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六本木
“喔,下雪了!”
下班時,不知是誰這樣喊了一句。
同事們都跑向窗邊向外看着,我也停下正在整理包包的手,仰頭看向落地窗。都市的霓虹燈經過雪花的反射而變得模糊,想被打碎後隨意丟棄在空中。那種光怪陸離的感覺讓我想起了那臺老舊的電視機…
我輕輕咳了兩聲,將視線移回眼前。
背上包包,和同事們簡單道別後,我離開了公司。寒風灌進領口讓我不禁縮起脖子,同時想到圍巾還放在包包裏。繫好圍巾後,我鼓起勇氣踏進了風雪之中。氣溫降低就會覺得體溫也降低了,血流也會變得更慢,導致我這個曾被評價爲“精力旺盛”的傢伙開始犯困(不過搞不好我現在已經根本算不上精力旺盛了也說不定),大腦也被凍住而變得不太靈光。明明人還是恆溫動物的說。不過其實我是變溫動物也說不定。
我的頭腦因爲寒風而思考着一些不着調的事。我走進了電車站。站裏雖然沒有風雪,但也談不上暖和。我站在月臺,拍打圍巾和大衣上的雪花。
睏意延續到了我乘上電車之後,我將臉貼上冰冷的車窗。車窗的溫度一開始讓我縮起脖子渾身一抖,但是在吸收了我的體溫開始變暖後我就發現有可以靠着的東西后睏意更加兇猛。
朦朧的意識中,不知是不是下雪的緣故,那天的記憶又充斥了我的情感。那天似乎也在下雪——這不會記錯,因爲東京都難得下雪。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新宿
“至少再過一個聖誕節?”我舉着蠟燭,看到她已將行李堆在了門口。
火光中,她的眼裏閃過一絲猶豫,但隨即只能回以苦笑。“在這裏再拖一天嗎?”
這件公寓已經因拖欠房租被斷水斷電第二天了,我們只能請求房東再給我們一點收拾行李的時間。在這個時代,房東也是連多一天的水電費都交不起的。
“現在是夜裏嘛,至少明早再走。”面對這樣的困境,我也只能說這樣的話來推遲與時代正式照面的時間。
“…說的也是。”她的表情軟了下來,放下手中的行李。
我們用便利店買來的瓶裝水小心的擦拭了身子,然後和衣躺在我留出來的一條毯子上,身上蓋了一條鴨絨被。
微弱的燭光中,我輕輕戳了一下她的側腰
“咕欸!”聽到她發出和往常一樣的聲音,我的心又隱約被勒緊了一點。
“吶吶,今天可是平安夜欸,真実醬不想做點什麼?”
即使在冬天,我也目睹了櫻花在她臉上的綻放。雪夜燭光中的櫻花?我這是看到了什麼樣的神異景象啊。
臉頰仍是櫻花色的真実醬眼神飄忽。“真是的啦…這種時候還想着這些…”
“就是這種時候才更需要歡愉的嘛~而且——”我雙手捧住她的臉,“我想把真実醬最可愛的樣子記在心裏…”
…從粉色的櫻花變成緋色的朱瑾了…以前就覺得真実醬是在臉上開花店呢。
“水音……真是狡猾呢……”她輕輕解開了領子。雖然面色緋紅,但她的魄力讓我佩服。“那就……來吧。”她這樣說着迎了上來。
“真実醬,我問你噢。”我用手指在她胸口畫着圈。
“嗯?”她輕輕抓住我作祟的手指放到了嘴邊。
“真実醬準備怎樣度過明天以後的日子呢?”我用手指戳戳她的脣,她順勢舔舔我的指尖。
我想我還沒有自我意識旺盛到會認爲有人離開自己就活不下去,但如果是真実醬的話,我是真的會有些擔心。我是平成景氣時代最好賺錢的金融工作者,同時也是泡沫破裂時第一批破產的人。相比之下,小說家真実醬不穩定的收入倒是多撐了幾個星期。但隨着出版社的破產和編輯的離開,這個小小“家庭”徹底失去了收入。失業期間,我和她都在拼命尋找打工,但就算是便利店或者餐館也在拼命裁員,根本找不到招人的工作。
地球不會有憐憫之心,冬天如往常那樣到來,甚至格外的冷。入不敷出,貨幣貶值,終於到了爲了生存放棄愛情的時候了。
“我的話,大概會先回母親家住一段時間,努力寫出一點可以賺到錢的東西。”真実醬停頓了一下,接着說:“然後,等我賺到錢足夠的錢了,一定回來找水音。”她雙手緊握我的手。
“嗯嗯,真是很有魄力呢!”我忍住眼角的淚水,輕輕點頭,“看來水音可以放心了呢~”
