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风散开,师先把莉雅往自己怀里按稳了半寸。
湿润的土壤托住鞋底,没过脚跟,软得发沉。师膝盖微微一沉。侧后方几件叠好的衣物和小包裹被风托着落下,挨着一段裸露的树根停住。莉雅的手臂还环在她肩上,没立刻松开,指尖隔着衣料攥得发紧。
师没催,只抬手在她背后拍了拍。
“到了。”
头顶的树冠高得看不见尽头。春日的光从层层嫩叶间筛下来,湿黑的树皮、盘错的根脉,还有空地边缘那些停住脚步的人,都沾着碎亮。根系从地里拱起,粗大的根节伏在土中,往更深处延去;细根旁堆着新落的叶片,被风掀开一角,又贴回去。
莉雅缓了两口气,才从她肩边抬起脸。那双眼睛越过师的肩,停在前方很久。
空地原本有人来往。
几名提着藤篮的精灵站在根系外侧,一名正蹲着整理药草的精灵也直起了身。最先停下来的那几个人没有围上来,只是彼此看了一眼;之后,更多脚步从根道和树影里收住。衣摆擦过湿草,细细碎碎地响着。
有人认出了莉雅。
“……是她。”
声音压得低,还是顺着空地传了过来。
莉雅的手终于从师肩上放下,落到她袖侧。她没往前走,也没回头。
“在外面做得还不够过分?”
另一道声音隔着几步接上,语气没有抬高,怕惊动根系底下睡着的东西。
“现在还把外人带回高天原。”
师的目光在那几张面孔上停了一下。有人皱着眉,有人把藤篮往身后挪,还有人盯着莉雅发白的指节,嘴唇动了动,却没跟着说。树根间那条本来能容两人并行的小路被让出一条缝,缝里没有欢迎。
莉雅的耳尖微微绷起,指尖在师袖口旁停住,没抓住。
师往前半步,脚尖在湿土上压出浅印。她没去看那些话落下来的方向,只把莉雅留在自己斜后方,离那堆行李和树根近一些。
春光落在她们之间,亮得有点刺眼。
“飞进来的。”
空地另一侧,有人开口。
那名精灵站在一截横出的根须旁,目光没有停在莉雅身上,而是落到师的鞋尖、衣摆和还未完全散开的风里。对方身边两个人也抬起手,掌心没有亮起明显的光,指节却已经绷紧。
“外层防御阵没有开。”
“你怎么进来的?”
“私自破解高天原的防御阵,还敢落到世界树前?”
问话一声压一声,空地边缘的人群没有再往前,却把安静越收越紧。师偏头看了莉雅一眼。莉雅抿着唇,肩背绷得很直,话到了嘴边,又在那些视线里压了回去。
“她不是——”
莉雅刚出声,师抬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很轻一下。
莉雅停住了。
师把手收回袖里,抬眼看向问话的人。她没带木杖,行李里那点衣物和随身的小东西也安安静静躺在根边。对方追着她的沉默,脸色更冷了些。
“人族?”
“人族可没有这种本事。”
“那你是什么种族?凭什么碰高天原的阵?”
