的伤口。
血珠渗出来,在白毛上洇开梅花一样的痕迹。
他顺带瞥了法斯兰塔的方向一眼,法斯兰塔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又是一支电箭扎入了他创造的伤口。
法斯兰塔虽然意识越来越清明,但在此刻毫无防护的情况下,吸入的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刮着喉咙。她低头看了眼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也已经渗出血珠。
疼,但还能忍,但还不能停下。
根据莱茵之前说的升温的信息,加上如今这头巨兽的动作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矫捷,法斯兰塔知道他们打的是消耗战。
没有直接杀死它的手段就让它自己杀死自己。
莱茵一直在围着它绕圈,矛刺得越来越频繁,伤口越来越多,每一道划开的皮毛都让熊体内的热量更难以散失。
莱茵没有把整个区域的温度提得太高,但他用魔法把熊身边大约二十米直径的范围持续加热到了接近它体温的程度。熊每动一下都在产生更多的热量,而这些热量却没办法散发出去。
它在变得困倦,让它变得愤怒。
一声咆哮迎面压来。
法斯兰塔早有准备,她翻身躲在凸起的地面下,但仍被冲击波卷起的碎雪砸得背部生疼。
等咆哮结束她爬起时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巨熊刚才站立的位置多了一个直径近两米的浅坑——土石被掀翻了,裸露的地面像被犁过一样歪歪斜斜裂开数道缝隙。
莱茵在这阵咆哮中躲闪着逼近,矛尖直刺熊的侧肋。就在他刺入的瞬间,巨熊前掌猛地一记横扫,他来不及完全避开,矛杆被打中,整个人侧飞出去,在雪地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这一次他没有站起来。
法斯兰塔的瞳孔骤然收缩。
熊没有追击莱茵,在地上没有挣扎的家伙已经失去了威胁,它转过头,那双浑浊的黄褐色眼睛直直地盯住了躲在岩石后面的法斯兰塔。
她第一次直视那双眼睛。
那种感觉非常奇怪——她没有害怕,没有恐惧,而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像是愤怒,她想杀了这头畜牲。
这种感觉是恨。
它朝她迈出一步,两步,地面在它脚下开裂,裂痕像蛛网一样朝着岩石的方向蔓延过来。
弓在手里,箭在弦上,她能看见巨熊加速、低头、龇出比她的手臂还长的犬齿——
"咻"地一声,一支箭从侧面射中熊的眼睛,爆炸的火团将它的脑袋炸得偏了过去。
它痛苦的咆哮,巨大的冲击波将法斯兰塔再度击飞,当她从黑晕中回过神来后,一口鲜血哇的一下从口中涌出。
莱茵先生被打中也是这种感觉吗?他为什么要自作主张的来狩猎这只巨熊呢?自己作为辅助却没有保护好他……
法斯兰塔对那头向自己走来的巨熊举起了手,它也已经快到极限了,可它就是还没倒下,也就是说,是它赢了。
“我绝不接受!给我为莱茵先生陪葬啊!”
法斯兰塔开始吟唱最开始用来防风保暖的咒言,但目标从一开始的自己和莱茵转为了这头巨熊。
虽然效果不佳,但是法斯兰塔重复施法让巨熊周围的气温上升到了可怕的程度,而巨熊也意思到了对方在殊死反抗,立刻举起前爪想要拍杀。
如同戏剧一样,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熊脚下的土地再次液化,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巨熊彻底失去平衡被锁在地里。
莱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重新站了起来,他右手握着矛,急冲到法斯兰塔身边,力竭的法斯兰塔见到还活着的莱茵时,强撑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
"法斯,能动吗?"莱茵喘着粗气,带着法斯兰塔里被锁住的巨熊远一点。
法斯兰塔咬住下唇内侧的肉,疼痛让她的意识从冰封中挣脱出来。
他没死,这真的是太好了。
"莱茵先生,我让您失望了。"
“什么话?!明明你从未让人失望啊。”
在不断的施加高温之下,那头巨熊终于是不堪重负,彻底没了动静。
莱茵显然要抓住这最好的机会,他快步向前,矛尖点地纵身一跃,整个人骑在了熊的颈后。
莱茵双臂用力,从高处将矛尖朝下猛然刺入颈后的脊椎缝隙,随后他口中咏唱起未知效果的咒言——法斯兰塔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看见莱茵的手掌边缘亮起冷白色的光,那光顺着矛杆传递,灌入熊的脊柱内部。
巨大的身躯彻底瘫软,莱茵控制地面把熊的躯干抬出来。
然后是一阵很长很长的安静。
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的喘息。
法斯兰塔尝试站起来,但膝盖软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滑回地面。
最后她干脆手脚并用地爬出岩石的遮蔽,朝着那个白色的庞然大物和它旁边那个人影的方向挪动。
莱茵坐在熊的侧腹旁边,背靠着那面仍然温热的毛皮,双臂搭在膝盖上,矛横搁在腿面。
他看起来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是那种不太正常的白,额角的汗在冷空气中蒸腾成薄薄的白雾。
法斯兰塔走到他跟前,跪下来,将手搭在他的手上。
“您受伤了没有?”
她问得很着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担忧。
莱茵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沾的血迹,又抬头看她,被自己的血染成褐色的外衣,明明她也受了很重的伤。
"你先管好你自己。"他说,声音有点哑,但神态里还残留着那种带着散的轻松劲儿,"手伸出来。"
法斯兰塔不想伸,不想让他担心。她想先确认莱茵有没有受伤,可是她的手一直在抖,莱茵的目光平静而执拗地压着她,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双手摊开在膝前。
指腹上的皮被磨掉了一层,渗出的血和汗水混在一起,在冷风里干涸成暗红色的痂膜。虎口附近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着,整只手看起如同泡了药水的鸡爪。
莱茵看了两秒,啧了一声。
“不好看了啊。”
“没事的,我没事的,您的安危才是——”
“别说大话了,你刚刚路都走不稳。”
“可是我还能动,”法斯兰塔小声说,“我没有事的……”
莱茵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一管药剂,真是幸运,这一管居然没有碎。
他拔开木塞,为法斯兰塔施加了麻醉术后,把药液缓缓倒入她的口中。
“给你半管差不多了,我也得喝一点,不如走不动了。”
没有人为莱茵施加麻醉术,他得承受着高效再生所带来的痛苦,虽然没有一管那样剧烈,但是还是让人难以忍受。
法斯兰塔看着莱茵头上渗出的冷汗,想要说些什么,莱茵却抢先一步了,“唱首歌吧法斯兰塔,就当是庆祝了。”
“我不太会唱歌,但如果您愿意听的话,我会为您而歌唱。”
莱茵愣了愣,随即笑了一声。
两人靠在熊尸的侧腹上,那具巨大的身体里残存的热量透过厚皮和毛发缓缓散出来,在他们背后的雪地上化出一圈半圆形的湿润地带。天穹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开始裂开一道缝,亘古不变的璀璨星空也显现出来。
法斯兰塔闭上眼睛为莱茵歌唱。
她的弓倚在身侧的雪地上,弦上还残留着干燥的血痕,她的手指在慢慢恢复知觉。
身旁的莱茵呼吸平稳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
不过不得不说法斯兰塔唱歌是真难听啊,一点情感都不带的,也就不跑调罢了,有点白瞎了那么好听的声音。
一曲终了。
“先生。”
“嗯?”
“谢谢您活下来了。”
莱茵偏过头看着她,过了片刻,伸手在她帽檐上敲了一下。
“你也是。”
风又从北边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得抖了抖。她缩了缩脖子,没有躲开。
只是此时此刻,她会为之庆幸,为之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