真実醬像是小孩子鬧彆扭一樣撅起嘴脣:“不要說的像妳是媽媽一樣…我會努力適應沒有水音的生活的!”她抽了抽鼻子,但還是壓抑不住哭腔,“只…只是暫時的哦…水音…還是我的女朋友哦…所以…要等着我啊…”
戀人的淚水如決堤般涌出,悲傷如洪水蔓延,淹沒了落雪的東京都。
我已不知道爲什麼而悲傷,只是想一直哭,不斷的哭,和真実醬一起用淚水使臉頰麻木,希望能鎮心中的痛。
翌日,我從無夢的酣眠中醒來,身邊不見了她的身影。
我打了個哈欠,想到她大概是擔心醒來後面對我會摧垮她離開的勇氣。
我伸手勾住昨晚扔在地板上的內衣,穿上後慢慢坐起身,尋找不知扔到何處的內褲。
桌子上的一張紙條吸引了我的視線。我暫時放棄尋找內褲,爬了過去。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我出門了。
我把紙條舉到胸前,輕聲說出那句已然無人聆聽的“一路平安。”
這就是我二十一歲的聖誕禮物。
隨後,我在搬家中弄丟了電話簿和BP機,失去了電話號碼。接着我和父母也搬了一次家,她和她的母親似乎也搬了家,於是固定電話號碼也變了。我和她徹底失去了聯繫。儘管同在一座城市,但千萬人中偶遇幾乎等同於妄想。
此去一別,兩人已八年未曾聯絡。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立川
我茫然的站在點車站,目送電車以我從未見過的低速開走。
我拍拍臉。快點來搞清楚現在的狀況。
我回憶着剛纔發生的一切。似乎在一分鐘前,我被乘務員叫醒——爲什麼會被叫醒?——然後趕下了電車…被趕下了車啊…爲什麼?我思考了一下。似乎是說到終點站了…咦?終點站?我擡起頭——於是,這裏是哪裏啊——
立川市。
我收回目光。立川市啊…原來如此…欸?立川市?!我差點叫出聲。
我花了幾秒鐘才理解了情況。我因爲在電車上睡着,坐過了站,於是來到了立川。就這麼簡單,處理起來也還算簡單。
多虧我有過坐過站的經歷,所以面對此類事件不會亂了陣腳。那麼只需要轉身乘上對向電車……啊咧?
我看向對向電車,那邊的月臺上立了一個牌子,寫着“本側軌道維修中”
如同當頭捱了一記重擊。這下麻煩了…
我慢慢走出並不算溫暖的車站,站在更寒冷的風雪中。天色已由我上車時的入夜變成了徹底的黑。雪似乎更大了。
好餓…稍加思索,我決定先去附近的便利店解決晚飯。
人生是一場單程的低空飛行,這是我最近得出的結論。下方是沒有邊際得火海,周身是任何光線都無法穿透的迷霧。新生從拔地而起的一刻就進入了墜落的計時。你不知道能飛多遠,也不知道霧中有什麼,只知道墜落是必然的,何時墜落都無能爲力了。
我們就是生活在這樣一個連下一秒都沒辦法預知的混亂世界。不過下一秒會發生的事大概是確定的,只是我無法預見罷了。宇宙就是一臺上好了名爲“命運”的發條的巨大機器,我只是其中一個被命運發條驅動的零件,至於這個零件的年限,只有命運知道。
積雪在腳下咯吱咯吱的響,街上的行人們都低著頭加快了步伐。我停下腳步,抬頭仰望被燈光照亮的飄飛的雪花。
生活在和平的地方,確實很容易讓人忘掉自己會死。但是死亡確是如影隨形,絞索時刻套在每個人的脖子上,只有突然收緊時纔會驚覺死神從未曾離開。
這樣看來還真是恐怖。
生命是短暫的,死亡是必然的,但是對於死亡與未知的恐懼還是使人們在命定的結局前苦苦哀求命運多給一點時間,即使命運已經完成了壽命的決定。
死亡是未知的,生命也是未知的,所以爲什麼恐懼死亡?大概是因爲命運總在人活着的時候不時拋下一點不錯的餌料,於是人就像笨蛋蝦虎魚一樣上鉤了。雖然有時會是陷阱,但是如果能分辨的話就不是蝦虎魚了。人類還真是單純到可愛的生物啊。也許死掉之後的世界會有更多好處?不過比活着時差很多也說不定,或者其實人死掉之後什麼也不會留下也說不定。我是沒有接觸過賭博的好孩子啦,而且死亡暫時還沒有向我揮手的樣子,所以我姑且活着好了。
看在我心甘情願上鉤的份上,麻煩命運給我喂點名爲“奇蹟”的優質餌料吧。具體內容怎樣都沒有所謂,只要是讓我覺得“活着不錯呢”就好。不過這是很久以前就確定好的也說不定,那就改爲向遙遠的過去的命運許願好了。
我再次許下不會改變任何事情的小小心願,向着最近的一家便利店,向着未知的必然的命運邁出腳步。
