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雨之中,黑发女孩抱着头蹲坐在街边上。
“……额额啊啊啊啊啊……”
三十分钟前,江澪潜入了拉克兹大剧院,试图找到这一切背后的凶手。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她走上二楼躲在看台屏风后面,看着舞台上莫克泽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又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对面的二楼看台,看清楚了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那个欠扁的触手女!
就是那家伙突然从阳台撞进了江澪的家,还莫名其妙地打了她一顿。虽然说是女孩先动的手,但总而言之就是这个有触手的家伙,把她刚穿越过来还没捂热的电视给毁掉了。
江澪在看清楚安娜的脸的瞬间,脚下一个趔趄,踩中了一块老旧的木板。
也正是那嘎吱作响的木板声,暴露了她。
而就在刚刚,江澪仓皇地从拉克兹大剧院中跑了出来。
“一个疯子,和一个触手怪……额啊啊啊——”
江澪抓着头发,痛苦地哀嚎起来。
想想就头疼啊!牡蛎牡蛎牡蛎!绝对不行!
这根本就不是现在的她能参加的战局好不好?!
魔力终端联系不到外界,没有莫伊在身边提供帮助,体内的魔力也还没有恢复到最好的状态,怎么能和那两个看着就强到离谱的怪物打啊?
那是只有傻子或者勇者才会干的事,她就是个普通人罢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绝对不是怯战!这是战术上的撤退!”
江澪深深吸了口气,强行平复下心情,拍拍屁股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先离开这里再说,叫来支援了再回来算账。”
打定主意,江澪撑起伞,凭着记忆朝小镇边缘的出口小跑过去。
很快,那座有些破败的哥特石拱门便出现在了眼前。
跨过那道门,就能脱离这个压抑的小镇。
跨过去,就能暂时告别这里的疯子们。
江澪松了口气,小跑的步伐稍微放缓了一些。那座有些剥落的石拱门近在咫尺,她迈开长腿,径直穿了过去。
迎面而来的风掀起一阵雨丝,甩在女孩脸上,让她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而,就在眼皮闭合又睁开这不到半秒的时间里——
本该进入视线里的荒郊野外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棵通体焦黑的枯树。
而那座石拱门,依然静静矗立在她正前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嗯?”
江澪猛地停下脚步,脚下的石板路随即溅起一片小小的水花。
她分明记得,这棵枯树是三分钟前就经过的地标,自己向前走了数十步,怎么会又回到了这里?
‘错觉吗?’
江澪深吸了口气,将黑伞往前压了压,挡住迎面扑来的雨水。这一次,她并没有贸然小跑,而是盯着脚下石板的缝隙,一步一步地朝着前方的石拱门走去。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就在她即将再次踏过拱门下方阴影的瞬间,头顶突如其来的砸下一阵密集的雨点。江澪被地上溅起的水滴刺得睫毛轻颤,又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湿漉漉的黑色树皮再一次映入眼帘。
她依然站在那棵枯树旁边,而石拱门依然矗立在前方,像是在嘲弄着她。
“啧。”
江澪脸上的轻松逐渐褪去,一股冰冷的恶意顺着脚踝爬上了脊背。
她面色彻底凝重起来,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从咖啡店里顺来的图钉,反手狠狠按在了枯树上。
做完标记,江澪死死看着前方的拱门,用衣袖擦干眼角的水汽,强忍着不再眨眼。
一道轻盈的黑色燕影径直朝着拱门冲去。
然而就在跨过拱门的瞬间,女孩的大脑一阵恍惚。
下一刻,树上那枚显眼的红色图钉,再次严丝合缝地呈现在她视野的右边。
无论江澪怎么尝试,在踏出石拱门的那一瞬间,这片空间便会将她无情地重置回最初的起点。
“呃呃……”
江澪死死盯着那枚图钉,按在伞柄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作为魔女的她虽然天生就能像操纵四肢一样随心所欲地控制雨水,但并不像其他魔女,穿越而来的江澪并没有学习过任何魔法,也不能像高阶魔女们一样去解析空气中晦涩复杂的魔力流动。
但凭借眼前的情况,江澪知道一点:
她逃不出去。
想要像怯战蜥蜴一样溜之大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被残忍的现实粉碎得一干二净。没有支援,没有退路,她只有被困在拉克兹镇的坏结局。
除非,她试着解决这一切的根源——莫克泽。
沉重压抑的绝望,随着冰冷的雨水一点点渗透进骨髓里。
“该死……”
江澪低骂了一声,只得是原路返回,回到咖啡店再做打算。
然而还没等她迈出几步,周遭哗啦啦的雨声突然毫无征兆地慢了下来。
不,不是雨变慢了。
而是某种令人心脏与骨骼剧烈共振的低音,强行挤进了她的耳中。
吱——嗡——!
那是大提琴琴弓重重划过琴弦的低鸣,带着令人心跳失频的震颤。
这突如其来的降调旋律毫无道理地穿透雨幕,直直击入江澪的脑海深处,激起一阵战栗。哪怕只是一丝轻微的恐惧与不适,也让她的腿开始发沉,连握着黑伞的手都微不可查地僵硬了半分。
江澪深吸了口气,压下胸口泛起的恶心感,若无其事地抬起头。
街道尽头,雨幕被无形的配乐向两侧撕开,一道瘦削单薄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正朝着她的方向缓缓走来。
但两人都没有停下脚步。
在冰冷的雨中,黑发女孩和瘦削的身影侧过肩膀,就这样以一种诡异而又默契的平静,擦肩而过。
他们心里都无比清楚,对方是必须除掉的敌人。
在迈出第十步后,江澪停下了,优雅的转过身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音效师也缓缓转过了身,白色的眼睛死死锁定住了江澪。
空气凝固到了极点,那沉重的大提琴声仿佛随时准备化作撕裂肉体的刀刃。
然而面对这肃杀的气氛,黑伞微微上扬,江澪的脸上突然扯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叔叔,为什么雨是坏人?”女孩自顾自地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因为‘雨’图不轨。”
大提琴声突然停了。
“噗……”
音效师别过头去,瘦削的身子轻轻颤抖着,随即便爆发出一阵沙哑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咦哟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呵哈哈哈哈哈——哈————!”
江澪也捧着肚子,笑得花枝乱颤,连眼角都挤出几滴生理性的眼泪。
在愈来愈大的雨中,两人就这么站在街道中央,隔着数步距离疯狂地笑着。
然后——
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的伪装一秒内便荡然无存,异口同声地吐出了和雨水同样冰冷的死亡宣告。
“你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