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伦的女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荷叶边抽在他脸上的频率越来越高,仿佛连衣服都在表达对现状的不满。
“系统!”他在半空中嘶吼,“你就没有什么新手保护吗?!”
视野右上角跳出一行冰冷的文字:
【建议:祈祷】
“我艹——”
话没说完,他砸穿了最后一片浓雾。
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下方是一片广袤得令人绝望的沼泽,水面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污染了。
大大小小的气泡从泥沼深处翻滚上来,破裂时释放出淡绿色的气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到令人反胃的腐臭。
更糟糕的是,沼泽里到处散落着巨大的骨架。
有的像是某种巨型爬行动物的肋骨,弯曲着指向天空,像是在发出无声的质问。
有的则已经完全碎裂,白骨半埋在淤泥中,上面覆盖着一层缓慢蠕动的暗色苔藓。
索伦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这片沼泽俯冲。
他尝试过调整姿势、张开四肢增加阻力、甚至试图用女装的裙摆当降落伞,但全都没用。
他就像一枚被精确制导的炮弹,直奔沼泽正中央那片最为阴暗的水域而去。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他砸进沼泽的那一刻,泥沼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接住了他。
它像是一张散发着恶臭的软床,把他整个人吞进去半截,然后以一种懒洋洋的速度把他慢慢托回表面。
索伦趴在泥面上大口喘气,浑身上下裹满了暗紫色的淤泥,女装的蕾丝边正在往下滴着某种不可名状的粘稠液体。
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泡发的蛋糕。
“我……活下来了?”他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然后他听到了掌声。
缓慢地从岸边传来。
索伦猛地抬头。
岸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袭黑色蕾丝长裙,裙摆拖在泥泞的地面上却一尘不染,仿佛那些污浊的泥水根本不敢触碰她。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阳光,嘴唇却泛着一层淡淡的紫色,像是刚刚抿过一口毒酒。
她一只手握着一块刺绣精致的手帕,另一只手正不紧不慢地拍着手掌。
她的眼神落在索伦身上,那种眼神很奇特,像是鉴赏家在审视一件尚未完成的作品时流露出的带着挑剔与期待的目光。
“精彩。”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病恹恹的感觉。
“从天而降的入场方式,我见过很多。但你是最奇特的一个。”
她用手帕掩住嘴角,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我叫伊芙琳。”
她的头微微倾斜,像是在观察一只掉进陷阱的小动物。
“欢迎来到我的家。虽然我没有邀请你,但你应该感到荣幸,我很少对不请自来的客人说欢迎。”
索伦从泥里挣扎着站起来,系统面板在他眼前疯狂闪烁。
姓名:伊芙琳·暗鳞
性别:女
种族:远古黑龙
位阶:八阶
好感度:-5
警告——建议立即离开。
再次警告——逃跑成功率已计算完毕:0.003%。
再次警告——她正在看着你。
负五的好感度。索伦咽了口唾沫。
他什么还没做呢,好感度就已经是负数了。
“那个……”
索伦挤出一个笑容,试图用社交能力挽救一下局面。
尽管他全身裹着淤泥、穿着已经烂了一半的女装,这个笑容的感染力可想而知。
“你好你好,我叫索伦,我是——呃,意外掉进来的,我绝对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能不能麻烦你给我指个出去的路?”
伊芙琳没有回答。
她缓缓走近,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索伦这才注意到,她走过的地方,脚下的植物在无声地枯萎。
“出去的路?”
伊芙琳停下脚步,离他大约三步远,用手帕轻轻掩住鼻子。
不是因为臭味,她在这片沼泽里住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习惯了。
她掩住鼻子的原因,只是觉得索伦身上的某种东西应该需要让她优雅地表达一下厌恶。
“当然有。”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只不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像是在从不同角度欣赏一件展品。
索伦僵在原地,连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从他的头发到他的脚踝,从他破烂的袖口到他脸上未干的泥渍。
“被召唤来的。”
她突然开口,语气笃定。
索伦一愣:“你怎么……”
“你身上还残留着传送法术的余波。”
她打断他,兴趣似乎终于被勾起来了一点,那双紫眸里闪过一丝病态的光芒。
“而且是圣艾希利亚那套老掉牙的召唤术。奥拉菲斯的活儿,对不对?”
