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到第三天的黄昏，柳木瑶看见了地平线上的三座塔。
不是普通塔楼那种粗矮的石头建筑——三座高塔细长、银白，塔尖上各自悬着一颗发光的球体，一青、一赤、一金。光芒在暮色里缓缓转动着，像三颗被拉长的星。
薇尔坐在扫帚最前面，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到了。"
魔法师之国没有城墙。三座高塔本身就是边界，塔与塔之间拉起一层薄薄的银色光膜，穿过的时候柳木瑶感觉到一阵细小的震颤，像有一千根琴弦同时在皮肤上拨了一下。然后视野忽然开阔了。
街道是规整的棋盘状，白色石板上刻着浅淡的魔法纹路，脚踩上去会泛出一圈圈微光，随即又暗下去。路灯是悬浮的小光球，高低错落地飘在半空中，像一群被驯养得很好的萤火虫。路上行走的人大多穿着长袍，领口别着各色徽章，偶有年轻的学徒跑着经过，袖口带起一小串火花。
"安灼斯在哪儿？"柳木瑶问。
薇尔指了指中间那座高塔。"青色的那颗，塔底那一圈灰色建筑就是。"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怀念，像在翻一本很久没看过的书。
安灼斯魔法学院不像柳木瑶想象中那种庄严肃穆的学府。门廊是敞开的，灰石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广场上三三两两坐着穿青袍的学生，有人面前摊着一本厚书，有人指尖凝着一小团水珠正在练习控制，还有人用魔法把面包片烤到焦黄然后被旁边的同学笑骂。
薇尔一走进广场，就有人注意到了她。
"是薇尔学姐！"
一个青袍女孩先喊了一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学生们从台阶上站起来，从长椅上转过身，从书后面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薇尔身上。深紫色的头发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那根铃铛法杖还插在背带里，叮当响了一声。
"学姐你回来啦！"
"听说你完成了'雾隐之海'？"
"那是什么魔法？教教我们嘛！"
薇尔被围在中间，深灰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没预料到这种阵仗。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偏头看了一眼柳木瑶，表情像是在说"救救我"。
柳木瑶叉着腰，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这位是——"有学生注意到了柳木瑶领口的魔女勋章，"也是一位魔女？"
"满月魔女。"柳木瑶点了下头，尽力摆出一副"稳重前辈"的样子，但嘴角还翘着。
"哇——好年轻的魔女！"
"能给我们看看你的魔法吗？"
"学姐的朋友也是魔女！太厉害了！"
柳木瑶被七嘴八舌的声音淹没了。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旁边一个扎着双马尾的青袍女孩已经捧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来到了她面前，两眼亮晶晶的："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签名？"
"嗯！我还从来没亲眼见过外来的魔女！"
柳木瑶接过笔，在扉页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满月图案，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那女孩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跑回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谢谢魔女大人！"
柳木瑶被那声"魔女大人"激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接下来一个多时辰，她们被学生们簇拥着在广场上展示魔法。薇尔演示了几个基础的控雾术，柳木瑶则让一束月光从暮色里垂下来，凝成一把银白色的光剑又让它散成星屑。每一次展示都引来一片抽气声和欢呼声，像潮水一样起起落落。有几个胆子大的学生还试着模仿，结果不是把水珠冻成了冰疙瘩就是让光球在半空炸开成烟花。
柳木瑶一边指导一边在心里感叹：小镇上那些把水蝶和冰蝶弄混的学生，和这里的学徒之间，隔的何止是几座山。
正当她蹲下来帮一个小个子男生修正施法手势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温和的、带着一点笑意，像从远处吹来的暖风。
"这么热闹？"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穿淡绿色长袍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的头发是浅褐色的，松松地编成一根辫子搭在肩上，领口别着一枚花卉形状的徽章——花瓣是用银丝掐出来的，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的年纪看起来不算大，但眼睛里有一种沉稳的、看了很多东西之后的安静。
"裘乐尔老师！"学生们齐声叫道。
薇尔从人群中走出来，在那女人面前站定。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松开，像一只终于找到落脚处的鸟。