“歡迎光……欸?”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在我進門時這樣說道。究竟是什麼樣的人見到我會連“歡迎光臨”都說不完整啊?我這樣想着擡起頭。
“欸?”隨後不禁發出和她一樣的感嘆。
在這次祈禱後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裏,命運就給我投下了一個會讓我覺得“活着真不錯”的名爲“重逢”的奇蹟。命運還真是神奇的可以。
站在沒有客人的便利店收銀臺,身體因爲驚訝而僵住的人,雪之下真実。
喜悅,苦澀,感激,慶幸,還有更多不知道如何用言語表現的東西在我眼底形成了繁雜的漩渦。我聽得到血液在體內流竄的聲音,隨着那極速的咻咻聲,體溫也在急劇的上升。
“重逢”從深處震撼着我的心靈。
血液和情感涌向聲帶,我幾乎是脫口而出:
“我回來了,真実醬!”
她稍微驚了一下,我看到她眼中的淚水在閃爍。但她微微笑了一下。她的眼角閃着淚光。
“歡迎回來,水音。”
心中曾幻想過無數次久別重逢的場面,但真正的再次見到她時那些臆想全部如輕煙般飄散,不知所措也是難免的事,只有喜悅在不需要思考的情況下隨着淚水流露出來。
“好久不見呢。”我眨着眼睛,試圖遏制住淚水。畢竟用淚水負擔喜悅什麼的多少還是有點奇怪。喜悅不是應該和笑容聯繫起來嗎?
“是啊……真的是好久不見呢……”看來是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或者是根本遏制不住,淚水順着她的面頰滑落,她抓緊了裙襬。
“唔……大概有八年了吧?”我裝模做樣的擺出一副輕鬆的姿態。“妳……還記得我的名字嗎?”我這樣打趣以更好的掩飾自己的淚水。
她微微撅起嘴巴,這神情我在八年前也見過。“我想我的記憶力還沒有差到那個地步,水無月水音。倒是水音很容易忘事呢。”
她在懷疑我是否記得她的名字嗎?看到她那樣一副可愛的表情就會忍不住想要逗她一下呢。“其實我不記得妳叫什麼名字了哦。”我微微欠身說抱歉。
“欸?”她一臉憂傷的用幽怨的眼神看我,像一條被奪走食物的小狗。順便一說,我沒有真的搶過她的東西。不過她這幅表情真是可愛極了。虧她看上去那麼成熟冷淡。不對,搞不好她對其他人還是很冷淡,但是看來她面對我時那種天然的態度根本沒有變。這樣想着,一種優越感從腦袋底部騰起。嗯…只是對我啊…
“騙你的啦,雪之下真実同學。別那樣看着我啦。”我擺擺手。
真実醬像是鬧彆扭的小孩一樣別過頭去,“水音的個性還是像之前一樣惡劣……”隨即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眼角還泛着淚花。“這種熟悉的感覺真好呢……”
“這孩子怎麼能這麼可愛呢~”我已經忍住了淚水,慢慢走到收銀臺前。
腦海中浮現出無數想說的話。八年間她的生活,我的生活,她在這裏的原因,我在這裏的原因……不,不對,這些都不重要。現在首先要確認一件事——
我溫柔的牽起她的左手。近在耳邊,像被我的動作嚇到了一樣,她的呼吸聲停滯了。儘管有點擔心她會不會窒息而死,我還是決定先確認過再說。要加快速度了。我把她的手牽起到胸口,一根一根的輕輕捏她的手指,認真檢查,尤其是無名指。歲月在她手上留下了痕跡,提醒着我八年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不過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連氣息都與八年前如出一轍。
我安心的嘆了一口氣。放下她的手。
她縮回左手,非常大聲的喘氣。欸,果然害她險些窒息嗎?真是抱歉。“是……是怎樣啦……”她這樣詢問。
“唔……該說是初步檢查?”因爲深入檢查的話就需要兩人獨處了……但初步檢查就已經點名了我想要的結果。“真実醬……”我再次牽起她的手,貼在胸口。
“……有!”她緊張的呼吸再次停滯。爲了她的生命安全,必須儘早說出來。
“真実醬……沒有交其他女朋友吧?”
