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不知是何时降临的，当陈落终于等到天色偏暗后，便开始翻越学校的围墙。拜打工所赐，陈落的身体状态还不错，轻而易举地攀上了围墙顶部。
蝉鸣声在墙内此起彼伏，隐隐约约穿透到墙外。松软的爬山虎垫在屁股下，陈落双手死死抓进墙缝撑住身体，正准备往下跳。
“大哥哥，你是小偷吗？”
一道稚嫩，却又满是好奇的童声就这么突兀的响起，以至于陈落第一反应是小六在说话。
陈落慢慢低下头，只见一位身形瘦小的小女孩站在围墙下紧盯着自己。
天色昏暗，让贴近围墙的角落多了阴影。对方又太矮，导致自己一开始竟然没看到对方。
于是乎，他只能跨坐在围墙上，遭遇了平生少有的尴尬时刻。
不是说放暑假学校里没人吗？这又是从哪蹦出来的小女孩？
陈落汗颜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来偷东西的。”
小女孩显然对他不太信任，端起手机打开拨号界面，警惕道：“那为什么大哥哥要翻墙呢?果然还是应该报警告诉警察叔叔！”
“这个，这是因为......”
陈落从兜里掏出证件，对着小女孩翻开带着公章的那一面，努力端着一种沉着克制的语调：“小朋友，不必麻烦我的同事们了，我就是来代他们执行公务的。”
“......是真的吗？”小女孩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随后神色紧张地问道：“那大哥哥，你为什么不走正门，要翻墙呢?”
“......”
陈落没有回答，而是呼地一下从围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服和裤腿上的褶皱。
这时他才能仔细打量眼前的小女孩：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年纪，金黄色的短发刚过脖颈，穿着便利凉爽的撞色夏装。
如果不是语气偏向女性的话，光看外表，倒感觉更像个俊秀的男孩。
陈落努力板着脸：“这是秘密行动，自然要保密。”
“啊！”小女孩的脸色有些慌张，“那我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了？”
“没关系，只要你不往外乱说就可以。”
陈落摆出一副“虽然小孩很麻烦，但看在你还是小孩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的脸色。
“倒是你，应该是这里的学生吧？”
“嗯嗯，我还在读初一.......不过放完暑假就是初二了！”
本着大人听小孩说话时就是要保持高深莫测的前提，陈落了然的点点头，好似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你怎么放暑假了还待在学校？”
小女孩扭扭捏捏地低声道：“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把书本落在学校了，写暑假作业要用到呢，所以只能回来拿。”
陈落好奇问道：“你难道也是从围墙翻进来的？”
“不用啊，我把学生证给保安大叔看就进来了。”
“额，这倒也是......”陈落有些哭笑不得。
“可不可以让我看一下......”小女孩凑到陈落身边，“我想仔细看看你的证件。”
陈落一愣，难道对方还是有着疑心？
“当然可以。”陈落掏出证件递给对方，“你想确认一下？不过你应该也分不出什么真假吧？”
“没有啦......”小女孩轻轻摇头，小手轻轻翻动，仔细注视着每一页，眼睛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个看起来真帅气啊，我想仔细看看。”
“这样啊。”
“是啊，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人人都喜欢的警察。”
陈落忍不住微笑：“你现在也很小。”
“大哥哥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吗？可我已经快上初二了......”
小女孩说这话时眼神暗淡了下去，像是一朵许久没喝水，变得焉了吧唧的雏菊。
陈落心中一动，问道：“你很想长大吗？”
“是啊......”小女孩把证件递回给陈落，像小男孩一样双手插进裤兜装酷。
但她却还是低着头闷闷道：“大哥哥看着还很年轻，但是已经是了不起的人物了。”
“我离了不起还差的很远呢。”陈落一时间也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会呢？”小女孩自顾自地往前走，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石子，“大哥哥看起来还是个高中生，就已经有这么酷的工作了，而且还会忽悠小孩......”
“喂喂喂，我怎么就忽悠你了......”