“她的手法我再熟悉不过了,每次都把你们往下面一扔,像丢垃圾一样,从来不管人落到哪。”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善意。
“上次有个倒霉蛋掉进了烬灭火山带,伊格尼斯当场把他烧成了玻璃雕像。”
“再上次有个掉进了雷鸣裂谷,巴尔德把他当成入侵者,一道雷劈得连灰都没剩下。”
她顿了顿。
“而你掉进了我的沼泽。”
索伦的双腿开始发软。
【好感度更新:-15】
为什么还降了?!
索伦在心里疯狂呐喊。
【检测到情绪波动。伊芙琳认为您的恐惧表情“过于刻意,缺乏真实的绝望美感”】
索伦差点当场去世。恐惧的表情还要讲究美感?这是个什么品种的变态?
“不过。”
伊芙琳转过身,背对着他,看向沼泽深处那片蒸腾的雾气。
“你运气不错。我今天正好……无聊。”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索伦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
他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本刚被翻开第一页的书。
“陪我走走。”她说。
索伦跟在伊芙琳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沼泽边缘的一条小径上。
这条路蜿蜒曲折,两侧的枯树上挂满了灰白色的苔藓,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从树枝上垂下来。
偶尔有不明生物的眼睛在暗处一闪而过,但都在伊芙琳靠近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知道吗。”
伊芙琳边走边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老师在给一个不太聪明的学生上课。
“这片沼泽里埋着的东西,比你见过的所有东西加起来还要多。失败的英雄,堕落的圣者,妄图屠龙的蠢货……”
她停顿了一下,用鞋尖轻轻踢开路边的一块石头,露出下面半埋在泥土中的一截白色指骨,“还有些和你一样的勇者。”
索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想在这里过夜吗?”
伊芙琳忽然转过身,那双紫眸直直地盯着他。
“不不不不不不。”索伦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可惜。”
她轻声说,语气里的遗憾居然听起来有几分真诚。
“夜里的沼泽很美。你会看到那些死在烂泥里的亡魂从水面浮上来,一个接一个,像是灯笼一样,亮着最后一点光。”
“然后它们会慢慢消散,在日出之前彻底消失。那一瞬间,漂亮极了。”
她说着,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人心醉的画面。
【好感度更新:-20】
我他妈到底该怎么反应才对啊!索伦在心里咆哮。
“说说吧。”
伊芙琳继续往前走,语气变得轻快了一些,就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消遣方式的贵族小姐。
“你是许了什么愿望后,才被奥拉菲斯扔下来的?”
索伦犹豫了一下。
他不确定说出“galgame系统”这个答案会不会让自己当场被拍成一滩烂泥。
“一个……能看穿别人信息的能力。”
他选择了简化版本。
伊芙琳停下脚步。
她缓缓转过身,第一次用一种真正带有些许兴趣的目光正视索伦。
那双紫眸里闪烁着一种危险的东西。
那是一个收藏家在鉴定一件她不确定是否值得收藏的物品时才会流露出的审视。
“信息?”她重复了这个词,嘴角的弧度拉大了几分。
“也就是说,你能看到我的信息?”
索伦点头。
“有意思。”伊芙琳向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她身上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腐烂的味道,而是一种干枯玫瑰残留的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索伦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有没有正确答案,但他隐约感觉到,如果自己说错了什么,今天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最后一天。
他选择了说实话。
“伊芙琳。远古黑龙。八阶。”他停顿了一下,“还有……好感度。”
伊芙琳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好感度更新:-5】
“好感度。”
伊芙琳将这个词含在嘴里,像是在品尝一颗味道奇特的糖果。
“多么轻浮的数值。”
她后退了一步,终于给了索伦喘息的空间。
“那你应该知道,你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你有多特别。”
她的笑容温柔得令人胆寒:“而是因为我还没有厌倦你。”
接下来,索伦逐渐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伊芙琳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居所。
一株巨大枯树的内部,树干被挖空,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紫色水晶,把整个空间映照得鬼影幢幢。
而真正让索伦头皮发麻的,是那些挂在墙壁上的藏品。
几十幅画作,全部是肖像画。
每一张画上都是一个表情扭曲的人,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尖叫,有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笔触精湛到令人发指,索伦甚至能看到画中人眼角的泪痕和嘴角颤抖的弧度。
“都是真迹。”
伊芙琳从他身后飘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每一幅画的作者,都是画中人自己。我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刻,把颜料和画布递到他们手里,告诉他们只要画完,我就放他们走。”
她靠近索伦的耳朵,用气声说道:“他们都画完了。但我都很失望。”
索伦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们的画里,藏着最后一丁点希望。”
伊芙琳后退一步。
“你能看出来吗?那幅——”
她指向最左边一幅,画面上一个穿着骑士铠甲的男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画的雨里,好像藏着一个模糊的太阳。看那幅——”
她又指向另一幅,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
“她画的孩子眼睛里有光。”
“所以我就让他们全都留下来了。”伊芙琳轻声说。
“带着他们画里那一丁点微弱的希望,一起留下来了。”
索伦的系统面板疯狂闪烁。
【好感度:-30】
【好感度:-35】
【好感度:-40】
扣分。
扣分!
