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二十七分,岚城养老科技展进入终评。
展馆三号厅人声不断,入口处挂着终评直播的提示牌。各家公司把护理床、移位机和浴室扶手摆在展台上,工作人员反复确认电源、网络和演示流程。
林听澜站在栖居适老的展台旁,手里夹着最后一版演示单。
“护理床进入离线模式,背板和腿板都只能手动调节。”她对操作员说,“演示前再拔一次网线,确认控制端没有残留连接。”
操作员点头,拔掉网线,把平板递给她看。
屏幕上显示:设备离线,远程控制已关闭。
林听澜盯了两秒,又低头检查床侧的机械锁。锁扣已经压下,床面保持在三十度起背位置。受邀体验的老人坐在床边,家属站在旁边拍照。
“王叔,等会儿您只需要坐稳,床不会自动动作。”林听澜俯身交代,“如果不舒服,直接说停。”
老人笑着摆手,“我腿脚还行,别把我当病号。”
“今天您是体验官,安全要求和病房一样。”
她话音刚落,护理床底部突然传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声。
林听澜转头看去。
床侧指示灯亮了。
红灯闪烁两次,床面猛地向后翻转。王叔的身体失去支撑,手掌在床沿抓了一下,整个人滑向床尾。
“王叔!”
林听澜扑过去,左手扣住老人的肩,右手去扳机械释放杆。床面持续下压,金属连接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膝盖撞上床架,疼得眼前一白,手指却没松。
有人在旁边喊:“断电!快断电!”
电源已经拔了。
护理床仍在动作。
王叔的后脑勺擦过床垫边缘,额角撞上护栏,血立刻渗出来。林听澜咬住牙,撑住他的上半身,把他的头护到自己臂弯里。
“别动他!”她朝围过来的人喊,“先把床面固定住,拿止血纱布,拨急救电话!”
床架又往下沉了一截。
她的手腕被卡在护栏和老人肩背之间,麻意迅速往上窜。王叔喘得厉害,嘴里反复念着腿疼。林听澜不敢强行拖拽,只能用身体顶住床面,等工作人员把展台旁的固定楔块送过来。
一只手从后面伸来,按住控制台外壳。
“都退开。”
声音不高,却把嘈杂声压了下去。
林听澜抬眼,看见一个穿深灰衬衣的男人。他越过人群走到床尾,先确认老人位置,又看向设备铭牌。
“谁负责现场控制?”
“我。”林听澜说。
“设备现在有没有外接电源?”
“没有。网线已拔,平板显示离线。”
男人的视线落到她被压住的手腕上,“先把人救出来。”
“我知道。”
“我在确认事实。”
这句话让林听澜心里一沉。她认出他胸前的证件,陆沉舟,远洲康养风控负责人,也是本场终评的联合观察员。
展台上的直播镜头已经转了过来。
有人举着手机,贴着安全线拍摄。直播间的声音从扩音器里漏出来:
“栖居适老展台发生设备事故,现场负责人仍在操作护理床,老人头部受伤……”
林听澜听见那句“仍在操作”,指节立即收紧。
“我没有操作。”她对镜头方向说,“设备处于离线状态,事故原因需要封存设备后鉴定。现在请先让救援人员进入。”
没人听她解释。镜头追着她的脸,评论提示不断弹出。
王叔的家属哭着问:“你们不是说安全吗?人都撞出血了,谁负责?”
林听澜转向她,“我是现场负责人。急救已经呼叫,医疗费用由我们先行垫付。设备和日志需要保留,后续责任按鉴定结果处理。”
“你现在还要推责任?”
“我在保留证据。”
家属怔了一下,随即被赶来的急救人员隔开。
陆沉舟蹲到床侧,检查老人呼吸和意识。他让人找来两块展架底座,垫在床架下方,又让工作人员取剪切工具。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碰控制台上的按钮。
“林小姐,把手抽出来前,告诉我老人颈部有没有明显疼痛。”
“他说头晕,右腿疼,颈部没有主动诉痛。”
“好。救护人员接手后,你离开设备。”
林听澜看着他,“你要封存控制器?”
