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如今细细想来,我童年时期那份引以为傲的联想力与直觉,在我的前半生中,似乎从未发挥过什么积极作用,反倒是一路带来了思考上的惰性、并不愉快的警察生涯、那些「这家伙真爱装啊」「好难相处呢」的闲言碎语,以及即便有所察觉,却也无力纠正的淡漠性格——诸如此类,尽是些令人头疼的麻烦。
还有现在,令我濒临崩溃的瞬间——
「夕立(ゆうだち),别那么着急啦,手掌压到头发了!」
从挂着「朝(あさ)」字门牌的房间那头,传来了急促的声音。
如果是个足够迟钝的母亲,大约只会将其当作姐妹之间的嬉闹,笑笑,感叹两句「女儿们的感情真好」,随后便会离开忙自己的事去了……不,第一时间往「不妙」的方向去考虑的我,才更不正常。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
万一只是我想多了呢?毕竟直觉也有失灵的时候。就像昨天傍晚,直觉告诉我便利店里有临期的打折猪肉,然而事实上根本没有。我为什么就不能多信任女儿们一些呢?我养育了她们十多年。虽然也有叛逆的时候,但她们都是好孩子,也应该没有「那种」倾向,至少我没听说过,所以……
「等、等一下……要不还是算了,这样不好,夕立」
「不可以,姐姐答应好我的,不可以逃跑」
「刚才是我一时冲动,让我再做一做心理准备好不好?」
「……不要」
「等……轻一点,夕立,轻一点」
无可辩驳的——完全是直觉命中的展开。
可憎的联想力,擅自在我脑内勾勒出了房间内的景象。紧闭的门窗,暧昧的灯光,喘气声,洁白却布满皱褶的床单,倒在地上的米奇抱枕,因无法承受两人重量而吱嘎作响的床架,「啪嗒」一下摔落到地板上的拖鞋,洗发水的香气,凌乱的睡衣,黏着的目光。
「我……准备好了」
被压在下方的是我的大女儿——清水(しみず)朝。15岁。高中一年级。学校乒乓球社的成员,是个好胜心很强的孩子。有些叛逆,不太爱和我说话,四月份升入高中之前,没和我商量就把头发染成了海蓝色,还打了耳洞,不过从未佩戴过耳饰。
「啾,咕呜,啾……咕啾」
而处在上方、正在亲吻朝的脖子的,是我的小女儿——清水夕立。13岁。中学二年级。一直以来都是个听话的乖孩子。她遗传了已逝外婆的栗色秀发,加上小巧的身形,活脱脱就像儿童绘本里的小天使。和朝不同……也有可能是还没到叛逆期的缘故吧,夕立总是很黏我,甚至可以说有些黏过头了。我倒希望她能多和同龄人交朋友。
「夕立,都说了稍微温柔一点……咕啾……」
夕立栗色的长发垂落在朝的脸颊上。妹妹含情脉脉地望向姐姐羞红的脸,双眸半睁、眼眶濡润。罔顾姐姐「不行」「温柔一点」的央求,妹妹再次叠上双唇。
「呜咕……咕噜噜……」
先是如小心翼翼的宫廷画师般落下浅浅一吻,然后欣赏双臂之间那意乱情迷的杰作。被绯红泼满脸颊的姐姐,如同春日绽放的山茶花。妹妹嫣然一笑,随即再次吻了上去,这一次,她会将舌头侵入姐姐的口腔,滑过嘴唇,掠过齿列,探向姐姐的舌根,令彼此的唾液交融在一起,让姐姐的眼中、鼻间、意识深处,只剩下夕立一人……
这想象是不是太过细节了?我是棒球比赛的解说员吗!?
尽管我极力驱散着这令我头疼的妄想,但它又如绵绵不散的烟雾,转瞬之间又重新笼罩回我的大脑。
再怎么说,也应该是朝在上,夕立在下比较合理吧?
……我的脑袋,大概真的被门后的「啾」声搞坏了。
我放下握在门把上的手。
要不干脆接受现状好了。朝和夕立——我的两个女儿,正在接吻。对嘛,这有什么不好呢?俗话说,「血浓于水」。女儿和女儿,至少可以保证她们在长大以后不会抛弃彼此,也不用担心被渣男欺骗或是遭到家暴,婆媳关系什么的更是无从谈起。至于性别……嗯,妈妈还算开明的人,这方面可以接受……可以接受的吧,大概——
可这好像是「乱O」耶!
