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落方向相反的路上，一辆轿车在马路上孤独的行驶，陈旧的音响播放着 BEYOND的《灰色轨迹》。
伍筱叶坐在车子后排，头依靠着窗，脑海中回想着那位自称是陈落妹妹的少女。
“所以说，你又是谁？”
完成自我介绍之后，眼前这位容貌动人的少女冷冷地回问。
“我叫伍筱叶，是陈落的、同学。”
伍筱叶小声说道。
“伍筱叶......你就是哥哥以前老是抽出时间去见面，一起研究机器什么的那个同班班长？”
“嗯。”
陈橙的眼神越加冷漠，她双手抱胸，微微侧着头问：
“原来就是你啊......你找我哥来这没人的地方做什么？”
“这、这个嘛.......”
伍筱叶不敢与她对视，低着头，一时间说不出话。
陈橙眯着眼，像手枪发射子弹一样吐出一句话：
“你，该不会喜欢我哥哥？”
“......”
伍筱叶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箭刺中，脸颊迅速染上了显眼的羞红，她交叉着双指扭动，小脑袋低的似乎要埋进胸口。
陈橙看着她，冷冷地说：
“我劝你放弃吧，哥哥他不可能会喜欢你的。"
“欸？”
听到此话，伍筱叶震惊地抬头，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像你这种抱着玩玩而已心态的女人，没有资格待在哥哥身边。”
“我、我才是不是玩玩而已！”
“少说大话了！”
陈橙快步走到伍筱叶身前，白皙纤细的双手一把抓起她的领口，满是愤怒的面孔一下子拉近。
她比本来就娇小的伍筱叶还矮了半个头，但却瞪圆了双眼，拧眉怒斥道：“你也好，那个女人也罢！居然敢大言不惭，说什么喜欢！”
“唔.......”
伍筱叶被吓得紧缩着肩膀，简直要缩成一团。
“以前我哥哥有利用价值，能帮你当好班长，能帮你搞竞赛，可等我哥哥辍学了，你就直接把他扔到一边！”
伍筱叶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拼命摇着头说：“不对，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陈橙大吼：“那你倒是说说看啊！这两年，你有来见哥哥哪怕一次吗！？”
“我、我......”
陈橙粗暴地打断了伍筱叶的话语，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闭嘴吧！哥哥他每天都工作到深更半夜，连周末都只能睡六个小时......这时候你又在哪里？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伍筱叶浑身颤抖了一下，随后眼泪夺眶而出。
泪水流淌在脸颊上，她低着头呜咽着说：“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陈橙看着这个咬着嘴唇，流出清泪的女孩，哼了一声，松开了她的领口。
“你这种背叛者，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丢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伍筱叶在原地擦着眼泪。
思绪回到现在，深夜的柏油路上，轿车依然孤独的行驶着。
望向车窗外，马路上空耀眼的照明灯被速度拉扯成一根流动的光线，彷佛一条纤细却又璀璨的河流。
伍筱叶忽然开口道：“爸爸......”
“怎么了？”
“我是不是做错了......”
伍筱叶把腿弯起来搭在座位上，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说：“陈落他违背了约定，我就再也不去找他。可是他这段时间好像过得很辛苦......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伍事均沉默一会，他刚想点起一根烟，但一想到女儿还在车里，便只是发出一声长叹。
“闺女，爸爸和你说件你不知道的事。”
“嗯。”
“其实在你还没出生，还在你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我很害怕你。”
“害怕我？”伍筱叶有些奇怪。
“应该说，我害怕成为一个父亲。所以当我知道你妈妈怀孕的时候，我......逃跑了，就像个混蛋一样。”
“逃跑？！”
伍筱叶吃惊的从膝盖里扬起头，处于正后方的她只能看见父亲那黝黑的双手，左腕上挂着她熟悉的不知名老破表，右手骨节突出，用力地攥紧了方向盘。
轿车在粗糙的柏油路上嗡鸣着前行，伍筱叶曾和父亲在这片狭小的空间交谈过无数次，说这里是第二个家也不为过。可现在这位四十出头的男人忽然像铁一般沉静着，让她怀疑刚刚所听到的是不是一场幻觉。
她这才知道原来身为父亲，也会有需要鼓起勇气才能说出的话语。
“那时的我只是个街头混混，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本，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你妈为什么会看上我。”伍事均忽然平淡地开口，话语间带着一丝自嘲。
“一开始知道你妈妈她怀孕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很高兴，那天晚上我抱着你妈妈转了一圈又一圈，小小的出租房内挤满了我们的笑声。”
伍筱叶也隐隐约约记得那所出租房，小学时，每到暑假寒假，爸爸妈妈就会带她从乡间搬来在这住一段时间。她记得那里一房一厅的布局有些局促，家具不新不旧的，不会彻底坏掉，但偶尔会失灵。
白天爸爸妈妈上班后，她也不出门，就坐在软软的沙发上换电视台找动画片看，偶尔照顾一下妈妈摆在阳台上的几盆小花。
到了晚上，逼仄的家中就了有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在里面来回打转，就像鸟窝里叽叽喳喳的几只鸟儿。
小小的她却从来不会觉得拥挤，只是觉得晚上能睡在爸爸妈妈中间很是安心。
“可后来每过一天，要为人父的压力都越来越沉重，简直把我压得喘不过气。终于我鬼迷心窍般的一走了之，和你妈妈直接断绝了联系。”
“怎么可能，我记得爸爸一直都在啊......”