“对。”
“控制器属于栖居适老。”
“事故发生在公开终评,现场有伤者。我要依照流程封存。”
“谁授权?”
陆沉舟拿出证件和手机,打开联合观察员的授权文件,“展会安全条款。你可以全程在场,也可以让律师到场。”
他把文件递到她眼前,没有抢,也没有催。
林听澜只看了一眼,“我在场。”
她终于把手从护栏下抽出,腕骨传来一阵钝痛。救护人员接替她扶住王叔,给伤口加压包扎。老人被抬上担架时还在说腿疼,家属跟着往出口跑。
展台前留下凌乱的脚印和一滩血。
林听澜站起身,手腕已经肿了。唐星禾从人群后挤进来,脸色发白,手机一直在震。
“直播冲上热榜了。”唐星禾把屏幕递给她,“标题写的是栖居护理床失控,负责人疑似误触远程升降。”
林听澜看着那行字,胸口发闷。
她清楚记得,自己拔下网线后没有碰平板。控制台的电源插头也由操作员当场拔除。离线状态下,床面还完成了一次完整翻转,这件事不能靠“误触”解释。
可现在,王叔受伤,镜头拍到了她扑在床边,网上只会留下最方便传播的部分。
“把现场名单、设备照片、网线和电源状态全部存档。”她说,“不要发声明,先保留原始文件。”
唐星禾急道:“平台在等我们回应。”
“回应事故发生经过,不替鉴定下结论。”
陆沉舟已经戴上一次性手套。他从控制盒外侧拍照,记录封条编号,又让工作人员取出防静电袋。
林听澜走过去,“控制器拆卸前,需要记录连接端口和固定螺丝状态。”
陆沉舟抬眼,“你说得对。”
他把手机递给她,“你来拍,时间和角度由你确认。”
这次轮到林听澜停顿。
她接过手机,先拍全景,再拍控制盒边缘的划痕、插口和指示灯。陆沉舟按照她报出的顺序拆下控制器,没有触碰内部接口。
顾明修从展馆另一侧走来,西装袖口整齐,脸上挂着急着收场的表情。
“听澜,平台已经在问了。”他扫了眼封存袋,“你先对外承认现场操作失误,家属那边我们可以谈。只要今天把责任定下来,终评还能继续。”
林听澜转过身,“设备离线后自行动作,责任不能由我口头认领。”
“你是负责人,现场只有你站在床边。”
“所以我要保留证据。”
顾明修压低声音,“你别把事情闹大。栖居现在经不起暂停。”
林听澜盯着他,“展台停不停,由安全方决定。事故记录一份都不能删。”
顾明修的脸色变了变,转头看陆沉舟,“陆总,控制器交给远洲保管更合适。栖居没有独立检测条件,放在他们手里只会引发争议。”
陆沉舟封好袋口,贴上封条。
“证物由双方共同封存,送有资质机构鉴定。未经书面授权,任何人不能拆封。”
“这是远洲的终评项目。”
“所以更要按流程。”
顾明修还想说话,陆沉舟已经把封存编号念给记录员,让对方当场复述确认。林听澜站在旁边,听见自己的公司被宣布暂停参评,展台设备全部撤离,人员暂时不得离场。
这意味着栖居适老的营业展示会被一并叫停。
唐星禾红着眼眶问:“我们怎么办?”
林听澜看向被抬走的老人留下的血迹,腕上的疼痛一阵阵往上涌。
“先去医院确认王叔情况,再调取全部原始记录。”
她转向陆沉舟,“控制器的封存清单发我一份。”
“可以。”
“检测机构由双方共同确认。”
“可以。”
两个人隔着封存袋对视,谁都没有退让。
陆沉舟的手机忽然震动。记录员把刚导出的控制日志发了过来。
他点开文件,眉头慢慢收紧。
林听澜问:“怎么了?”
陆沉舟把屏幕转向她。
日志最下方显示了一条远程指令,时间正是护理床翻转前两秒。
来源编号:QY-20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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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屿康复中心旧系统编号,已注销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