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希亚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团蓝色的卷发散在她枕边。发尾缀着几枚半透明的芯片挂饰，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折射出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她顺着头发往下看。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小女孩蜷在她枕头旁边的凹陷里，蓝白色的长卷发铺了一枕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女仆短裙，裙摆绣着波浪状的暗纹，荷叶边摊开成一圈浅蓝的弧线。腰间系着一条白色小围裙，兜里插着一根数据线，线头露在外面一闪一闪地亮。头上戴着一顶小蕾丝发箍，左侧别着一枚像素风的青色立方体发卡，明灭的节奏均匀，像在打呼噜。
小萝莉正睡着，嘴微微张开，含含糊糊地嘟囔：“……战术……北面豁口……不行……要改……”
艾莉希亚慢慢坐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扫了一圈房间。桌子边的椅子上，萧辰坐着——半透明的身体陷在椅子里，双臂抱胸，低着头，像是闭着眼在歇着。
“萧辰。”艾莉希亚开口，嗓子还有点哑。
萧辰抬起头。他先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她枕头旁边那个蓝发小萝莉身上，脸色变了一下。
“你醒了。”他说。
“那个小孩。”
“嗯。”
“哪来的？”
萧辰顿了一下。“我的。”
艾莉希亚看着他。他看着她。
“解释。”她说。
萧辰站起来，飘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还在打呼噜的蓝发萝莉。她翻了个身，小手摆了摆，拍在他手腕上，软乎乎的。
“她叫黛丝。我跟你提过——前世用的工具，帮我查资料、审稿。转生的时候她跟着裹进来了，但能量不够凝成形。昨晚你睡着的时候能量够了，她就出来了。”
艾莉希亚听完，没说什么。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黛丝的脸颊。
小萝莉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别动……战术还没看完……”然后接着睡。
“她能做什么？”艾莉希亚收回手。
“看地图。分析布防。算数据。昨晚你听我讲的补给线战术，那些推演都是她跑的。”
艾莉希亚又看向那个蓝发小萝莉。小小的，蓝卷发铺了一枕，穿着女仆裙，睡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你前世的书，”她说，“都写的什么？”
萧辰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刚蒙蒙亮的天色。靛青山脉在晨雾里只露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第一部写的是东西方融合的玄幻。传统的结构，玄幻的设定，轻小说的节奏。”他说，“三样东西搅在一起。编辑说看不懂这到底是写给谁看的。发了几家，全退了。”
艾莉希亚下床披上外套。“为什么搅？”
“因为我什么都想写。传统的框架扎实，玄幻的世界观广，轻小说的节奏快。我觉得合在一起能出好东西。但市场觉得……”他顿了一下，“四不像。”
他转过身：“后面十六本也差不多。黛丝帮我审过每一稿，说文笔没问题，但定位不对。”
“定位？”
“就是……”萧辰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我不知道谁会看我的书。写的时候只想着‘这样写是对的’，没想过‘这样写有人看吗’。黛丝提醒过我几次，我没听。”
床上，黛丝翻了个身，小手拍了一下被子：“不听我话……活该被拒……”
艾莉希亚看了她一眼。
“你昨晚讲的那本，”她说，“写的是什么？”
“边境守城。城被围了，断粮，城外十万敌军。”
“书里怎么写的？”
萧辰想了想：“先把城里的运粮车拆了，用木料在城墙上搭二层射击平台。把控制范围往外推，让敌人的补给线也够不着。”
“黛丝看过？”
“看过。她说战术是对的，但读者看不懂为什么要拆车。”
艾莉希亚走到窗边，推开窗。晨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带着凉意。远处靛青山脉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第三道山脊右侧那片暗区，在日光下看不出异样。但和昨天不一样的是，她知道它在那里。
“你那本守城，”她说，“最后守住了吗？”
“守住了。断粮第十四天，城外敌军先撤了。”
“怎么撤的？”
“主角把城里的灯全熄了，连着三夜。城外看不清城上还有多少人。斥候回报说城内灯火全无，疑已撤防。敌军统帅不信，又耗了三天，把自己的补给耗光了。”
艾莉希亚站在窗前没动。晨风吹着她的碎发。
“你说这些的时候，”她说，“很顺。”
“我写了五十万字。倒背都行。”
“你写的那些书，有人看过，但没人看懂。黛丝看懂了，但看的是对的，不是爽的。你看懂了，但写不出爽。”
萧辰没有接话。
“你昨晚说的那些——拆车、熄灯——书里有地图吗？”她问。
“有。”
“能画出来吗？”
萧辰沉默了一下：“能。但得等黛丝醒了。她记得比我全，连比例尺都记得。”
艾莉希亚走回床边。她低头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蓝发小萝莉，女仆裙的荷叶边摊开在枕头上，数据线的线头一闪一闪地亮。她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线头，那光闪得更亮了一点。
黛丝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含含混混地嘟囔了一声，继续睡。
艾莉希亚没抽回手。她站着，任由那个小萝莉攥着她的食指。
“萧辰。”
“嗯。”
“她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一团光落在我脚边，散了，她蹲在地上揉眼睛。第一句话问的是‘这是哪’。”
“第二句呢？”
“‘有饭吗’。”
艾莉希亚的嘴角动了动，很轻。晨光照着她的侧脸，那点弧度清清楚楚。
她没有说话。那只被黛丝握着的手指也没有动。
窗外霜蹄在院子里打了个响鼻。晨光渐渐亮了，靛青山脉的阴影往后退了一寸。
艾莉希亚低头看着那个蓝发萝莉的头顶，看了一会儿。
“让她再睡会儿。”她说，“醒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