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已经死了。
这是魔界之主烬最后的念头。
魔都的穹顶在崩裂。千年穹顶,铸自暗渊玄铁,曾抵挡过三次圣教远征,此刻像一块被锤碎的薄冰,碎片簌簌坠落,每一片都拖曳着暗紫色的光尾。
勇者赫利奥斯的圣剑贯穿了他的胸口。
正面的一剑。堂堂正正。
烬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一剑配得上他。
毕竟他也是正面接下的。
"撤退令已经下达了。"烬握住剑刃,把它从自己体内一点点拔出来。血顺着剑槽流下来,黑色的,滚烫的。圣剑灼烧着他的手掌,发出嗤嗤的声响,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赫利奥斯站在十步之外,金甲染血,碧瞳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你本来可以不死。"勇者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跑?"
烬把圣剑从体内完全拔出,随手丢在地上。铛的一声,在废墟中格外清脆。
"因为我殿后了。"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赫利奥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烬已经没力气听了。
他单膝跪地,视线开始模糊。魔都的最后一片天空在他眼前碎成齑粉。
在意识完全消散之前,他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只有一个声音,金属质感的,没有温度的,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一个生灵的声音。
"去吧。"
顿了顿。
"这一次,别守了。"
烬想笑。
守了一辈子,你让我别守了?
他没来得及笑出来。黑暗就吞没了一切。
然后他醒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种极其不正常的触感弄醒的。
身下是柔软的床垫。棉织物包裹着弹性填充物,民用睡具。比魔都黑石床软,比战场的泥地软。
空气里没有血腥味。没有硫磺味。没有魔素燃烧的焦糊味。
空气里只剩洗衣液的香味。
烬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平整的,刷了乳胶漆的,贴着一张星星图案的夜光贴纸。
他没见过这种天花板。
魔都宫殿的天花板是黑曜石拱顶,刻满了魔纹。战场上的天空是灰红色的。而眼前这个。
这是什么鬼地方。
烬试图撑起身体。
然后他发现了第一件不对劲的事。
他的手。
撑在床上的那双手,白净,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骨节没有一处粗大。手腕细得好像一只手就能圈住。
这不是他的手。
烬盯着这双手看了三秒钟。
六百年的战场直觉告诉他:不要慌,先确认状况。
他慢慢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校服。
蓝白相间的,带荷叶边的,胸口绣着"临江一中"四个字的女生校服。
烬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两团不应该存在的东西。虽然很小,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下半身。
裙子。
他穿着裙子。
一个统治了魔界六百年的男性魔王,穿着一条蓝白格子的百褶裙。
烬站起身,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身体轻盈得不像话,连骨头都变轻了。他,或者说她,现在应该用她了,走到房间角落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一个少女。
黑长直的头发垂到腰际,皮肤白得发光,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冷冽的疏离感。五官清秀,跟甜美可爱不沾边,脸上写着"别惹我"。
但身体很瘦。锁骨突出,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折断。
烬盯着镜子里的少女看了很久。
"我操。"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捏了捏自己的脸。疼。又捏了捏胸口。
一声小动物般的悲鸣从她嘴里漏出来。
不不不不不。
冷静。冷静。
烬,不,沈墨,她现在叫沈墨,这具身体的主人的名字不知怎么就浮现在了脑海里。她按了按太阳穴,开始整理信息。
前世的记忆完整保留。魔界之主,六百年的征伐,圣女艾莉希娅被处决时她没能赶到,勇者赫利奥斯的最后一剑,还有那个模糊的人影和那句"别守了"。
她转生了。
而且性别变了。
沈墨低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地说出了一个六百年魔王的人生感悟:
"转生就转生。为什么性别会变。"
控诉。纯粹的控诉。
她在心里控诉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放弃了。六百年的生存经验告诉她一个道理:先活下来,再吐槽。
就在这时,一个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凭空弹了出来。
【宿主已转生 · 炉心启动协议激活】
没有温度的,机械的,没有任何感**彩的播报。面板悬浮在视野左上方,字体是标准的无衬线体,边框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沈墨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你谁?"
面板没有回应。它在显示完那行字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沈墨伸手去碰。手指穿过了面板。
她收回手,面无表情。
行吧。
先不管这个来历不明的鬼东西。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金色的,温暖的,没有任何魔法波动的,纯粹的自然光。
窗外是一条普通的街道。早餐铺子冒着白色的蒸汽,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一个大爷在路边遛狗。
没有魔素。没有结界。没有圣教军的巡逻队。
这是,和平的世界?
沈墨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了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圈若隐若现的暗色纹路,像胎记。她能感觉到纹路下方有某种力量被封印着,庞大的,属于魔王的力量,被压缩成了七层封印,只透出一点微弱的被动感知。
魔力感知还在。体质强化还在。但主动战斗的力量。
被封得死死的。
沈墨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骑自行车远去的学生背影,做了一个冷静的评估:
战力:几乎为零。
身体:弱得离谱。
情报:零。
盟友:未知。
敌人:未知。
金手指:一个不给说明的面板。
综合判断:先苟着。
就在她做出这个充满魔王智慧的务实决定的同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一个声音。
清亮的,元气的,带着起床气和不耐烦的少女声音:
"阿墨!你再不起来上学要迟到了!"
沈墨的身体猛地一僵。
跟害怕无关。
这个声音。
她的左手腕猛地发烫了一下。封印纹路灼热地跳动了一拍,然后恢复平静。
与此同时,一个画面闪过她的脑海。
火焰。处刑台。一个穿白袍的身影,回过头来看了她最后一眼。
画面转瞬即逝,快得像没存在过一样。
但沈墨站在原地,没动。
她不认识这个声音。
但她对这具身体的反应很熟悉,心跳加速,呼吸一滞,指尖发麻。
跟恐惧无关。
某种更深的、刻在灵魂里的东西。
沈墨揉了揉太阳穴。
"麻烦死了。"
她拉开门,走进了属于这具新身体的第一个早晨。
晨光落在校服裙摆上,晃得她有点不适应。走廊尽头传来那个少女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墨稳了稳呼吸,在心里给自己做了最后一项心理建设:
不就是变成女生了吗。
不就是力量被封了吗。
不就是要去上什么高中了吗。
六百年魔王,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抬起脚,迈出了第一步。
裙摆晃了一下。
她面无表情地伸手按住裙摆。
第二步。
第三步。
走惯了就好。
…麻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