扣分……
索伦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无论他怎么做,都是错的。
因为伊芙琳根本不是在考验他,她只是在玩他。
她享受的不是结果,而是这个过程,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恐惧中努力寻找生路,然后亲眼见证那条生路一条条断绝。
当好感度跌到负八十的时候,索伦已经精疲力竭了。
他被安排坐在枯树大厅正中央一把用龙骨拼成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杯伊芙琳亲手泡的茶。
茶水是墨绿色的,表面漂浮着一层银色的油光。
索伦端起来喝了一口,反正他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你不怕有毒?”
伊芙琳坐在对面,用手帕擦了擦自己并没有沾上任何东西的嘴角。
“怕。”索伦老实地说,“但是更怕不喝你会不开心。”
伊芙琳笑了。
那个笑容里,第一次没有了嘲弄和恶意,反而带着一丝真实的愉悦,尽管这愉悦的来源依然是索伦的恐惧。
【好感度更新:-75】
“你知道吗。”
伊芙琳靠进椅背里,看着墙上那些哭泣的肖像画,语气忽然变得懒散,像是吃饱了的猫。
“我一开始真的对你挺感兴趣的。从天而降的外来者,女装,泥巴,一个能看穿别人信息的能力,多新鲜。”
她啜了一口自己杯中深红色的液体,继续说道:
“但这股新鲜劲已经过去了。你看,你这个人,本质上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害怕的时候会发抖,沉默的时候会想求生策略,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全是计算。你和墙上这些人。”
她朝那些肖像画扬了扬下巴。
“没区别。”
索伦顿时感到一阵刻骨的寒意。
完了。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伊芙琳站起身,轻轻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她走到索伦面前,微微俯身,用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最后一次认真打量他。
那个过程大概只有三秒钟,然后,她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够了。”
她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用来弹钢琴或许非常合适。
就是这只手,轻轻按在了索伦的头顶上。
“做个好梦,勇者先生。”
这是索伦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从内到外被一股力量轻轻推了一下,所有的感知就像是被人一根一根拔掉的蜡烛一样,依次熄灭。
听觉最先消失,沼泽里的虫鸣、远处某只不知名生物的嘶吼、自己的心跳,全都安静了。
然后是嗅觉,空气中的腐臭和伊芙琳身上那股干枯玫瑰的味道一起消失了。
随后是触觉,他感觉不到那把龙骨椅子的冰冷了。
最后是视觉。
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伊芙琳转身的背影。
那袭黑色蕾丝长裙在紫色水晶的光芒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用颜料画出的裂缝。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伊芙琳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已经微凉的茶。
她抬起眼睛,看了看那把龙骨椅子上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躯壳,表情平淡,像是在看一件她已经欣赏完了的旧藏品。
“这幅画面倒是……”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还算端正。”
她放下茶杯,从椅子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一块崭新的画布、一套颜料和几支画笔,将它们整齐地摆在那具躯壳的脚边。
伊芙琳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等待夜色降临,等待沼泽里的亡魂从水面浮上来,等待属于今天的最后一点光亮的湮灭。
明天,或许会有下一个勇者从天而降。
【系统提示】
检测到载体生命体征完全消失。
Galgame系统关闭。
未能检测到任何可攻略对象建立正向好感。
综合评分:0分。
评价:在所有平行宇宙的宿主中,您的攻略进度排名倒数第三,伊芙琳最后的好感度为-90。您比排名倒数第二的人多活了四十七分钟,这是一个小小的安慰。
【再见,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