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莱儿醒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火堆已经熄了，余烬在灰堆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她翻了个身，感觉到露水打湿了她露在毯子外面的衣袖，凉意顺着布料渗进来，在皮肤上留下一层潮润的触感。
她坐起来，看见菲莉丝已经醒了。她蹲在火堆的另一侧，正用一根树枝拨弄余烬，把几根细柴架在上面吹气，火苗重新升起来的时候，她的脸被映成暖橙色。
“早。”菲莉丝没抬头，但听到了她的动静。
“早。”
柯莱儿把毯子叠好，放在行囊上。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是菲莉丝将她带了回来。
她把外套穿好，腰带系紧，扣锁在正中央“咔”地一声扣上。
瑟琳蒂尔的灰马拴在墙边的树上，正在低头啃墙脚长出来的一丛野草。她本人还没醒，呼吸平缓而绵长。她的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截灰白色的发尾和一对尖耳朵。
菲莉丝没有叫她。她把昨晚剩下的干饼掰碎放进锅里，倒了水，架在火上煮了一锅稀粥。水汽升起来的时候，柯莱儿闻到了一股小麦的味道，淡淡的，带着一点焦。
“她睡得真香。”菲莉丝压低声音对柯莱儿说。
柯莱儿轻戳瑟琳蒂尔的脸颊将她唤醒。精灵睁眼、坐起，像一只猫从睡眠中浮出来。她走过来蹲在火边看了一眼锅里的粥，从怀里摸出一只碗，眼巴巴地等着菲莉丝给她盛。
柯莱儿也蹲过来，学着瑟琳蒂尔的样子盯着菲莉丝，做饭的少女俨然失笑，给二人分别盛了碗粥。粥很烫，柯莱儿捧着碗暖了一会儿手，低头吹了吹气，小口地喝。热粥灌进胃里，像一条暖流从腹部慢慢散开。
“睡得好吗？”菲莉丝问。
“还行。”瑟琳蒂尔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晨起的哑，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火熄了之后有点冷。”
她们收拾好东西，用土盖灭了余烬，把锅和碗冲洗干净收回行囊。菲莉丝解开了马的缰绳，翻身上了马，然后伸手拉柯莱儿上来。这一次柯莱儿踩马镫的动作比昨天稳了一些，虽然还是晃了一下，但很快就坐定了。
瑟琳蒂尔骑上灰马的时候，那匹马今天乖了很多，几乎没怎么动弹。她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然后才坐直了身子。
“出发。”
菲莉丝说。
晨光从她们背后升起来，把山脊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色。她们沿着土路继续向南。
路从丘陵地带渐渐转入了一片缓坡。山势开始变矮，两旁的树木从针叶林变成了阔叶林，树干粗壮了许多，树冠浓密，投下来的影子铺满了一半的路面。空气里多了水汽的气息，湿漉漉的。
午后的太阳从头顶偏到西侧的时候，她们翻过了最后一道矮坡，饮马湖出现在眼前。
柯莱儿打直了身体眺望。
她从来没看过这么大的水面。霜溪镇有溪，但相当的窄，即便是夏天，融化的雪水从山上流下，汇入溪中，柯莱儿也能一下子跳过去。而眼前的湖面铺展到天的尽头，水是深灰色的，表面被风揉出无数细碎的皱纹，那些皱纹一直延伸到和天相接的地方。
渡口在坡下不远的地方。一座木质栈桥伸进水里，桥面被日晒雨淋成了灰白色，边缘处长着青苔。栈桥旁边停着两三条小船，船身不大，看起来能坐三四个人。靠近栈桥的地方有一间木头搭的小屋，屋前一块木制招牌，上面的字已经朽得快看不清了。
小屋门口坐着一个老人，背靠着墙，帽子盖着脸，像是睡着了。听到马蹄声，他把帽子推起来一点，眯着眼看了她们一眼。
“过湖？”
菲莉丝翻身下马，走到栈桥边看了看那些船。“要多少钱？”
老人伸出一只手晃了晃。
“五枚铜币一个人。”
菲莉丝摸了摸钱袋，点了点头。“我们三个人。天黑前能到对岸吗？”
“看天气。湖上不起风的话，傍晚就能到。起风了就说不准了。”
老人重新把帽子盖回去。
菲莉丝回头看了看柯莱儿和瑟琳蒂尔。柯莱儿已经自己从马背上下来了，正蹲在栈桥的边缘，低着头看桥板缝隙间的水面。湖水是深色的，看不清底，但偶尔有细细的波纹从桥桩的根部漾开，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缓慢地呼吸着。
她的左腕内侧忽然热了一下。不烫，像一小片阳光照在皮肤上，温热得让她不自觉地用右手按住了它。
“怎么了？”菲莉丝从她身后走过来。
柯莱儿摇了摇头，放开了左手。“没什么。水好深。”
菲莉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湖面。
“这是北境最大的湖了。过了湖，再走一段路就到要塞城。剩下的路就快了。”
“嗯。”
柯莱儿又看了一眼湖面。水是灰的，静的，但她总觉得那层灰色下面压着什么。一种低沉沉的、缓慢的心跳般的脉动，从湖底深处传上来，令她感到不安。
她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小屋旁边拴马的木桩。
“明天早上能出发吗？”菲莉丝问老人。
“随你们。”老人说，“船在那里，你们自己划。不想划就等别的船。”
菲莉丝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瑟琳蒂尔，问她：“你会划船吗？”
瑟琳蒂尔正在卸马鞍上的行囊，闻言抬起头，思索片刻后说。
“...我会游泳。”
菲莉丝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算了，明天再说。”
卸完行李后，菲莉丝拍了拍马屁股，放走了马。
柯莱儿蹲在一旁看着，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要把马放走，后面不是还有很长的路吗？”
“我只租了两天，到地方了就把它们放了，它们自己记得回去的路，”菲莉丝看了眼湖面上飘着的几支小船，“这个渡口没有可以载马的船，过了湖后，只要再租到狮心城，就有我家的驿站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向小屋旁边的空地，和瑟琳蒂尔一起搭过夜的帐篷，柯莱儿也过来帮点小忙。
湖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凉意，把她的发梢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脖颈上那枚星形吊坠的一小截银链，和她送给柯莱儿的那件一样。
链条在暮色里闪了一下，然后被她重新塞进了领口里。
远处的湖面平静地铺展着，像一面灰蓝色的镜子，镜面下一大片阴影，等着有人来打破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