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没有停。
青屿中心的旧门锁生了锈,陆沉舟用手电照着锁孔,试了两次才把钥匙送进去。门轴发出一声闷响,潮湿的灰尘从门框上落下来。
林听澜把木盒交给左手,右手推开门。
大厅里没有电,窗上的雨水把外面的路灯切成一片片模糊的亮色。前台还留着当年的登记本,纸页卷了边,桌角压着一张消防检查通知。
“你确定是这里?”陆沉舟问。
林听澜点头。
“父亲刚才一直看那张照片的背面。护士问他是不是旧档案室,他抬了三次手,指向青屿旧址。”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唐星禾和护工把林致远推到档案室门外,始终留在林听澜的可视范围内。父亲的左手还能抬起一点,右侧身体没有力气,失语后能完整说出的词越来越少。那几下指向,对别人或许没有意义,对她足够明确。随后一楼值班报警器响起,唐星禾和护工先上楼处理;林致远坚持留下,林听澜便把轮椅安置在档案室门侧。
陆沉舟没有追问林致远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
他只把手电往前移了移:“档案室在西侧,先找能合法保存的东西。发现物品后拍照,别直接翻动。”
“你以前做过现场封存?”
“事故调查里做过。”
“火灾现场也做过?”
陆沉舟握手电的手顿了一下。
林听澜看见了,没有继续问。车里那场发作已经耗掉他不少力气,她不想在此刻把他推回那段记忆里。
两人沿着走廊往里走。墙上的指示牌只剩下一半,蓝底白字被烟熏成灰色。地面积着一层薄水,鞋底踩上去,带起细小的声响。
档案室的门没有关严。
林听澜先看了门锁,又看门缝内侧。
“锁没被撬过。”
陆沉舟蹲下来,用手电照着地面:“门口有新泥,鞋底纹路不完整,至少有人近期进出。”
“旧址封了三年,附近没人住。”
“所以要记录。”
他说得平静,林听澜心里却升起一阵不安。有人来过,说明父亲指向的东西还被人盯着。她抱紧木盒,指节因用力发白。
陆沉舟推开门,站在门侧,等里面的灰尘落下才进去。
档案柜全靠墙摆着。最里面的柜门被烧得变形,编号牌脱落了几块。屋顶有漏水,雨水沿着电线管滴下来,在地上积成一小片水洼。
林听澜走到第三排柜前。
“这里原来放火灾事故资料。”
“你记得?”
“我小时候来过一次。”她抬手摸向柜门边缘,又收了回来,“那时候父亲不让我靠近,说里面全是不能碰的纸。”
她转头看他:“你能帮我看上层吗?”
陆沉舟搬来一张木凳,先检查凳脚是否松动,才踩上去。他没有把她挡在身后,也没有让她站远。
这一点让林听澜胸口松了一下。
两人分开检查。她负责柜底和桌下,他查看高处的文件夹。每找到一个位置,就先拍照,再报出编号。
“C-17,空。”
“C-18,施工验收,受潮,封面完整。”
“C-19……”
陆沉舟的声音停住。
林听澜抬头:“怎么了?”
他从柜顶取下一只灰色证物盒。盒盖有明显的水痕,封条只剩半截,编号被烟熏黑。
“C-19,事故原始材料。”
林听澜走过去,拿出手机拍下盒子四面。封条边缘没有撕裂痕迹,纸盒底部却已经被人划开一道口子。
陆沉舟戴上一次性手套,沿着划口把盒子放到桌上。
“先确认重量。”
林听澜拿来电子秤。盒子里只有一层灰,还有几根断掉的棉线。原本放文件的位置被清空,内壁粘着一小片浅褐色纸屑。
“有人取走过东西。”她说。
“而且知道盒子里放的是什么。”
她盯着空盒,心里堵得发疼。父亲记得的那件事,或许就藏在这里。她来晚了一步,线索已经被拿走。
“至少还剩纸屑。”
“纸屑不能直接证明来源。”
“我知道。”
她拿出镊子,把纸屑夹进新的证物袋,写上时间、地点和发现人。陆沉舟接过袋子,核对她写的内容。
“发现人写两个人。”
林听澜看了他一眼,在后面补上陆沉舟的名字。
他没有说什么,只把袋口压紧。
桌子底下传来一声轻响。
林听澜弯腰,发现一块松动的地砖。她用手电照进去,里面卡着一张折过的纸。
陆沉舟立刻按住她的手腕:“别直接拿。”
“我戴手套。”
“先拍原位。”
她收回手,蹲着拍了几张照片。陆沉舟用细长的塑料片把纸角挑出来,纸张已经受潮,稍一用力就有裂开的风险。
两人花了几分钟,才把那张纸完整取出。
纸上只有一小块内容。
“采购目录,康复床控制组件。”林听澜念出还能看清的字,“项目编号……远洲康养,旧改二期。”
下面的金额和日期都缺了,只剩供应商名称的一半。
她把纸放在透明文件夹里,俯身继续看。
右下角盖着一个红色印章。
陆沉舟的呼吸变得浅了一点。
林听澜注意到他的神情:“你认得?”
他没有马上回答,手电光落在印章上。
印面已经缺了一角,仍能看清“远洲康养项目管理”几个字。最下方的签批栏残留一个篆体的“衡”。
“这是陆嘉衡以前用的项目章。”他说。
林听澜抬眼看他。
陆嘉衡是他的叔父,远洲现任董事之一,也是昨晚饭桌上拿她父亲说事的人。
“你确定?”
“项目章不等于个人签章。”陆沉舟看着那张残角,“只能证明这份目录曾经进入过他负责的项目流程,不能证明他做过其他事。”
他的语气仍然克制,林听澜却听出了里面的压力。
她把文件夹合上:“我没让你现在给他定罪。”
“我知道。”
“你要是想把残角拿回远洲内部处理,我不会同意。”
陆沉舟抬头:“我没有这个打算。”
“你们家的人会问。”
“那就让他们问。”
林听澜看着他,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她原本以为这段婚姻会把她拖进陆家的立场,任何证据到了他手里,都可能被重新包装。可他刚才把“不能证明”说得清楚,也把证物袋上的名字留了两个人。
这份谨慎让她放下了一点戒备。
“那我们接下来查什么?”
“先查采购目录上的供应商和日期,再查仓储、验收、付款记录。”陆沉舟说,“每一步都要有来源,不能只凭你父亲的记忆。”
林听澜点了点头。
“我同意。”
这三个字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他放进了调查里。
陆沉舟也明白了。他没有表现出轻松,只将证物袋放进硬质文件盒,扣上卡扣。
“共同调查?”
“共同调查。”她看着那张残角,“你负责远洲内部流程,我负责青屿旧档案和供应商。谁发现新东西,先告知对方。”
“还有一条。”
“你说。”
“任何人都不能单独接触原件。”
林听澜伸手:“成交。”
两人的手短暂碰到一起,很快分开。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林听澜转身看向走廊。值班室方向没有灯,雨声压住了其他动静。
“唐星禾在一楼。”
陆沉舟拿出手机,屏幕没有信号。
他走到门口,手电照向电闸箱。箱门半掩,里面的总闸被拉到了下方,旁边残留着新鲜的金属划痕。
林听澜的心跳快了一拍。
“刚才进来时,电闸不是这样。”
陆沉舟回头:“你确定?”
“确定。”
他走回桌边,把文件盒塞进林听澜手里。
“拿好,别打开。”
“那你呢?”
陆沉舟关掉手电,听着黑暗里逐渐清晰的雨声。
“找出口。”
档案室外,门锁发出轻轻一响。有人从走廊尽头把地下层的铁门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