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信号
沈砚离开后的第三天,归墟号上的生活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黎纾每天清晨在第二层甲板那截枯死的承光木树桩旁边坐下,闭着眼,按红皇后教她的方法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让星痕像一层极薄的水雾从掌心慢慢向外铺开。她能感觉到归墟号的金属结构在她周围延伸——银白色的走廊、暗着的封存舱、泊星地表那台还在缓慢运转的采掘平台,以及更深处那台曦的导能核心持续脉动的温度,像一颗隔了三层甲板仍然和她同频跳动的心脏。
傍晚的时候她会到舰桥去。红皇后说归墟号已经进入了灰色走廊边缘的信号辐射范围,旧联邦的老旧通讯模块虽然无法主动接入网络,但被动捕捉公共频段信号的能力还在。第四天傍晚,她坐在舰桥的座椅上,观测墙被调成了半透明模式,灰白色的星空铺满了大半个视野。红皇后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捕捉到灰色走廊方向的一批民用频段信号。包含娱乐节目、新闻资讯和商业广告。小主人想看看吗?"
黎纾从座椅上直起身来:"看看。"
观测墙的一角切出了一块投影画面。噪点比她在芜星用的那台破烂小电视要少得多,色彩也完整,虽然偶尔会跳出一两行撕裂的色块,但整体画面已经足够让她看懂了。画面里是一个明亮的演播室,舞台中央悬着一组动态流转的全息投影,下方坐满了观众。主持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明快而亢奋的语调:"欢迎回到星际歌声大赛全球海选现场!今天第九赛段的最后三组选手即将登场!"
红皇后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星际歌声大赛是新联邦官方主办、面向所有已知星系的大型选秀赛事。参赛者不仅来自新联邦境内,也包括奥斯特拉帝国及灰色走廊区域的非注册势力。这档节目在两国对峙的背景下仍被双方允许同步转播,是少数能够跨越边境线的文化节目之一。虽然联邦和帝国在边境上彼此提防,但在赛场上——至少转播信号里——两边的人可以坐在同一片灯光下听同一首歌。"
黎纾靠在椅背上,把腿收上来踩在座椅边缘,目光落在画面上。第一组是独唱,一个看起来年纪不算大的年轻人抱着一把不知名的弦乐器,嗓音清亮。第二组是一支五人乐队,节奏感很强,观众席的气氛热了一些。
到第三组的时候,主持人念出来的名字被现场的欢呼声淹没了大半——"欢迎上届总冠军,碎星三重奏!"三个人从舞台侧面走出来,黎纾的目光一下子被中间那个身影攫住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孩顶着一头蓬松的红色短发,在舞台灯光下像一小簇被点燃的火焰,身形纤细但步子很大,走上台的时候朝观众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嘴角翘着,带着一种还没开口唱就已经让全场安静下来的气场。她左手边是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扎着双马尾,五官精致得像被精心调配过比例的物件,怀抱着一个比她半个人还大的乐器,低垂着眼,整个人像是舞台边缘一道安静的影子。右手边是一个高挑的女人,黑发披肩,身段修长,肩上挎着一把长琴,站在红发女孩的旁边有种稳稳托着整座船的感觉——像一块礁石站在一片翻涌的水面旁边,什么风浪过来都不太动。
红皇后在旁边浮出一行简要信息:"碎星三重奏,上届星际歌声大赛总冠军。主唱俞晚,十九岁,红色短发;贝斯手兼和声纪棠,十七岁;键盘手林拾,二十二岁。三人均来自灰色走廊边缘的一颗小型定居星。今日为海选特别返场表演。"
黎纾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簇红色短发上。俞晚开口唱的时候嗓音不算完美,有几处转音明显带着即兴的松动感,但她唱到副歌时那种松弛的快乐从声音里渗出来,像一只手伸出来拍了拍人的肩膀。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朝台下笑了一下,笑得随意又明亮,像是走在路上遇见一个朋友,什么都没说就先弯了眼睛。黎纾弯了弯嘴角,像被那笑容隔着一片星空轻轻碰了一下。她轻声说:"她唱得真好。"
红皇后没有评价。但光屏上的信息栏在俞晚的名字旁边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多了一瞬,像是某种默认的附议。黎纾把画面调回正常大小,继续看完那首返场曲。碎星三重奏谢幕的时候她跟着台下观众一起,嘴角始终弯着。
返场曲结束,画面切回了主持人的串场。就在这时,画面右下角忽然弹出了一条滚动新闻——灰色加粗的标题从屏幕边缘滑入:"灰色走廊霍姆自由港:疑似联邦通缉人员目击报告。经确认,一名外貌特征与第七舰队前少校沈砚高度吻合的女性于昨日在霍姆自由港主贸易区出现。"
黎纾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盯着那条滚动新闻,看着它从左到右完整走完一遍,然后消失在屏幕边缘。她的手从座椅扶手上垂下来,搭在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红皇后,那条新闻是什么时候发的?"