伍筱叶震惊且不解，她记得无论是妈妈去世前，还是之后， 爸爸都陪在她们身旁，努力地工作支撑家庭。
“后来，大概是几个月后吧。应该说良心未泯吗？我回去偷偷看望了你妈妈，当看到她的那一刻——我像个木头一样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伍事均的声音忽然有些发哑，还带着一些哽咽，“我看见，你妈妈她挺着怀有身孕的大肚子，在饭店里忙上忙下地做帮工......她的脸上没有怨恨和无奈，反而带着明朗的笑容。”
“......”
“后来我看到她笑着和几位客人聊天，脸上满是憧憬与期待，我偷偷凑近了一些，居然听到他们在谈论着孩子未来的名字。”
“那时我心想......”伍事均将最后一段痛骂怒吼而出，彷佛在对过去的那个自己咆哮：“你这样还算什么男人？！你这个无耻至极的懦夫！”
他的吼声在车内回荡，就像滚雷在身旁炸响。伍筱叶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父亲。即使是在母亲去世的那段时间，他也只是沉默了一些，可现在的他甚至压抑不住自己的咽喉。
许久过后，伍事均平静了下来，但他的声音却冷了下去，透露出低沉和悲伤：
“后来我回到那所狭小的出租房，跪在你妈妈身前，我以为要被她臭骂一顿......”伍事均右手越发攥紧了方向盘，左手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气：“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蹲下来抱住我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我想那天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落泪。”
“爸爸......”
“后来我遇见那几位客人，和他们聊了几句。他们说你妈妈一直决定让你性伍——因为她真的相信我会回来。”
伍筱叶看不见父亲的表情，只感觉他原本握紧方向盘的右手忽然放松了一些，两边肩膀也缓缓沉了下去。
陈旧的小轿车在长路上孤零零地奔跑，时不时传来的零件摩擦声让人担心能不能抵达终点。它的驾驶位上坐着一位正慢慢步入老年的男人，他矮壮沧桑，此刻却似乎瘫软在座位上，在女儿面前显得那么孤独与无力。
“我无数次想问问你妈妈，她有没有怪我曾经离开了她，可一直没有问出口。后来她去世了，可我心里清楚：伤痕也许会愈合，但伤疤永远不会消失。”
伍筱叶想安慰父亲，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
“你妈妈和我不同，她是个伟大的母亲，也是我见过最坚强的人......我想正因如此吧，她才坚持要把你的名字从‘小叶’改成‘筱叶’，她希望你能成长的像翠竹一样坚韧，就像她一样。”
“......原来是这样。”
伍筱叶喃喃道，激扬的感情在她的胸膛中回荡。
“我曾经离开了你妈妈，她却原谅了我......你们都还年轻，只要你以后坚定地陪伴着对方，那么一切都有机会挽回。”
“还有机会吗......”
伍筱叶回想起把陈落手臂抱进怀里时，他脸上慌乱的表情，胸口一阵酸涩。
《灰色轨迹》已至尾奏，断断续续的木吉他solo响起，悠扬含蓄，紧接着是电吉他的激昂。
它们交相响应，相互倾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