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望蹲在参芝面前。
后台化妆间只开了半盏灯,惨白的光劈在他肩膀上。另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下颌绷紧的弧度。
参芝抬头看他。苍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四,眼下一片青色,眉心拧着一道竖纹。
她快三个月没洗头了,银白长发打着结贴在肩胛骨上,发尾沾着不知道哪一天蹭上去的灰。
“参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人参。补气第一品。你不可以输。”
她嘴唇动了动。胸腔里那颗灵心跳得有点乱,她想说“我好累”,想说“我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想说“严望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害怕”。但严望已经站起来了。薄衬衫底下,肩胛骨把布料顶出两个棱角,他背对着她,声音没什么温度。
“上台。”
舞台灯光炸开的时候,参芝走上去。追光灯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成细细一条,贴在地面上。她握住立麦,手指在抖。
前奏是古筝和大鼓叠出来的。每一个音都灌满了力气,像要把听众身上的虚耗一口气填回去。参芝开口了。第一句。
跑了。
那个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抖了一下,像一根撑到极限的绳子突然松了手。跑得不算远,大概半个音。但在决赛夜的舞台上,半个音就是棺材板上敲下去的第一颗钉子。台下的低呼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海浪拍在礁石上。
候场区侧台,桐君看见严望探出半个身子,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人捞上岸的鱼。
然后参芝的灵心碎了。
黑色药气从她胸口涌出来——不是渗,是喷,像有人打碎了一瓶放了太久的墨。黑丝缠上严望的手腕,绞紧,又缠上他的肩膀、脖颈,锁链一样勒进皮肉里。
三年来,他第一次看见“药气丝线”。但却是以他一生最痛的代价。
桐君在台上唱完了最后一个音。全场掌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观众席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空的。
师姐不在这里。
三连冠之后她去了世界另一头,临走前说“去民间学点新东西”。桐君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在满场喝彩声里轻声说了一句话,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师姐,我拿了第一个冠军。”
“师姐”两个字在喉咙里滚过的时候,他的眼睫压下去了半寸。
观众席第三排,钟珊站了起来。她看见侧台通道里冲出来一个背影——黑发凌乱,衬衫下摆翻在外面,跑得踉跄。严望。
他冲下台阶的时候撞翻了一个灯架。玻璃碎了一地,他没停。钟珊往前迈了一步,重心晃了一下,她想喊他。但严望没有回头。
他消失在通道尽头那扇铁门后面。铁门弹回来撞上门框,“哐”一声闷响,然后三年没再开过。
钟珊站在原地。旁边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没听见。
第二天她去街角那家旧银饰铺买了一枚耳钉。最小的那种,银色,什么都没有。老板拿针穿她耳垂的时候,她皱了皱眉,没出声。付了钱,走到铺子门口对着橱窗玻璃看了一眼。左耳上多了一小粒银光。她说:“我自己能亮。”声音是稳的。但橱窗玻璃里那张脸,眼眶是红的。
三年后。杏林之都。晨。
百草塔的琉璃顶被初秋的太阳照透,七色光晕一层一层铺下来。柳桂从长途列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好赶上这一幕,她仰头看了三秒,没说话。
包袱里只有一身旧衣裳——赭红色外褂,袖口磨得发白——外加一把干桂枝。老药师往她包里塞的,说“自己用不上就给同学分分”。
正门人山人海。药灵少女们三三两两涌向那座检测仪——百草鉴。金属外壳在晨光里泛着冷蓝的光,顶上嵌着一排灵光屏。
“让一让让一让——前头那个谁的检测报告出来了吗?”
“A级。升浮7.2。肺经亲和力优秀。你看那个‘升’字亮得都快刺眼了。”
“我去年测了个B+,回去被老药师念叨了半年。”
柳桂被人流裹着往前走。脚跟踩了后面人的脚趾两次,她连说了三声对不起。轮到她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检测台上。
蓝光从各个方向扫过来,把她那件旧外褂上每一道磨损都照得清清楚楚。她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你看她那袖子,都磨白了。”“乡下来的吧?”“她拿那把干桂枝,自己家种的吧?有没有一百年啊?”