“沒……沒有!”她的臉色通紅,或許是憋氣的原因,她的臉色還有點發紫。
現在可沒有時間欣賞多彩的真実醬了,這畢竟是她的生死關頭。
我的心跳也有變快了,像是害羞,又有點像是不知所措。
“那麼……我們再來交往吧!今晚請務必和我約會!”我放開她的手,像是多年前她對我說出“我喜歡你”一樣彎下腰,傾倒出自己的心意。
一瞬間我擔心她是否還有心跳。這個擔心不無道理,大概過了十秒左右她纔開始喘氣。啊啦,千鈞一髮呢。
“啊……約……約會會……”她像是出水的鯨魚那樣大口喘氣。雖然我也沒見過真正的鯨魚……不對,搞不好高中和她去海洋館看過白鯨。
她的聲音從高一點的地方吹起我的頭髮,讓我感覺彷彿有一道熱流猛力的劃過我的臉龐。
“嗯嗯,約會會~”我歪頭一笑。
除去了紫色,她的臉已然紅到了極致。這就是標準的正紅色吧?“去掉一個‘會’字也沒關係……”
“真実醬真是謙遜呢~所以可以嗎?”
“可……可以……哦~”
這種笨拙但幹勁十足的語氣真是有真実醬的風格呢。
時間如往常那樣流動,以後也將會這樣一直流動。但對於兩人來說,時間的意義已然悄悄變化。
感謝命運贈予我的奇蹟。我虔誠的向素未謀面的命運之神道謝,並希望她爲我們寫好了更多奇蹟。
(つづく……)
後記:
大家好,我是いえもん。有點糾結該說晚上好還是早上好,因爲我寫到這裏時是凌晨一點左右。所以姑且改爲大家好。我真的很想裝模作樣的寫一篇後記。今天終於達成了。萬歲≧▽≦!所以可能會有點長,麻煩各位了。
本篇大概會是“ERSRAD”系列的第一篇。整個系列大概都會是短篇,所以這是一個類似於短篇集一樣的東西。如果有繼續出的話還請大家多多關照了。不過我也不確定這一篇會不會在箱子裏吃灰。但是各位既然讀到後記了就說明沒有吧?希望如此。
於是,我其實一直有在思考命運一類的事。(請忽略這和傢伙過於跳脫的思維。)我大概思考出了一些眉目,但也許什麼都沒有。簡單來說就是宿命論一類的。
以上,我在試着把我的思考融入小說裏。也不知道算不算成功。但不管怎麼樣也都只是我的一面之詞啦,各位也請保留自己的意見。
於是,以上大概就是後記的全部內容了。感謝各位抽出一點時間看一個怪人絮絮叨叨。大概會有下一篇,但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到時候還請多多關照啦。
另外也麻煩各位關照一下我的其他作品,不勝感激。
晚安。
いえもん
二O二六年三月一日凌晨
P.S.寫到後面似乎忘記了聖誕節這回事了……下篇再把這個被遺忘的設定復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