而且,怎么可能会有母亲能坦然接受女儿和女儿接吻这种事!?
崩溃,但又不全然是崩溃。教女无方的自责、诧异、莫名好笑、安心、困惑、愤怒、心酸、悲哀。总是被以前的同事称作「缺乏感情」的我,在短短数秒内便被「喜怒哀乐」的情绪大满贯轮番击中,这实在让我哭笑不得。
更何况,无论怎么想,都应该是朝在上,夕立在下才对。(为什么又绕回到这个了?)
「夕立……诶?还要吗!?」
「不要……那么粗暴,夕立……我要喘不过气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朝虽然叛逆,但大体上也是个循规蹈矩的孩子,连老师都曾在家长会时夸赞她;至于夕立,那更是自幼便乖巧懂事,从未让我操过心。无法理解——毫无征兆,可事实摆在耳边,房间里传来了两人亲吻的声音,千真万确。「啊,一定是某种孩童间流行的游戏罢了,不必担心」——完全是自欺欺人。往坏处想,这未必是她们的第一次,说不准之前就……
连解释的切入口都找不到。除了站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让自己镇静下来以外,暂时也无计可施了。好了,镇定一点,清水舞(まい),没什么大不了的。青春期的孩子,对爱啊、性啊这方面的事情感到好奇,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没什么好惊讶的,沉着冷静、沉着冷静……
这怎么冷静得下来啊!
头好晕。天旋地转。姐妹。难以呼吸。爱。接吻。结婚。母亲。女儿。
果然还是应该朝在上,夕立在下。(都说了不要再纠结这种事了!)
一个好母亲会怎么做?推门而入?礼貌地敲门?「喂喂喂,朝、夕立,你们在里面吗」地大喊?「你们快从床上滚下来」地斥责?故意在门外咳嗽暗示自己听到声音了?还是假装不小心打碎花瓶?但那会不会太伤人自尊,或者过于刻意?
对青春期孩子的教育,必须万分小心谨慎。万一做法不当,不仅会恶化母女关系,甚至可能会给她们留下心灵创伤。曾经在警察局工作的时候,我就见过有孩子因为被父母训斥而把手腕割得鲜血淋漓。而自诩见多识广的我,在面对这般教育难题时,真的就能做的比那类父母更好吗?
况且,我也不是第一次把事情搞砸了……
「滴滴,滴滴」
扫地机器人撞上我的脚后跟。遇到了预定路线中不存在的遮挡物,它笨拙地旋转90度,接着「刷刷刷」地从我脚边溜走。
注意力一瞬间摆脱了房门后的喘息声,我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腿正在打颤。手扶着墙壁,努力不让自己瘫坐下去。
我需要冷静一下。
踉踉跄跄地挨着扶手走下楼梯,然后扑向玄关。我的脚步声会不会太响?会不会被朝和夕立注意到?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被女儿们发现。
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入室盗窃犯一般,我仓皇逃到了大街上。明明以前,我才是追捕小偷的一方,何其讽刺啊。
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将记忆从脑海中抹除,继续经营一成不变的平静生活。就这么过着过着,朝会过了叛逆期,夕立也会不再黏着我。她们会长大的,会毕业、会工作、或许也会像我一样生儿育女。等到那时,再把今天发生的事说出来,当作温馨的家族聚餐后的聊天话题,大家一起笑一笑就过去了。
六月的太阳已初露锋芒,柏油路的温度也在逐日攀升。虽然眼下还称不上「很热」,但如同温水煮青蛙般,暑气会在某日缠上行人的小腿,让人惊呼「天呐,怎么不知不觉就热成这样了」。
抬头回望二楼。白色的窗帘将朝的卧室裹得严严实实,彻底杜绝了偷窥者的视线。
我是不是,不适合做母亲呢?