陈落有些吃惊，这个陌生小女孩怎么和自己妹妹一样，觉得自己会是那种忽悠小萝莉的人呢？
“大哥哥，真话不说完全也是算撒谎哦。”
小女孩忽然笑嘻嘻地转过身，眼神中多了几分狡捷：“虽然大哥哥不说，但是我知道哦，大哥哥是旅者吧？为了之前的迷失事件来的？”
陈落沉默着点点头，这确实是很好猜出来的一件事。
“在大哥哥看来我还是个小孩，我爸妈也是经常这么念叨的......但是我就想快快长大。”
“为什么呢？长大一点都不好。”陈落轻轻地说。
“我的爸爸想和我妈妈分开，但是我妈妈不愿意。”小女孩沿着墙边漫步，身影沉没在越来越深的阴暗里，“我还小，所以他们还没有分开。也许我长大了，可以养活自己了，爸爸和妈妈之间就会有个结果，谁也不用继续痛苦下去。”
陈落看着这个淹没在黑暗中的小小背影，止不住地想起妹妹。
“......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你希望最后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我不知道......能做选择的是他们，我的话从来没有人听。”
小女孩忽然停下脚步，等陈落走到她的身旁，忽然抬起头与他对视。
“如果我像大哥哥一样，是不是就能劝他们多包容一点，多承受一点呢？如果我也是了不起的大人，是不是也能选择一个想要的未来呢？”
陈落沉默许久，但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无人打理的老校区积赞了许多落叶，俩人踏着咔擦咔擦的响声，走在昏暗的校园小路上。
“其实有时候，我会觉得不长大也挺好的。”
陈落忽然开口：“我还在读书的时候，也想着要自由一些。我的父母替我选择也好，逼我选择也罢......可我还是只是想听我自己的”
他深吸一口气，好似不这样就会流露出不该有的表情。
“后来有一天，没有人替我做选择了，可我却发现不知道该走哪条路。没有人会限制我，可也不再有人为我的行为负责......所以我走了很多弯路，浪费了时间和金钱，还辜负了许多人的期望。”
小女孩一愣，微微抬起头偷瞄了一眼陈落，他的侧脸阴沉晦暗，沉浸于巨大的悲伤中。
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真是奇妙，明明互不相识，却不知不觉间倾诉出心底的话语。
又或许正因为以后都不会再见，才会放心开口？
“大哥哥坚持到现在，一定很辛苦吧？”
“......我没有坚持，我只是被推着向前。”
“是什么在推着大哥哥呢？”
“我的妹妹。我不想让她承受我所经历过的自卑与焦虑——哪怕是一点点我也不愿意。我必须坚强，否则就会在她面前摆出苦脸——当哥哥的怎么能在妹妹面前摆出苦脸呢？”
“大哥哥的妹妹真幸运......她一定很招大哥哥喜爱吧？”
话题说起妹妹，陈落却又挂起一丝笑容：“我的妹妹嘛......她的优点简直数都数不清，我想世界上不会有比她更闪亮的女孩了。至于缺点？我的妹妹怎么可能有什么缺点？”
“她很可爱吗？”
“那还用说？全世界最可爱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
陈落忽然打起精神，把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凑到小女孩眼前，“你看，这是她上周穿新衣服时我给她拍的照，很可爱对不对？”
小女孩细眯着眼看了会，最后点头赞赏：“确实啊，大哥哥的妹妹真的很可爱......穿搭也很有品味呢。”
“是吧！虽然我不懂服装什么的，但是我感觉她穿什么都很可爱，你看这张！这是今年春天刚回暖的时候她穿的衣服，是不是也很搭？”
“哇哦，截然不同的风格呢.......”
“对吧对吧，我妹的可爱简直就是万金油！你再看这个......”
“哦？这个确实也不错嘛......”
老校区教学楼的砖墙挂满了繁盛的爬山虎，手机发出的微光将其映照出一片墨绿色，也照映着昏暗中相贴近的两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