"老师。"
裘乐尔看着薇尔，嘴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她没有说"你回来了"或者"好久不见"——她只是伸出手，把薇尔肩头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枯叶拿掉，像多年前薇尔还是学生时她常做的那样。
"瘦了。"她说。
薇尔的眼眶红了一瞬，但她压住了，只是低下头笑了一声："您还是这么会挑重点。"
裘乐尔的目光越过薇尔，落在柳木瑶和江久曦身上。她在江久曦身上停了一息，比看柳木瑶多停了一息，然后轻轻点了下头。
"两位客人，到里面说话吧。"
学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长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历任院长的画像，画像里的人会偶尔眨一下眼或者换一个站姿。裘乐尔带她们进了一间茶室，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在烛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她亲手给三人倒了茶，茶杯是浅绿色的，摸着温润如玉。
"薇尔跟我说过你们，"裘乐尔坐下来，双手拢着茶杯，"一路上帮了她不少忙。"
"谈不上帮忙，"柳木瑶捧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香里有一点浅淡的花味，"是她自己决定跟着走的。"
裘乐尔笑了笑，那笑很轻，像风吹过花瓣。她转头看向江久曦，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不是打量，是某种更细致的审察，像在辨认一件器物的质地。
"这位——"她开口，语气斟酌着，"你身上有很浓的月亮气息。但你的魔力……不太够用。"
江久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柳木瑶放下杯子，转头看江久曦。"什么意思？"
裘乐尔把茶杯搁在桌上，十指交叉，像是在组织语言。"人的魔力像一口井，有的人井很深，能打上很多水，有的人井浅一些，但也能用。而她的井——"她看了一眼江久曦，"很深，深得有些异常。但井里的水几乎空了。"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晚风穿堂而过，吹得窗台上的绿植轻轻晃了一下。
"空了？"柳木瑶的声音紧了一点。
"不是完全空，是长期没有补充。"裘乐尔站起身，走到江久曦面前，微微弯下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江久曦的眉心。一缕极其微弱的银白色光芒从江久曦的额间浮现，像一层快要熄灭的烛火，在空气里颤动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你很久没有从月亮那里汲取魔力了吧？"裘乐尔收回手，声音平和，没有评判的意味，"就像一棵植物很久没有浇水。它还活着，但它在慢慢消耗自己。"
江久曦垂下眼，银白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柳木瑶看着那个动作，想起了神社台阶上她握风的那只手。想起了她摸左胸时指尖的颤抖。想起了她说"离月亮更近一些"时声音里的那一点点暖。
两百年。她一个人在神社里待了两百年。没有人告诉她要"补充魔力"，她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每天看着月亮，离它近一点，再近一点——但那不是汲取，那是守望。她把自己的魔力一点一点消耗在了"等待"这件事上，像是用井水浇灌了一片永远不会发芽的田。
"能调吗？"柳木瑶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中要哑。
裘乐尔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下头。"可以。但不快，需要一些时间。"
当晚，裘乐尔让江久曦坐进一间铺满月光石的静室。墙壁是乳白色的，地面上嵌着一枚圆形的银纹法阵，法阵中央有一小洼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银色的花瓣。裘乐尔在法阵边缘坐下，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了一下，花瓣开始旋转，水面泛起一圈圈银白色的光。
"闭上眼睛。"裘乐尔说。
江久曦照做了。她坐在法阵中央，双手搭在膝盖上，银白的头发垂下来，在月光石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晕。柳木瑶靠在门框边，抱着手臂，没有进去。
她看见江久曦的眉心亮起了那点微弱的白光，然后白光慢慢变亮了，像一朵被浇了水的花，一点一点地重新展开。江久曦的睫毛动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声松了一口气的、无声的叹息。
柳木瑶把目光移开了。
她去看窗台上的绿植，看墙壁上月光石的纹路，看地板上自己的鞋尖。她看了很多东西，但都没有看江久曦。她怕自己看了太久会忍不住说些什么，而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好了。"裘乐尔的声音从静室里传来，"今晚先到这里。明天再来一次，应该就差不多了。"