「一个母亲该做的……」
如果某件事做了15年还没能做明白,那必然是无可救药地缺乏天分了吧。
思绪依旧一团乱麻,但我的脚代替大脑做出了决策。
「去超市买点菜吧」
我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向谁确认。
……
『今天我会早点下班。晚上吃火锅,把冰箱里的鳕鱼片拿出来解冻』
发送给朝……两分钟后,聊天框的另一头发来了一句『好』。
已经结束了吗?还是中场休息?我打断了她们的肌肤相亲,朝会生气吗?
朝在给我回信的时候,一定还衣衫不整、满脸通红吧。嘴角还残留着夕立的唾液,连手指都还在颤抖。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我为何从未有所察觉。
我到底,欠了女儿们多少关爱,才会让她们走到这一步?
再回首时,我已站在了街道尽头,看不见家了。
◆ ◆ ◆ ◆ ◆
「今天妈妈下班真早啊」
「嗯,浅井(あさい)女士来巡店的时候一看没客人,就让我提早下班了」
随口撒了个谎,其实我整个下午都没去过店里,真是辛苦还在勤恳工作的青森(あおもり)同学了。
我自幼就是个不擅说谎、也不爱说谎的人,但面对夕立,这种程度的谎话竟能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作为母亲,我理应反思,但此刻我疲惫不堪的大脑早已无力进行自我检讨了。
坐在我对面的,是我的两个女儿——清水朝和清水夕立。这是我自早晨出门后第一次见到她们,但不是第一次听到她们的声音。
接吻和喘息声仿佛再次萦绕在我的耳畔,一想到那种声音来自她们的唇与喉,我便感到头痛欲裂。
「妈妈,怎么了?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呢,遇到什么糟糕的事情了吗?」
夕立停下筷子,一脸担忧地望向我。
天呐,你是说这个还只有13岁、纯真可爱又懂事的孩子,会把她姐姐压在身下,粗暴地亲吻姐姐的嘴唇?这双仿佛从未蒙尘的黑玛瑙般的瞳眸里,会流露出欲求不满的神色?若放在一年前……不,即便放在昨天,我也只会觉得,怀有这种冒犯想法的家伙,脑袋一定有问题。然而今天,我却亲耳听着夕立一遍又一遍地索求朝的吻。
「没有。只是年纪大了,容易疲惫……朝和夕立,有好好地看家吗?」
「嗯……」
「这囧事还唷得着你操心?」
话里带刺的是朝,不过她刚往嘴里塞了好几片肥牛,所以发音显得有些含混。那头过于显眼的海蓝色头发,过去两三个月了,我都没法完全适应。
「慢点吃,还有别光顾着吃肉,多吃些蔬菜和蘑菇」
「知道了知道了」
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但很快又将一夹牛舌纳入碗中。
朝大概是从中学三年级起开始和我顶嘴的,升入高中后更是变本加厉。在那之前,虽说也不至于像夕立那样黏人,但也是个乖巧的孩子。我读过不少教育专家的文章,都说要「理解」「尊重」「关心」叛逆的孩子,但我至今仍未找到与朝好好沟通的方法。
……暂且把叛不叛逆的放到一边,眼下有更为优先的事项亟待解决。
「不要盯着我看啦,我会吃蔬菜的。都说了会吃的」
朝和夕立的表现与往日毫无二致,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刚接吻完的样子。也是,毕竟夕立总不可能挽着朝的手,对我说「妈妈,今天我和姐姐亲亲了」吧?
