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莱儿终于被放了下来，双脚踩在松软的落叶上。
她拍了下自己的裙摆，抬头看向四周。树林里的光线比镇子上暗了不少，阳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漏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树叶和青草的味道，和镇子里那股暖洋洋的气息完全不同。
“这里好黑啊......”柯莱儿小声嘟囔了一句。
“确实呢，”菲莉丝走在前面，回过头看她，“去年夏天没这么密的。”
柯莱儿没接话，她正仰着头，视线在一根根树枝之间来回扫着。
“萨缪尔先生说的小鸟呢？”柯莱儿问。
“神父先生说就在这片林子，好像是翠绿色的，叫声也特别好听。”菲莉丝说着也抬起头，“别直接叫人家的名字啊......”
柯莱儿专心地盯着树梢，叶子的颜色深深浅浅的。她脚步放慢，仰着头，眼睛在每一片树叶后面找着。
“我看到一只棕色的！”柯莱儿指着前方一棵树，兴奋地喊，“在那儿，它跳了一下！”
菲莉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只棕雀。到处都是，没什么稀奇的。”
“......明明刚才还那么高兴说要来。”
柯莱儿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没有真的抱怨。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越过了菲莉丝，继续抬头看，她觉得自己像个找宝藏的寻宝家，树上哪里有鸟儿，哪里就是她今天的目的地。
“柯莱儿，你走慢点，看地上，别摔了。”
菲莉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柯莱儿应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抬头。她忽然觉得今天的菲莉丝有点奇怪，平时她如果看到什么好玩的，早就咋咋呼呼地冲在最前面了，现在却落在后面慢悠悠的。
又走了一会儿，柯莱儿终于看到了翠绿色的小东西。它停在右前方的一根树枝上，嘴巴尖尖的，羽毛在漏下来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菲莉丝！你快看，是不是这个！”柯莱儿压低了声音，怕把鸟吓跑，指着那个方向给菲莉丝看。
菲莉丝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嗯，应该是吧。翠绿色的，和神父说得差不多。”
“它好小哦，好可爱。”柯莱儿盯着那只小鸟，眼神亮晶晶的，怕自己一眨眼它就会飞走，“你看到了吗？它还在那里！”
菲莉丝没有回答。
柯莱儿转过头，发现菲莉丝并没有看那只鸟。她低着头，手搭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你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柯莱儿问。
菲莉丝抬起头，刚回过神来：“啊？没事啊，就是......在想点事。”
“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吗？”柯莱儿收回视线，看着菲莉丝的脸。平时那张总是带着自信笑容的脸上，现在却有一层淡淡的阴影。
菲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天学校考试，又拿了第一名吧？”菲莉丝突然问。
柯莱儿被她问得有些懵，但还是很高兴地点了点头：“嗯！妈妈还夸我了呢。昨天老师还说我是镇上最聪明的孩子，以后一定能考上王城的学校。”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菲莉丝轻轻笑了一下：“真好啊。我小时候最讨厌读书了，家里给我请的老师每天都要我背历史，吟唱，还有那些贵族的礼节，我一个字都记不住，老想着跑出去练剑，每次被抓住，挨一顿好骂。”
“啊？你还会读书啊。”柯莱儿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呢。”
“怎么可能，我好歹也是个贵族家的小姐啊。”菲莉丝说着，语气却没有那么得意，反而有些低落。
菲莉丝的步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一棵大树旁边。
“再过两个月就要开始勇者试炼了。”
柯莱儿走到她旁边。
“到时候主教大人就会宣布是哪位候选人被选中了。”
“那不挺好的吗？你肯定可以的啊。”柯莱儿说。
“可万一不是我呢？”菲莉丝突然转过头来看她。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眼眸里，此时有一种柯莱儿从来没有见过的迷茫，“我要是，没被选中，该怎么办？”
柯莱儿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菲莉丝，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总是神气十足、说“我一剑就能解决掉魔物”的人，此刻肩膀微微垮着，像一只因为找不到方向而迷路的小兽。
平时那么厉害的人，原来也会害怕啊。
柯莱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她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但她的脑子转了一圈，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话。
于是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菲莉丝的面前，仰头看着她的脸。
“菲莉丝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柯莱儿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菲莉丝低头看着她。她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先是一阵迷茫，然后慢慢亮起了一点光，最后弯了起来，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揉了揉柯莱儿的头发。
“喂！我头发！好不容易才弄好的！”柯莱儿赶紧缩头躲开。
“好啦好啦，不弄乱你的。”菲莉丝笑着收回手。
但她没有松开柯莱儿握着她的那只手，反而轻轻反握了回去。
菲莉丝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这么想的。看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拍了拍柯莱儿的头：“走吧。你还看不看鸟了？”
“看啊！我要多找几只！”柯莱儿转回身，又仰起头，“你陪着我找！”
“我陪你。”
菲莉丝说，她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她跟在柯莱儿后面，步子重新变得有力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拖沓了。
柯莱儿走在前面，仰着头，视线继续在一根根树枝间穿梭。她没有回头看菲莉丝，但她知道菲莉丝就跟在身后不远的地方，踏着她踩过的落叶，一步一步，没有再落下。
树影在她们身后交织成一片暗绿色的网，但前方的路，似乎亮堂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