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碾子在石臼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林琅垂着眼,把晒干的当归片碾成细末。药坊里的药气浓得发苦,混着隔壁灶房飘来的炊烟味道,熏得人从骨头缝里往外犯困。
女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长发扎起,肩膀和手臂壮实,一看就是常年劳作出来的农妇身板。额头上的汗水滑下,伸手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又继续忙活着手头上的工作。皮肤带着点营养不良的焦黄,细看下去眼角还带上了点点细纹,不算太漂亮,但一看就是那种看着很舒服、很适合持家过日子的女人。
她今年二十四了。
这个岁数在东河镇已经属于“老姑娘”范畴。前些年还有媒婆上门,笑眯眯地说某某猎户虽穷但人老实,某某贩布的小商人死了老婆正好续弦。后来这些人都没了。现在镇上的人提起她,只会在背后压着嗓子说:“那个药坊的林二娘,心气高着呢,也不知道挑什么。”
林琅倒不是挑。
她原名林二娘,后来嫌自己这个名字不好听,改成了林琅。上辈子是个普通上班族,二十七八岁,加班猝死,一睁眼就到了这个世界。五岁那年面板觉醒,她还以为自己拿的是天命之子的剧本——穿越加系统,这不是标配是什么?结果十九次抽选,十九次白光,把她那点穿越者的傲气磨得干干净净。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许多年了。在生存的压力之下,她接受了很多东西:接受了这类似古代社会匮乏的娱乐生活,接受了作为普通人在这个有着武道强者的世界需要夹起尾巴做人,甚至连变成女性身体后的诸多不习惯和不方便都接受了。刚穿来那几年她连蹲着上茅房都觉得别扭,现在也能面不改色地处理月事用的布条了。可唯独嫁人这一条路,她到现在也没能说服自己。
她前世是个男人。让她嫁给一个男人,和一个男人同床共枕、生儿育女,这件事她做不来。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就是骨子里的别扭,怎么都掰不过来。她宁可一辈子待在药坊里碾药配药,宁可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也不愿意为了生计或者说堵上其他人的嘴去嫁给一个自己不认识的猎户或者鳏夫。
林琅碾药的动作没停,手腕使的是巧劲,石碾子转得又稳又匀。这是她碾了十几年药练出来的手艺,不靠词条也能把当归碾得不粗不细刚好合用。孙大夫说过,镇上找不出第二个能把药碾得这么匀称的人。
她是十几年前来到这个药坊的。那年她刚穿越不到半年,魂穿到一个五岁女娃的身子里,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记得——这个身体原主的记忆她一点没继承到,只知道这女娃叫林二娘,被家里人丢了。她流落在外饿了不知多少天,最后实在撑不住了,蹲在孙记药坊门口捡晒裂的药渣子往嘴里塞。
老大夫姓孙,六十多岁,在东河镇行医三十多年,心肠软。看她一个年轻姑娘可怜,就收了当杂役,管一顿午饭,每月还能给点铜板零用。她就靠着这个活了下来。那时候她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孙大夫后来跟她说,他当时觉得这女娃活不过那个冬天。
现在每月涨到了八十个铜板,她也在药坊里里外外撑起了半边天。孙大夫年纪大了,近年咳嗽愈重,抓药碾药配药这些活计大半都落在了她身上。他老人家也有把药坊交给她的意思,只是没明说。
“二娘。”里间传来孙大夫的声音,带着几声闷咳,“后屋那小子又发热了,你拿三钱柴胡煎了给他灌下去。”
“哎。”
林琅放下药碾子,起身走到药柜前。药柜是孙大夫的师父传下来的老物件,从上到下十二排,每排十二个格子,贴着褪了色的黄纸标签。她不用翻看标签,手指直接从第三排第二个格子里抓出一把柴胡,放在小铜秤上——恰好三钱,分毫不差。
这是她其中一个白色词条的效果。「识药」:能准确辨认并估量常见药材,误差低于百分之五。说不上多逆天的能力,但放在药坊里就是吃饭的本事。孙大夫教她认药的头两年,她学得比他预期的快得多,老头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天赋异禀的徒弟,其实是她面板上挂了个白词条在偷偷帮她作弊。
林琅把柴胡丢进砂锅里,加了半瓢水,搁在小火炉上慢慢煎。火苗舔着锅底,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气从后屋飘出来,把整个药坊都浸透了。
这已经是孙大夫五天之内第二次让她给后屋那人煎药了。