蓝光暗下去。合成音响了,冷冰冰的,每个字都像从机器里往外倒的。
“桂枝。辛、甘,温。归心、肺、膀胱经。药力评级:B-。升浮值:4.2。温通力:偏弱。建议定位:佐使。备注:不建议担任君药。”
身后有人笑出了声。不止一个。
柳桂没有回头。她走下检测台的动作很稳,一步一步。人群让开了一条缝,那些目光扎在她背上。
她走到没人的走廊拐角才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心。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指节捏得发白。她慢慢松开拳头,月牙凹在掌心里,半天没有平回去。
走廊尽头蹲着一个人。他正埋头拆一台旧机器的外壳,螺丝刀衔在嘴里,两手全是油灰。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黑发乱得像三天没梳过,左边鬓角有一撮白毛翘起来。
柳桂扫了他一眼。他胸牌上写着“百草鉴维护部”,名字那栏被油灰糊了一半,只露一个“严”字。
她本来没打算理他。
但走过他面前的时候,那个青年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半眯着,像没睡醒,但目光落到她摊开的掌心上时,他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柳桂停住了。
“……修仪器的。别找我。”他先开口,把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又埋回机器里。
“你看见我手在抖。”
“瞎说的。”
“你瞳孔缩了。你看见了什么?”
螺丝刀停在空中。三秒。他把螺丝刀扔进工具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咔响了两声。
“……麻烦死了。”他背对她往走廊尽头的楼梯走,天台方向,“想找训练师的话,明天下午三点,东区第三训练室。带上你四个同伴——如果你找得到的话。”
他没回头,摆了下手,消失在楼梯拐角。
严望推开天台的铁门,一步迈进去。铁门弹回来撞上门框,“哐”——跟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他背靠着门慢慢蹲下来,把手掌盖在眼睛上。
他刚才看见了。
暖金色。从那个红发姑娘攥紧的拳头缝里渗出来的,很细,很弱,像刚发芽的草。但颜色纯得过分,里头一点杂色都没有。跟三年前参芝碎裂时涌出来的黑丝不一样。那黑丝是散的,往四面八方滚。这缕金是韧的,被压弯了也不肯断,被攥紧了也要从指缝里往外渗。
“操。”他把手背压得更紧了些,指节抵着眼眶。
三年来第一次主动“望气”,望见的是一株没人要的B-桂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告诉她训练室地址。训练师?他现在就是个修机器的。每天跟螺丝刀和线路板打交道,连契约都不敢签。
“……就当是修机器修累了。”他对空气说。天台上只有他自己。
同一时刻,学园主楼二楼。门牌上挂着“配伍师·钟珊”,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战术分析室·非请勿入”。
钟珊坐在数据屏前,黑直长发束成高马尾。她转头的动作带得左耳垂上那枚银色耳钉闪了一下。屏幕上是一张折线图——桂枝汤·药气共振检测。折线从头到尾平得像一条死鱼。她截了图,发进三人小群。群名叫“你们还活着吗”,严望三年前建的,头像到现在还是灰色方块。
钟珊:什么垃圾?
严望秒回:在修。别吵。
桐君:微笑.jpg
钟珊盯着“在修”两个字看了很久。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头动了一下。三年。她追到通道尽头的时候那扇铁门已经关了,她推了一把没推开。后来保安说那扇门从外面锁了,钥匙在严望身上。他锁了门走的。
她用了三年从采药生爬到配伍师。数据模型建了四百多组,炮制手法改良过七次。她带出来的麻黄汤升浮值9.8破了学园纪录。她赢了。但左耳垂上那枚耳钉提醒她:赢了这么多人,也没能让那个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