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泊
三无之地出现在观测视野中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十四小时的末端。
黎纾没有在舰桥等。她站在第二层甲板的圆形空间里，靠着那截枯死的承光木树桩，透过红皇后实时传输到墙壁投影屏上的外部影像看着那颗星球慢慢变大。它从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灰绿色光点逐渐膨胀成一颗占据半面墙壁的球体，表面布满了斑驳的暗色纹路和浅色的裂隙，没有云层，没有海洋，连大气层的边缘都薄得像一层绷紧的透明薄膜。
沈砚从住宿区走出来，手里端着半杯过滤水，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看了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红皇后，地表情况怎么样？"沈砚把水杯放在旁边的储物格上。
"初步遥感扫描已完成。大气成分以氮和二氧化碳为主，氧含量偏低，不适合长时间无防护暴露。昼间表面温度约在零下五度至零上十二度之间波动，夜间可降至零下三十度以下。重力约为新联邦标准的一点一倍。地表多处探测到含能矿物反应，其中距当前位置约十二公里的一处谷地底部，信号特征与旧联邦标准的迦南结晶伴生矿有较高的匹配度。"
沈砚听着那些数据，目光没有从投影屏上移开。"归墟号的能量转换器需要什么等级的矿石？"
红皇后回答："归墟号上搭载的是旧联邦末期标准的全能型能量转换器。它可以将多种含能矿物转化为舰载能源，从最低级的普通矿石到最高级的稀有结晶均可处理。效率差异主要体现在转化速度和单位产出的能量密度上。即使使用最低品级的矿石，转换器仍能从中抽取可用能量，只是所需原矿量更大，提炼周期更长。"
黎纾侧过头来："矿石也分等级吗？"
沈砚把能量棒从战术包里抽出来握在手里，指腹习惯性地停在裂缝边缘："分。不同星域出产的含能矿石在纯度、稳定性和可提取能量密度上有很大差异。新联邦把能量矿石分成七个品级。一至三级是普通民用矿，数量最多，价格便宜，但提炼效率低。四至五级是军用级，纯度更高，单位重量可释放的能量是低等级矿石的几倍。六级以上已经属于稀有矿石了，很少在市面流通，基本都被各大势力直接收走。到了七级——新联邦的在册储量不超过两位数，每一处矿脉都被视为战略资源。"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投影屏上那颗灰绿色的星球表面。"三无之地的遥感信号如果能匹配到迦南结晶的伴生矿，至少能摸到四级。三级以上的矿石一般不会出现在未勘测星球的浅表地层里。"
红皇后的声音插进来，平稳地补了一句："归墟号上封存的三台曦光系列机甲——曦、沧凛、朱烬——它们的核心导能系统和装甲材料均使用了当时最高品级的能量矿石作为基础熔铸介质。旧联邦末期将此类矿石单独划为一类，称为'星源结晶'，品级对应新联邦现行标准的六级以上，部分关键部件的提取物已达到七级标准。"
黎纾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那三台机甲的核心里流动的东西，是连新联邦都视为战略资源的七级结晶。"现在还有其他稀有矿石吗？"
沈砚把能量棒转了个方向："有。新联邦成立后的三百年里，人类的活动范围比旧联邦时代扩张了将近一倍。新的星域被探索，新的矿脉被发现，旧联邦时期没有收录的稀有矿石也在不断被识别出来。只是绝大多数都被大势力直接封锁了，流到市面上的极少。我在第七舰队服役的时候接触过一些边境星域的勘探报告，有些新矿的品级甚至超过了旧联邦时期的最高记录——但那些报告都是机密，我只见过摘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从投影屏上收回来，落在黎纾脸上："你的意思是，归墟号上的能量转换器既然能处理低级矿石，那我们到了地面之后就不用挑。先采最靠近的，把船喂起来，然后再去找更好的。"
黎纾弯起嘴角："我就是这么想的。先吃饱，再吃好。"
投影屏上，那颗灰绿色的星球已经占据了整面墙壁。它的表面比远看时要复杂——暗色的裂隙像干涸的河床一样蜿蜒交错，浅色区域分布着均匀的颗粒状地貌，推测是某种风化沉积层。整个星球的色调沉静而荒凉，像一个不曾被任何人叫过名字的地方。
黎纾在那棵枯死的树桩旁边蹲下来，把掌心贴在干燥的泥土上。泥土冰凉，颗粒粗粝，和她记忆中芜星地表的触感很像。她低头看着那些干裂的土块，用手指在泥土表面画了一道浅浅的弧线，像在给一个新地方画一个小小的圈。
沈砚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这片泥土的干燥和粗粝，那种已经被时间彻底抽干水分的脆硬。她的目光从泥土上抬起来，落到黎纾弯着的脊背上，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砚才开口："想把这棵树重新种活，需要的不只是种子。还要合适的土壤、光照、水循环。这些在归墟号上都可以重建，但需要我们找到对应的资源。"
黎纾把手从泥土上收回来，拍掉指尖沾着的灰，站起身来，她看着那截枯死的承光木树桩，轻声说："那就慢慢来。先把船喂饱，把通用语背完，把三台机甲挨个认一遍，然后找种子，把土养回来。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的。"
她转过身，朝着升降梯的方向走去。沈砚落后她两步，在她身后走。升降梯门合拢前，黎纾回头看了一眼圆形空间中央那片泥土和那截枯死的树桩。银白色的光从穹顶洒下来，在干裂的泥土表面铺了一层温和的亮色。
升降梯在第四层机库区停下。舱门打开，一股冰凉的、带着金属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机库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穹顶高到几乎望不见顶端，两侧排列着几排闭合的封存舱，银白色的外壳表面蚀刻着细密的纹路。正前方是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弧形舱门。
"那是什么？"黎纾朝着通道尽头抬了抬下巴。
"穿过那道门，就是穿梭舰的泊位。"红皇后的声音从升降梯侧面的扩音器里传来，"四艘翼梭级穿梭舰封存于泊位内，可通过左侧的控制台完成启动流程。如果小主人决定明天降落至地表，建议使用状态最好的那一艘。"
黎纾站在机库入口处，目光沿着那排封存舱一路扫过去，却没有看见银白色的光点——舱体都是暗着的，表面的蚀刻纹路没有亮起任何颜色，像一群蒙着眼的巨兽安静地沉睡在黑暗中。她的目光在其中一扇舱门上多停了一瞬——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那扇门底部的金属接缝比其他几扇要微微亮一点，像是有一层极淡的光正从门缝里透出来，又像是她自己的错觉。
沈砚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那扇舱门。她没有问黎纾在看什么，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到了。明天下去。今晚先休息。"
黎纾把目光从封存舱门上收回来，跟着沈砚转身走回升降梯。升降梯合拢之前，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封存舱门。那层接缝处的微光还在——或者已经不在了，她不确定。但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微微错了一拍，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把手搭在升降梯的扶手上，感受着归墟号在脚底下持续地低鸣着。
明天，她们将踏上那颗连名字都没有的星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