师差点想说一句,凭她现在站这儿,算不算回答。
不过这话听着就是来挑事的。她忍住了,只把重心压得更稳些。眼前这些精灵没有谁拔出武器,围成的弧也留着口子;他们盯着她,在等一个能写进规矩里的答案。
她给不了。
也不打算给。
一缕凉意先碰到衣摆。
细细一缕,从脚踝向上绕,擦过布料时没有重量。师低头,第二缕已经从根须旁滑来,贴着湿土,绕开莉雅的鞋尖,往她小腿附近探。
莉雅的呼吸顿住。
“师。”
她的声音很低。
师没有立刻动。
世界树的根就在左前方,离她不过十来步。右侧的人群挤在根道口,前方那几名精灵站得更近些,身后还有莉雅和包裹。再往后退,莉雅会碰到根须;往左压,力量容易扫到新生的细根;往前,倒是有一片湿土和空出来的路。
她抬手,将莉雅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莉雅没反抗,掌心在她掌中收紧了一下。
第三缕魔力擦过师的手背,凉得像一根细针,顺着皮肤往里钻。它们不急着伤人,来得也很克制,偏偏比直来直去的攻击更让人烦。像有人隔着门缝伸手,要翻她口袋。
希妍的声音在意识里响了一句。
“主人,用更大的灌回去。”
师的眼睫动了动。
她没抬手,也没念什么。只是等那几道细流碰实,顺着它们探来的方向,把压在体内的力量开了一条窄缝。
那股力量沿着来路,原样送回去。
第一声闷哼从左边传来。
那名站在根须旁的精灵肩膀猛地一沉,脚下退了半步,鞋跟踩碎一小片枯叶。紧接着,另一人手指蜷起,掌心的冷光熄得比点亮时更快,背撞在身后的根壁上,呼吸乱了两拍。
湿土上的碎叶被无形的风压贴地推开,没有飞起来,只沿着根脉滑出一道窄线。
师把那道缝合上。
几缕魔力退得很快,倏地离开她手背、衣摆、脚边的土。那几名精灵各自站稳,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人咬住牙,没再抬手;有人扶着树根,垂下的袖口轻轻发颤。
那名精灵的脚步在碎叶上停住。
“你在反抗高天原的审查。”
师看着对方扶住根壁的手。指尖还在抖,话倒是咬得很稳。她有点想叹气。手是他们先伸过来的,被拍开后,又给这件事换了个好听的名字。
“审查?”
她重复了一遍,没笑。
“你们要是先开口问,我还能听两句。”
那名精灵的脸色更沉。有人在后面低声说了句“她带着不明种族回来”,声音刚起,便又断了。莉雅往前挪了小半步,站到师能碰到的位置,袖口扫过她的手背。
“她没有伤人。”莉雅说。
话说得克制,尾音压得很紧。
“但她私入高天原。”
“她是跟我回来的。”
莉雅的目光越过师,落向那名精灵。她没有再多解释,只把这句话放在湿土和根须之间。周围的人没有附和,也没人收回先前的话;几双眼睛仍旧盯着师,可那股把人往里挤的劲已经被刚才的回灌压散了。
师侧头看了眼莉雅。她不太擅长这种场面,更不喜欢看莉雅站在这里替她硬撑。莉雅没有缩回去,肩膀微微绷着,等着那些人再开口。
师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按回袖边。
“我没伤。”她说,“谁也没伤。”
那名精灵没接。
根系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落叶声。空地边缘有人移开了目光,有人把藤篮重新拎正。没有谁向她们赔礼,也没有谁替那几道魔力找借口。师本来还想再说一句,最终只是把话咽了回去。
让他们自己站着吧。
她的力量仍然严严实实收在体内。刚才开出的那条缝已经合上,连一点余波都没往根系里渗。她不想在世界树跟前动真格,也不想让莉雅第一次回来,就看着她把这里掀得一团糟。
界线已经摆在脚边。
空地安静下来。
连衣料摩擦声都停了。
师这才松开按着莉雅的手,侧过脸,对上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莉雅的睫毛颤了颤,视线从她手背移到那几名精灵身上,又落回来。
师笑得很浅。
“没事,只是有些人不满意于我的到来啊……”
声音很轻,替莉雅挡回了几句闲话。