五天前孙大夫去鹰愁涧那边采药,回来的时候驴车上多了一个人——年轻男人,浑身是血,脸白得跟死人一样。孙大夫说是从山路上捡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人。把人抬进来的时候林琅看了一眼,心想这人怕是活不成。
她见过不少这样的伤患。药坊里来来往往的多了,能活的活,不能活的她也见过不少。摔断腿的猎户她帮着接过骨,难产大出血的妇人她给递过纱布,被野猪顶穿肚子的采药人她守在旁边看了他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人还是没撑住。死人她不怕,死人她见多了。
但这个人不太一样。
他身上的伤不光是外伤。孙大夫说,他身上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浊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经脉,若不是本身体格强悍底子够硬,在山路上就该断气了。林琅当时没接话,只是帮着孙大夫给他清理伤口,把碎布从血肉模糊的创口里夹出来,再用盐水冲洗干净。那男人昏迷着,眉头拧得死紧,疼也没醒过来。
她注意到他腰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她不认识的官印纹路。她没多问,孙大夫也没多说。老头在东河镇行医三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不该问,他心里门清。
刚穿越那会儿,林琅还带着一股子身为穿越者的傲气。五岁觉醒面板的时候,她激动得一夜没睡着,觉得自己依靠着这个金手指肯定能够在这个有着武道的世界闯出一片天来,以武入道,走上人生巅峰。哪怕后来流落到药坊,她也只当是暂时的,还盘算着等攒够了钱就去镇上的武馆学功夫,先打基础,再想办法弄一本功法,一步步往上走。
但她攒不住钱。
哪怕到现在月钱涨了不少,但一个月八十个铜板,在东河镇能干什么?一碗面三文钱,一匹粗布二十文,一本最垃圾的内功心法少说也要十来两银子,而且还不是他们这种小镇子上能够买到的。
一年到头省吃俭用,能攒下个两三百文就已经是顶天了。而武馆收徒,光是拜师费就要二两银子起步,还不算后续的吃穿用度和兵器开销。武道这条路,从来就不是给穷人走的。
更要命的是面板不给力。
她的面板叫「词条系统」,简单直白,每年腊月二十三自动刷新一次抽选机会,雷打不动。五岁那年她第一次抽,白光一闪,出了个「厚实肩膀」。她当时想,没关系,第一发嘛,图个吉利。六岁抽了个「耐饿」,七岁抽了个「皮糙肉厚」,八岁抽了个「足底厚茧」,九岁抽了个「手稳」……一年又一年,白光从来没变过色。十几年的白色词条积累下来,凑合过日子够用,但距离她想象中的“以武入道”,差了十万八千里。
林琅有时候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会想自己大概就是这个命了。
每年腊月二十三的抽选,已经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她不再指望能抽出什么好东西,只是机械地抽取、装备、继续过日子。面板上那些词条像是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每年准时来提醒她一次:你别想了,你就这样了。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
活着就行。这是林琅在这个世界待了这么多年之后给自己定下的唯一目标。不求大富大贵,不求武道巅峰,只要安安稳稳地活着,冬天有厚被子盖,一天能吃上两顿饭,不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戳得太狠,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关于武道世界的念想,她早就不想了。
“咕噜咕噜——”
面前的砂锅开始沸腾,滚烫的药汤顶着碗盖上下跳动,褐色的药沫从盖子边缘溢出来,顺着砂锅外壁往下淌,滴在小火炉的铁架上滋滋作响。一股子浓郁的苦味随着蒸汽升腾起来,比碾药时的气味冲得多,直往人鼻子里钻。
林琅回过神来,把方才等药煎好时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拾了一下,熟练地拿起搭在炉边的那块粗布。那粗布被药汁染得东一块褐西一块黄,洗是洗不干净了,但垫手刚好。她隔着粗布一把握住砂锅滚烫的把手,也不管锅里还在沸腾翻涌的药汤,稳稳地端起来,手腕一翻,将药汁尽数倒入旁边那只破了口的旧瓷碗里。
碗底残留的药渣被滚烫的药汤一冲,在碗里翻了个身。她放下砂锅,拿筷子把碗里的药渣搅了搅,又搁在一旁晾了片刻,估摸着温度不烫嘴了,才端起药碗,转身朝着药坊的里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