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灯还悬在根须间，暖黄的光把会客处最后一截木墙照得很软。师抱着那只临时枕头，木杖夹在臂弯里，站在莉雅旁边没动。方才压在肩头的审视散开了一点，枕头的布角却被她捏得皱起。
莉安的目光落在枕头上，停得格外久。
她的脸颊鼓了起来。
“小莉雅回来了，就不喜欢姐姐了？”
莉雅抬手按住额角，指尖在眉心停了停。“莉安。”
这一声不高，根须上的几粒光屑也静了。师把枕头往怀里抱紧些，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替自己找话。她只是借住一晚，连枕头都是莉雅塞过来的；可莉安盯着它的样子，倒像她抱走了什么很要紧的东西。
莉雅原本要伸手接过去，手停在半空。她看看枕头，又看看师，袖口在腕上滑落一线。师低头盯着枕头边角，那块被捏卷的布料越看越碍眼。
“我可以自己拿着。”她小声说。
莉雅的手没有落下来，只把袖口理平了。
师本来想把枕头递过去，话到嘴边又卡住。莉雅给它时说得很随意，像只是房里多出来的一件东西；可现在递来递去，反倒像把她今晚留在哪里也一并递出去。她只好把下巴埋低些，让发梢遮住耳侧。
莉安的目光还没挪开。种子灯在她侧脸投下一层温软的边，鼓起的脸颊却没有半分大祭司该有的威严。师握着枕头，连站姿都僵了，木杖在地面轻轻一歪，又被她用膝盖挡住。
莉安哼了一声，转身从身旁垂下的细枝间摘了一片叶子。叶片比寻常叶子厚，边缘透着金绿，叶脉里有很浅的暖光沿着纹路游走。她两指夹着叶柄，递到师面前。
“从明日起，外层藏书库不限借阅。”
师抬起头。
莉安把叶片又往前送了一寸，神色端得很稳。“今晚这片叶子只够让你进门，明天才按不限借阅的规矩来。书不能带出根系，看完放回原处，别往里头乱走。”
叶片落进掌心，微暖的纹路贴住她的掌纹。师的眼睛先落在叶脉上，随后才抬起来。莉雅还站在一旁，按着额角的手指已经放下，神情里有点无奈，也有点像早知道会这样。
“藏书库里有……额，莉雅说的那种原初咒文？”师问。
“有。”莉安答得很快。
枕头在臂弯里被挤出一声轻响。师的视线掠过根墙外渐深的夜色，手指收住叶柄，连木杖都抓得更紧了些。
“那我今晚就去。”
莉雅抬眼看她。
“枕头明天再还。”师补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反正……也没多晚。”
她说完才发觉这话急着撇清什么，耳根热得发烫。可叶片压在手里，里面那点微光顺着纹路走了一圈，像正催着她快些出门。旧咒文、精灵留下的书、从未见过的记载，全挤在眼前，连方才会客处里那些难答的话都被挤到后头去了。
莉雅没有再提让她留下。她的视线在师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向莉安。师抱着枕头不敢看，只听见一声压得很轻的叹气，像拿这两个人都没有办法。
莉安脸上的那点不高兴散得干干净净。她背在身后的手攥成小拳头，拳尖在袖口下轻轻晃了一下。等师再看过去，那只手已经放开，只剩大祭司惯有的从容。
“根道往上，见到三盏并着的根灯再问路。”她说，“叶子拿好。”
莉雅看着她掌中的叶片，像是有话要说。莉安已经一步跨过去，挽住了她的手臂。莉雅被带得偏了偏肩，回头时，长发擦过衣领。
她没有劝师留下，只抬手替师把歪掉的衣襟压好。指背掠过布料，很快便收了回去。
“别走错。”
师点头。
莉安拉着莉雅朝另一条根道走去，步子比刚才轻快。莉雅被拽着走了两步，还是回望了一眼。种子灯的光在她眼底晃过，随后被转角的根壁截断。
会客处空下来，只有抱枕上残留的一点暖意还贴在手臂上。师站了片刻，把叶子翻到掌心朝上。金绿色的细脉安安静静，像一张没有写字的通行凭据。
她把木杖在地上点了一下，转身走进根道。
粗大的根系从地面抬起，又在头顶交错，木纹一圈一圈向深处延伸。根灯嵌在纹路里，光只够照亮脚边与前方几步；靴底落下，回声顺着空腔滚远，又被更厚的木壁压住。
抱枕不方便拿，她把它夹在左臂与肋侧之间，右手拄杖。叶片贴在掌心，走动时微微发热。会客处的暖光落在身后，根道里的空气却清凉许多，带着潮木被夜气浸过的味道。
根道没有岔得夸张，高低却一眼难辨。几条细根从壁上垂下来，末端结着小小的灯囊，师经过时，衣角碰得其中一盏晃了晃。光影在她脚边错开，木杖落下的位置便短暂亮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莉雅理平衣襟的触感还留在领口，莉安递叶子的手势也留在眼前；那两个人已经走远，根道里只剩她自己的脚步。枕头被她夹得有些滑，她停下把它往上托好，叶片也一并按稳，才继续往根灯聚起的地方去。
三盏根灯在上斜根道的尽头聚成浅亮的一团。灯下站着两名持弓的精灵卫兵，披甲的边缘没有反光，倒把根灯的颜色吸得很深。
师走近后停下，摊开叶片。“藏书库往哪边？”
其中一人先看叶片，视线沿叶脉走了一遍，才抬手按在胸前，向她行礼。他让出左边的路，手指向上方一条较窄的根道。“沿此路。见到树壁开阔处，便是外层入口。”
