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又来了。
凌晨两点十一分，林曦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东西留在脑子里——但他知道自己刚才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出了些什么”。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是记得什么，而是像一个容器被人倒空之后，容器壁上还残留着一点“被装过东西”的触感。他想抓住什么，但手里是空的。这次那种“想靠近”的感觉没有来，画面也没留下，只有一个被打湿又晒干的痕迹——他知道有东西来过，但不知道来的是什么。
他坐了起来，在黑暗中发了很久的呆。
不知不觉，天渐渐亮了，熟悉的广播声响起。
今天是周日。在安序城，周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生理测评日。安序城的居民体内都被植入了生物芯片，它记录着每个人一周的所有生理数据，在周日，这些数据被上传、分析，用来评估每一个人的生理状况。
检查在宿舍中就可以完成，在早上八点，手腕处皮肤下泛起淡淡的蓝光，那是芯片在传输数据，大约持续了十秒，蓝光熄灭，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如初。
林曦早已对检查习以为常，他认为这次的检查也会像是以前一样——一切正常。
但事实恰恰相反。
上午九点，他的终端弹出了一条通知：
“林曦同学，根据本周生理校准结果，您的稳态数据出现轻微偏移。为确保您的健康成长与学习效率，您的个人培养方案已自动调整。新方案自下周起生效，今日下午可在终端查看详细安排。本次调整为预防性优化，无需担心。您的健康是我们的责任。”
林曦把这个通知读了两遍，逐字逐句地。
他有些意外，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但是这是系统评估的，他也没什么好质疑，也不用太担心。
他把通知关掉，靠在椅背上。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序城的午后安静得像一张白纸。而他在这张白纸上，刚被画了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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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这座城市看不见的褶皱里。
第七教育中心东南方向，直线距离大概两公里，穿过三条维修通道和一片废弃的旧管道区，有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播种派的人管它叫“温室”。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是暖色的。桌子是木头的，不是合成材料。桌上的杯子里盛的是热水，不是系统配给的营养饮剂。热水会凉，但没人急着喝。
屋里坐着三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的靠在墙角，膝盖上摊着一本纸书，纸张泛黄，边角卷得乱七八糟。一个年纪大些的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块被拆开的终端，正用镊子夹着一根细线在焊什么东西，动作很慢，手很稳。还有一个在桌前——长发，灰白各半，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她看着面前的屏幕，眼睛不眨一下。
终端旁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接收器，屏幕上滚动的是一列列刚从医疗数据节点上截下来的原始日志。
忽然，女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一张少年的脸出现，是林曦。
女人盯着他的生理数据，嘴角勾起。
“快来看，这孩子在抑制下居然在七天内产生了两次REM泄露。“
两个男人瞬间被吸引，围了上来。
“没有我们的干预却有这样的波动，是个好苗子。“
“但是天衡已经盯上他了。“
“那我们就抓紧时间。“
“小安，你快去分析具体情况，待会指定计划。“
“老高，你通知一下总部。“
原本安静的“温室“，一下变得匆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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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一栋被废弃的旧工厂车间里。车间顶上有一道裂缝，是早期地震留下的，天衡后来修复了区域稳定性，但没有修复这道裂缝。
释放派很喜欢这道裂缝。他们把一张长桌摆在裂缝正下方。白天的时候，有一线光从裂缝里漏进来，落在桌子上，烫一道细细的白线。
鸦不在桌前。他坐在裂缝对面的一个铁架子上，两条腿在空中晃，嘴里咬着半截营养棒。营养棒是系统配给的那种，没味道，但他吃得津津有味。
对面站着一个人。女的，短发，年纪不轻，瘦，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她不靠任何东西，就站在车间正中间，脚下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电缆和铁皮，但她站得像站在讲台上。她叫烬。没有人叫她别的名字。她就是烬。
“徐冉他们已经发现那小子了，”鸦嚼完最后一口营养棒，把包装纸揉成团随手一丢，在铁架子上换了个姿势，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我看了他们截的数据流，他们肯定在开会。说不定这会儿计划的代号都已经取好了。”
“他们做事有章法，”烬说。她的声音和她的站姿一样，很平，不带多余的情绪，“播种派做事永远有章法。”
鸦笑了一下：“太慢了。上次那个‘初梦’，做了七天才收网。七天够一个人重置三次了。”
“你不喜欢慢，我喜欢。”烬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电缆，又抬起头，和鸦对视，“但这次你说得对。这孩子不一样。他是自发的。不是他们种出来的，也不是我们点燃的。是自己从土里长出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车间里很安静，只有顶上的裂缝透进来的光在缓慢移动。
“自发性觉醒者。”她又轻声道，"林曦。＂
“所以？”
“我们得快。”她转过身，往车间深处走去，声音背对着鸦传过来，“抓紧时间制定计划，我们得抢在他们之前，这个人我们不能拱手相让。”
鸦从铁架子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弹了一下。
他伸了伸懒腰，长舒一口气。
＂你就瞧好了，这次的新话剧。呵呵～＂笑声在车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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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曦坐在宿舍桌前，终端亮着。屏幕上是他的新培养方案。
抑制剂剂量增加15%。体能训练每周增加两节。作息时间提前半小时。自由活动时间缩减20%......
每一项都标注了理由。每一条理由都和“健康”“成长”“优化”有关。
他把方案从头到尾看完，关掉终端，转了一下笔。他翻开笔记本，翻过之前写“夜记”的那几页，翻开一页新的，在顶端写下日期，然后停住了。他想起早上那条通知里的一个词，那个让他觉得不对劲的词。他把笔落下去，写得很慢。
“‘预防性’。预防什么？”
他写完，看了一眼，把笔帽合上。咔嚓一声。
宿舍外面的走廊安静极了。再往外，安序城的下午光线平铺直叙地铺在每一个角落，白的，平的，均匀的。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这个正坐在桌前转笔的少年，刚写完一行字，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三个方向的风暴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