"发布于四个小时前。灰色走廊区域的公共信息频道通常有十二到二十小时的延迟。该目击报告的实际时间可能更早。"
黎纾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观测墙前,透过半透明的投影面望着外面那片灰白色的星空:"红皇后,你现在能联系上穿梭舰吗?"
"翼梭级的通讯模块功率不足以穿透灰色走廊的民用频段拥堵。但如果沈少校主动开启加密波段,我可以在这个位置接收到信号。目前没有收到任何主动通讯请求。"
黎纾在黑暗的舰桥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如果她明天还没有消息,我们就把引擎预热,做好出发准备。"
"收到,小主人。"
而在灰色走廊的霍姆自由港,那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
沈砚抵达霍姆自由港时,进展比预想的顺利。她的民用伪装足够扎实,通行检查站只扫了一眼就放了行。拆解商那边的接头也稳妥——对方认出了她递过去的暗号标记,把接口改装件和终端设备按约定的价格交到了她手里,全程不到二十分钟。她沿着主贸易区边缘的通道往回走,铁锈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金属通道的两壁染成一片暗沉沉的红褐色。
在经过一家小服装店时,沈砚的脚步慢了下来。店面不大,橱窗里挂着几件样衣。她在橱窗前站了两秒,想起黎纾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那几处不太齐整的针脚、裤腿磨薄的一层布料。她推门走了进去,挑了一件宽松的浅灰色外套,布料厚实,领口有一圈细绒,又拿了一条深色长裤,比对了下自己的臂长估算黎纾的尺寸,然后结了账。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包裹里,压在改装件和终端设备中间,推门出去。
她走出店门时,一个高挑的身影正斜靠在通道边的金属栏杆上,挡住了大半条通道的光线。深紫色外套裹着一条收紧的腰线,领口随意地敞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颈侧流畅的线条。黑发松散地垂落在肩侧,发尾微微卷曲,在铁锈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泽。她站着的姿态很放松,像等了有一会儿了,正在拿等着的这段时间来让自己休息一下。看到沈砚推门出来,她的目光先落在沈砚脸上,然后不紧不慢地下移,扫过她手里的包裹,再重新回到她脸上。
"哟,"寒鸦的声音带着一种拖长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的味道,"第七舰队的前少校,大老远跑到灰色走廊来买衣服?这是什么新爱好?"
沈砚的手指在包裹提手上微微收紧了一瞬,但没有停步,她侧身从寒鸦旁边绕过,打算直接走过去。寒鸦没有拦她,但她的声音从身后跟了上来,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沈砚听清每一句话:"我说,你买的那个尺码,我记得不太对。你以前在边境星域穿的可没这么宽松。"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略微快了一些。寒鸦没有追上来,但她换了一个姿势,从斜靠栏杆变成靠在墙面上,目光跟着沈砚的背影走了一段距离,然后提高了半个调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逗到的笑意:"跑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倒是你买那个尺码——我猜猜啊,是养了个小姑娘?还是捡了个童养媳?"
沈砚没有停。但她的脚步确实顿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踩到一块松动的砖面时不得不放慢半拍来重新找平衡。铁锈色的灯光从通道上方照下来,她的影子在金属地面上被拉成长长的一道,边缘被灯光切得模糊。
寒鸦靠在墙面上看着那道背影走远,等它彻底消失在通道转角之后才垂下眼,嘴角那抹弧度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些。她的手指在深紫色外套的衣襟上轻轻拨了一下,把那颗敞开的扣子重新扣上了,推门走进了沈砚刚出来的那家服装店。
店主正低头整理货架,抬头看到一个身材高挑、深紫色外套的女人走进来,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寒鸦没有看店里的其他衣服,她径直走到沈砚买过的那排货架前,手指沿着衣架之间的空隙慢慢划过去,停在那件浅灰色外套旁边的位置,低头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了店门。她离开的时候步履和进来时一样从容,深紫色外套的下摆在转身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通道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铁锈色的灯光安静地落在地面上,寒鸦拐进了另一条岔道,脚步在金属地面上踩出一声清脆的回响,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轻,直到被远处贸易区模糊的喧哗声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