另一名卫兵的嘴角绷得很紧。他张了张嘴，视线碰到叶片的光，又落到同伴的手势上，最后只把下颌收回去。
叶片的光映在两人的甲片上，薄得像一层浮尘。师记得他们此前望向自己时那种停顿，也记得会客处里每一道落在异色瞳上的目光。现在没有探出的魔力，没有逼近的问句，路也确实给她让开了；只是两双脚稳稳留在根灯下，跟礼节一样分毫不多。
她把叶片按回掌心。那点暖色从指缝里漏出来，照见木杖上磨旧的纹路。有人替她划了可以走的线，她便沿着线走，不必把每个人的沉默都掰开来看。
师没有问他没出口的话。木杖在石化的根面上敲出一声闷响，她抱着枕头从两人中间走过。身后的甲片轻轻擦过，没人再用魔力贴近她，也没人多送一步。
走出一段，叶片的暖意仍留在掌心。她回头望了一眼，根灯下的两道身影已经被拱根切成细窄的轮廓。
“原初咒文。”意识深处响起希妍的声音，很轻，“精灵留得多。”
师握杖的手指一紧。
“能用？”
“或许。”
声音没再出现。她低头把叶片翻过来，叶脉的金绿在指缝间闪了一下。腰侧的铃铛碰到杖身，发出细小的一声响。
“那就多看两本。”她低声说。
根道还在向上。她没有加快脚步，叶片的暖意贴着掌心，一路把她从会客处带向书库。
再往前，树根的缝隙渐渐宽了。夜风从不知哪处的高洞里穿进来，吹动她额前碎发，也带来干燥的树脂气味。根灯少了，前方的光却没有暗下去，一层幽淡的绿从高处垂着，把整面树壁照得像被月色浸过。
师在那面树壁前停住。
巨大的树洞自世界树侧面向内掏开，洞口高得一眼望不到顶，活木的边缘保留着自然起伏的弧线。成排书架从洞口一直没入里面，书脊在层层浅光下叠出深浅不一的暗色；更高处，根灯藏在木瘤与洞沿之间，几片细小的纸页被风带动，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树脂、陈木和旧纸的味道一起涌出来。师的脚步在洞口外停了停，手臂里的枕头都被她压得变了形。
门边站着一名精灵。他穿着深色的长衣，肩上缀着一小片与别处不同的叶纹。那双眼从师的木杖扫到枕头，最后停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大祭司怎么能让外人进到禁地。”
话音很平，没有提高，也没有把手按向任何武器。洞内翻页的细声从他身后飘出来，反倒把这句话压得更清楚。
师站在洞口的阴影边缘，脚尖没有踏过那道由木纹自然围出的界线。她的呼吸放得很轻，枕头边角垂在手肘外，连叶片也被她托得端端正正。
师没有把叶片收回去。她只往前半步，掌心摊平。
金绿色的叶脉贴着她的皮肤亮起。暖光从叶尖漫向叶柄，越过指节，映到门侧粗糙的木纹上。
原本沉暗的树壁里，一道道细根似的纹路依次泛开。它们没有发出声响，只在门卫脚边绕过，沿洞口的边缘向内延伸。根灯的绿光压了过来，叶片的金色便显得更亮。
门卫盯着那些木纹，眉间的褶皱没有散。他站了几息，侧身挪开半步。
“外层。”
师点头。
空出来的地方很窄，只够她从门卫与树壁之间穿过去。师没有去看对方的脸，先把木杖横过身前，免得杖尾碰到书架；枕头的角落蹭过衣袖，她又把它抱高了一点。这样的姿势实在不像来翻阅藏书的人，倒像从谁的房间里逃出来，还来不及把借来的东西放下。
门卫的目光落在枕头上，停了一瞬，终究什么也没说。洞口的木纹还亮着，叶片边缘的金色一点点收回去，只余掌心贴着一层未散的温度。
她没有解释自己从哪里来，也没有问那片叶子还可以打开什么。木杖先越过洞口，杖端落在里面的木地上，声音比根道里更轻。抱枕擦过门边一截凸起的木节，她收了收手臂，才整个人迈进去。
外头的夜风被留在身后。书架之间没有风，空气干燥得像晒过很久的纸。每一排架子都顺着树洞向上攀，架脚扎进活木里，架顶没入更高的暗处；有些书脊已经褪色，有些仍包着深绿的皮面，页边在根灯下泛着浅白。
师站在入口内，没有立刻去抽书。门卫仍在背后，洞外三两盏根灯落在他脚边，光线停在门槛外，没有跟进来。
叶片在掌中发着暖光。她把枕头换到右臂，木杖靠着腿侧，沿最外一排书架走了两步。
纸页的气味越发清楚，近处书脊上的压纹被光照出细细的棱。她抬眼往更里面望，书架一层压着一层，视线被横放的书册和斜垂的根须切得断断续续。
最外层的书架离她只有两步远。一册册厚薄不同的书被平码在木格中，有些边角卷起，有些还压着细窄的叶签。师的手指停在木杖上，没有贸然抽出第一本。莉安只说过可以借阅，门卫只说了外层，她不想在第一步就把这份许可用得太难看。
叶片在掌中微微发亮，书架间的根灯则从更高处落下来。两种光交错在书脊上，把深绿、褐色和陈旧的灰都压得很安静。她沿着架侧望过去，目光越过一列列整齐的书，才被尽头那片比书影更深的暗色绊住。
最深处有一扇木门。
门比外层的书架颜色更沉，嵌在两道巨根之间，表面的纹路几乎与树壁连成一片。门缝与门框交接的地方，却凝着幽绿，细细贴在木纹里，像潮湿的光痕，从未熄过。
师的脚步停住。
掌心的金绿仍贴着叶脉流动，远处那道幽绿一动不动。书架间没有人声，只有不知何处翻过一页书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