她说完便低头拍掉袖口沾上的一片叶子,动作慢得近乎随意。那片叶子落回湿土,没有碰到任何人的鞋尖。师也没有再看那几个刚刚伸过手的人。那点越界,只配她腾出半个呼吸。
可那几名精灵谁也没接话。
最先指控她的那名精灵抬起头,嘴唇绷成一条线。对方没有再往前,只是隔着那道被碎叶划出的痕望着她。空地边缘的人也没有散开,几双原本冷硬的眼睛里多了些迟疑;还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才想起刚刚试探的是谁。
莉雅站在师身后,呼吸慢慢稳下来。她没替谁求情,也没有给出解释,只把手收回袖中,指尖攥住了自己的衣料。
“够了。”
那声音落下,不高,也没有刻意压重。
声音从树冠深处穿过来,先拂过根系,再落进每个人耳里。空地边缘那些压着的呼吸一齐收住。有人立刻低头,有人后退半步,连扶着根壁的手也放了下来。
师顺着声音望去。
根系外缘的树影里,有人走了出来。
春光在那人身前停了片刻。白皙得近乎要透光的皮肤先映入师眼里,露出的肩颈和手臂被浅金的日色擦过,干净得让她一时没挪开视线。对方身上的祭司服颜色很淡,领口开得清凉,贴合的衣料从锁骨收下,压出饱满的胸口弧线,又在腰腹处束紧;长裙两侧的开衩随着步子分开一点,露出修长圆润的腿线和稳稳落地的鞋尖。
师的目光跟着那道衣料走了一瞬。
胸前的起伏并不夸张,每一次呼吸却都把布料撑出柔软的弧度。腰很细,往下却收不住成熟丰盈的胯线。她披着足够端正的祭司纹样,连衣摆的摆动都没有半点轻浮。
好看得太犯规了。
而且这人一出现,刚才还敢围着她们说话的精灵都低下了头。
师眨了一下眼,视线终于往上挪。那张脸很安静,没什么多余表情。她看不出对方要做什么,只能看见对方一路走近时,周围的人自行让开的距离,和莉雅忽然绷直的背。
精灵们垂首行礼。
莉雅也垂下眼,声音比刚才更轻。
“莉安……好久不见。”
莉安没有立刻看她。
她停在师前方几步,视线掠过根边那几件衣物,又扫过师空着的手。空地上的风从树根间穿出来,拂动她裙侧的轻薄衣料,也把刚才那点残留的凉意吹散了。
她没有先问那几名精灵为何失手,也没有回头看谁。那份不追究落在空地上,比斥责更让人不敢乱动。师站在她面前,能看清祭司服袖口压着的细密纹路,也能看清那双眼睛里没有给出任何现成答案。
“你就是莉雅带回来的……人族?不,你是什么种族的?”
师本来该答点什么。
至少也该把目光从人家胸口挪开。
可那一身祭司服实在很不讲道理。白得晃眼,布料还偏偏贴得恰到好处,抬眼是冷静的脸,低一点就是让人不知道该往哪放视线的曲线。她盯得太久,连莉雅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都没第一时间回神。
“好白……啊不好大……”
空地里有片刻死寂。
师当场想把自己埋进旁边的湿土里,最好挖深一点,再拿碎叶盖上。莉雅的指尖在她腕侧掐了一下,不重,耳尖却已经红了。她只好立刻把脸绷住,摆出一副刚才什么都没说的样子。
不太成功。
大祭司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那目光没有被这句失言带偏,也没有往下追问。师能看见对方站得很稳,肩背没有松,连裙摆都在风里保持着安静的弧度。刚才由声音压下去的人群仍旧低着头,没人敢替她笑,也没人敢替她圆场。
这就很尴尬了。
师悄悄把脚尖往湿土里压了压。
“莉雅。”大祭司终于开口。
莉雅抬起头。
“带上你的东西。”
一句话,没有问旧事,也没有让谁解释刚才的魔力。根道口的人群无声地往两边退开,露出通向更深根系的一条路。树影在那里浓了下来,春光落不到尽头,只在根壁上留下几片摇动的亮斑。
大祭司转过身,浅色衣摆扫过湿土,又在前方停了一瞬。
她回望了一眼。
“跟我来。”
莉雅弯腰拎起那几件衣物。师拿起剩下的包裹,手腕上还留着刚才被碰过的那点温度。两人踏进根系内侧时,身后的空地依旧安静,只有碎叶贴着地面,在风里轻轻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