江久曦睁开眼。她的瞳孔里那抹淡金色比之前亮了一些，像一面被擦过的镜子。她站起来，走到门边，看见柳木瑶靠在墙上。
柳木瑶没有转头看她。只是说："走吧，去睡觉。"
江久曦"嗯"了一声。然后她走在了柳木瑶前面。
柳木瑶跟在后面，看着江久曦银白色的发尾在走廊的烛光里轻轻晃动，那点光比之前稳了一些，像一根终于被扶正了的烛芯。
第二天上午，裘乐尔再次为江久曦调整了魔力。这次时间更短，结束后江久曦从静室里走出来的时候，柳木瑶一眼就看出她不一样了——她的脸颊上多了一点血色，嘴唇的轮廓也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从内部点亮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柳木瑶问。
江久曦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然后说："暖和了一点。"
柳木瑶笑了。很轻的笑，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
告别裘乐尔的时候，裘乐尔送她们到学院门口。她站在那扇灰石拱门下，浅褐色的辫子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看着薇尔，伸手又把她肩头一片不存在的灰拍掉了。
"走吧，"裘乐尔说，"不用急着回来。"
薇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她转身的时候，柳木瑶看见她的眼角有一点点亮，但薇尔仰了一下头，把那个亮光咽了回去。
铃铛法杖在晨风里响了一声，像是在说"知道了"。
下一站是魔法师协会。白色的建筑在街道尽头，大门是深色的木制门扇，上面刻着一串复杂的纹章。薇尔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打瞌睡的职员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薇、薇尔·艾瑞威尔？"
"是我。"薇尔把法杖靠在柜台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旧徽章推过去，"恢复注册。"
职员手忙脚乱地翻查档案，找到她的记录之后又核对了几遍，然后连声说"好的好的"开始填表。柳木瑶站在旁边看着，注意到柜台旁边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魔法师身份注册/变更/注销须知"，第三条是"身份恢复需本人持原徽章到场"。
她转头看了看江久曦。
江久曦站在一扇窗户旁边，正看着窗外街道上的行人。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柳木瑶看了她几秒，然后走到柜台前，拍了拍台面。
"也给她注册一个。"
职员抬起头。"这位……不是魔女？"
"她是见习魔女。"柳木瑶说，"拜我为师。"
江久曦转过头来。她看着柳木瑶，淡金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晨光，像两枚被照亮的琥珀。她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比昨天浅，但比昨天真。
"还有，"柳木瑶补充了一句，"她叫江久曦。"
职员低头在表格上填了几笔，然后抬头问："魔法属性？"
柳木瑶想了想，说："月亮。"
职员愣了一下，似乎没在记录表上见过这个属性。但他看了看柳木瑶的表情，又看了看江久曦站在窗边的身影——银白的发、淡金的瞳、衣袍上两轮交错的月亮暗纹——然后他默默地在表格上写下了"月"字。
那枚崭新的徽章递到江久曦手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很久。徽章是银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纹路，摸上去微微发涩。她没有戴上去，只是攥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柳木瑶没有催她。
三人走出魔法师协会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道上的光球路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灭了，行人比早晨多了不少，脚步声和说话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荡着。
薇尔走在最前面，回头问："接下来去哪儿？"
柳木瑶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蓝得发亮。
"沿着那个方向走吧，"她随手一指，"走到哪里算哪里。"
江久曦把那枚徽章收进了袖袋里。她没有戴上，但也没有放得很深——就收在袖口内层那个小口袋里，随时可以用手碰到。
三个人朝柳木瑶指的方向走去。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晨光和干爽的气息。薇尔的铃铛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像一串行走的曲调。
走了大约半条街，柳木瑶偏头看了一眼江久曦。她没说话，但她注意到江久曦的脚步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重量，终于从她身上卸下来了一点点。
很小的一点点。但确实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