但女儿们对我有所隐瞒什么的,说实话,让我非常不好受。尤其是夕立,平日里那么黏我,到头来也不能完全信任妈妈,终究有不愿意和妈妈分享的秘密。
难以言喻的,「被背叛了」的滋味。
「话说你们俩……」
我斟酌着用词,「有什么秘密瞒着我?」或是「喜欢彼此吗?」之类的说法,一定会引起女儿们的疑心。我不想把本就够伤脑筋的事件,扩大成大型悬疑剧。
夕立和朝都盯着我,区别在于前者面露关切,而后者则皱起了眉头,一副「你到底要说什么呀」的表情。
「……有喜欢的人吗?」
沉默骤然笼罩了整张餐桌,只剩火锅内气泡升腾、膨胀、最终破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紧接着「啪」的一声,夕立手上的筷子跌落在了桌上。
「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夕立像受到惊吓的苏格兰折耳猫一般,猛地往后一缩,侧过脸,用双臂在胸前比出一个大大的「X」。
「没有没有,不可能啦、不可能!」
完全就是未经世事的小女孩的反应,一谈到恋爱就会脸红心跳、矢口否认。
是呀,在我的印象中,这才是夕立该有的反应才对。然而,如今我却不得不质疑夕立的真实想法。倘若夕立在我面前的乖乖女形象都是装出来的,那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夕立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啊,对了……我喜欢妈妈!」
不过,这过分天真的回答,凭我多年与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实在不认为夕立在演戏。
罢了罢了,过分猜疑对母女关系并无益处,我还是愿意相信夕立是个纯洁无瑕的孩子——只不过,也许没有我过去以为的那么纯洁无瑕……
再怎么说,夕立也已经是中学二年级生了啊。总是把她当成小孩子的我,也是时候转变一下认知了。
「那朝呢?」
「……」
我将目光投向大女儿。
我本以为她会不耐烦地说「要你管」,但并没有。她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盯着被酱汁染得乌漆嘛黑的蘸料碗。
啊,好浓的颜色……蘸料调得口味太重,对身体不好。
「有」
「嗯……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夕立吗?」——这不该问的问题险些冲破我的喉咙,幸亏来自中年女性的厚重理性(?)将它堵在了咽喉处。
「干嘛这么惊讶,我不可以有喜欢的人吗?」
「但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我凭什么啥事都要向你汇报啊?」
朝咂咂嘴,但手中的筷子却在碗中不安分地晃来晃去。这是心虚的表现。
难道说果然是——
我下意识地用余光瞟向夕立。她早已收起害羞,拾起筷子,自顾自地在锅中翻找肉片了。她对朝的恋爱故事似乎完全不惊讶、也不关心,连一点紧张的情绪都没有流露出来。难道她不怕和姐姐接吻的事情败露吗?
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她冲我笑了笑。真可爱,真治愈啊。
「什么时候的事?」
「嘛,开学之后吧」
「同班同学?」
「差不多」
「是个好学生吗?」
「姑且算是吧」
「表白了吗?在交往吗?」
「烦死了,你又不认识,问那么多干嘛?」
朝虽然语气很冲,但脸上并没有太多愠怒的神色。
「因为你是我女儿,所以……」
「啊啊,不想说了,吃饱了吃饱了」
朝狠狠地捞起一大串菌菇,扔进口中。溅起的辣汁粘到了她的衣领上,晕开一片残阳似的赤色。没嚼几下,还鼓着像松鼠一样的面颊,倏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楼梯走去了。
不欢而散的晚饭,从去年开始,渐渐多了起来。
火锅里食材确实确实也所剩无几,所以朝应该没让自己饿着吧?
可是,朝喜欢的人是同班同学——不是夕立?
脑中的弦短暂松弛过后,重生的恐怖与困惑,把好不容易立足的那一点安心感重新扯回谷底——
也就是说,朝,在已经有喜欢之人的情况下——说不定还在交往——却和自己的亲妹妹接吻了!?怎么回事,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事态愈发严峻了。
继续思考下去,「出轨」「近亲乱伦」「多角恋」「情感诈骗」「少管所」「监狱」之类的词语,如同黄昏的鸦群,在我的脑中横冲直撞。天旋地转。
我的女儿不会是那种人。
我的女儿不会是那种人……吧?
「妈妈的脸色很差耶」
「我没事……」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夕立双手撑在餐桌上,身体越过火锅,将她的额头抵在了我的额头上。
大概是因为吃火锅冒汗,夕立的额头稍微有些黏黏的。
「妈妈,稍微有点热呢,是不是发烧了?」
「是因为火锅的热气吧。妈妈没事」
「嗯,那妈妈也要好好休息。毕竟妈妈总是很辛苦呢」
还好我的小天使,总在妈妈身边——
但是,一想到夕立在我的视线外,或许是另一副模样,无法抑制的心痛便涌了上来。在这场我一无所知的青春期少女们的恋爱物语中,童真的夕立,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妈妈」
「嗯?」
我的夕立,对我粲然一笑。
「今晚的火锅,非常好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