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领里还留着夜风的凉意。
沈言默刷开酒店这一层的门禁时,沈懿萌正低头翻照片。烟花在她手机里挤了满屏,有几张只拍到半截金光,还有一张被摩天轮支架挡得严严实实。她舍不得删,手指往上一划,又是一排。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落下去没什么声音。两个人走了一天,步子都比来时沉。沈言默在相邻的两扇房门前停下,把她的房卡递过去。
“回去就睡,照片明天再挑。”
“我没挑。”沈懿萌接过卡,“我在保存证据,免得你以后说烟花不好看。”
“我什么时候说过?”
“以后。”
她刷开隔壁房门,奶白色绒球跟着晃进去。沈言默刚回自己房间,把外套搭上椅背,门外便响了三下。
门一开,沈懿萌抱着针织帽站在外面。
“我看看你的房间和我那间有什么区别。”
“房号不一样。”
“废话。”
她从他身边挤进来,先扫过床和窗边,没走两步便停在茶几前。果盘旁压着一张小卡片。她拿起来读完,确认是酒店赠送,立刻放回卡片,两手托起盘子。
“看完了?”沈言默倚着门问。
“嗯,基本一样。”
“那水果呢?”
“不一样的地方。”沈懿萌抱稳果盘,盘底抵着手臂,“我今天走了这么久,得补充体力。反正你又不爱吃这些。”
“你连哥哥房里的赠品都不放过。”
“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我这是避免浪费。”
她走到门口,用脚挡住正要合上的门。沈言默伸手替她扶住,免得门沿碰到果盘。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你也是。”沈懿萌侧身跨出去,回头瞥他一眼,“别一回房间又熬夜。要是明早叫不醒你,我就自己去吃早餐。”
“你会给我留吗?”
“看心情。”
门慢慢合拢,针织帽上的绒球在缝隙里一晃,没了。
走廊远处传来几个人说笑,隔着门板很快便散了。屋里只剩空调送风的细响。沈言默站了一会儿,转身把茶几上的赠送卡片摆正。
浴室排风低低转着。
洗完澡出来,他只把头发擦到不再滴水,毛巾往椅背上一搭,整个人倒进床里。床垫比出租屋那张软得多,肩膀陷进去便懒得再抬。窗帘没拉严,园区残余的灯从缝里透进来,远处摩天轮仍在夜色里缓慢转动。
他扯过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
半分钟后,又睁开。
手环放在床边小桌上,黑色环带压着一小块灯影。沈言默伸出手,指尖还没够到桌沿,又收回来,抓住被角往上提了提。
早晨趴在床边干呕的狼狈还没过去多久。白天开车、走路,陪沈懿萌玩了一整天,身体没再出问题。此刻四周一静,那点迟疑又冒了头。
今晚算了。
他翻了个身,背朝小桌。排风口还在响,窗帘边缘被暖风吹动一下。游戏里的事压在记忆里,并没有跟着他转过去。
躺了片刻,沈言默还是撑着床坐起来,探身把手环摸进掌心。环带冰凉,刚碰到指腹,床头充电的手机便贴着柜面震起来。
屏幕亮了。
来电人是姐姐。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拍,把手环搁到枕边,拔下充电线。
“姐?”
“小默,我听说你和萌萌出去玩了?”姐姐的声音从听筒里压过来,后面混着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轻响,“真有你的啊,小子,姐姐给你的钱就这么花?”
沈言默立刻坐直。
“没有乱花。就是放假带她出来玩两天,而且也没花多少,酒店和票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园区餐厅的账单、两间客房和两日绿通轮流从脑子里过了一遍,哪一样都不适合拿来证明“没花多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姐姐先笑出声。
“你紧张什么?萌萌早给我发消息了。照片都快把我的聊天框塞满了,说哥哥带她来悠乐谷,今天玩得特别开心。”
沈言默把后半句解释咽回去,肩膀往床头一靠。
“她怎么什么都说。”
“跟姐姐报平安怎么啦?”
“没怎么。我就是没想到她发得这么快。”
“你们玩得开心就行。姐姐在国外挣的钱多着呢,给弟弟妹妹花一点算什么。”
听筒远处有人说了句话,字句听不清。沈言默揉了揉眉心。
“你别总这么说。钱又不是——算了,你自己也别乱花。”
“我什么时候轮到你管啦?”姐姐笑了一声,话锋很快拐了弯,“对了,还有那辆车是什么东西?”
沈言默的手停在额前。
“什么?”
“玄黑色那辆。你什么时候买的?萌萌说,是爸妈给你买的?”
空调风从床尾扫过,被面起了一道浅褶。沈言默盯着那道褶,半天没接上话。
对妹妹说一句“差不多吧”,笑两声也就糊弄过去了。姐姐不会被这四个字打发。更何况车登记在他名下,手续完整,保险和附件还放在出租屋桌上,临时编一套说法,漏洞只会更多。
“不是爸妈买的。”
“那你买的?”
“也不算。”沈言默捏住被角,把那道褶捏得更深,“开学前,我不是买了《创世之终》的预购资格吗?”
听筒里只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他等了一下,没等到下一句。
“后来……我运气比较好,成了幸运用户。”
枕边的手环离他不到半臂。沈言默看过去,环带安静地陷在白色枕面里。
“公司做体验回访的时候,给了点用户福利。那辆车算交通福利,方便我去学校,有需要也能去公司。手续都是真的,车登记在我名下。”
“哦。”
姐姐只应了一个字。
沈言默拇指蹭过被角,又补了一句:“没有乱七八糟的借款,也不是租来的。保险、责任那些我都看过,文件也留着。”
“公司对幸运用户这么好呀?”
“可能……我这个情况比较特殊一点。”
话刚出口,他便收住后半截。那条线就在舌尖前面。预购是真的,幸运勉强算真的,交通福利和本人名下也是真的;再往下,没法拿到电话里换家人放心。
“他们还给过一份现金补偿,我没收。”沈言默放慢语速,“车和那份钱是分开的,我确认过,不会互相抵扣。车确实用得上,我才签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一声压得很轻的笑从听筒里漏出来。
沈言默耳根有点热。他把手机换到另一边,只当自己这套解释里的窘迫被听穿了,赶紧找补:“反正来路没有问题。你要是不放心,等我回去把资料拍给你看。”
“啊,这样啊。”姐姐拖了一点尾音。
沈言默刚要松口气,她的声音忽然抬高。
“你这臭小子!没钱不会和姐姐说?还是不会找爸妈!”
他把手机拿远半寸,又贴回耳边。
“不是没钱。我有存款。”
“有存款就全往里填?你才多大,十九岁就学会什么都自己扛了?买预购也不说,去公司也不说,拿辆车回来还让萌萌替你编成爸妈买的。”
“她自己猜的,我就没解释清楚。”
“那你解释清楚了吗?”
“现在正在解释。”
这句回得太顺。听筒里安静一瞬,沈言默马上坐正:“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最好不是。”
远处又有人叫了姐姐一声。这回近些,隔着一扇开合的门。她把话筒移远,匆匆回了一句“等一下”,声音再回来时,那股训人的劲一点没散。
“我在国外忙,顾不上家里,你就真当自己什么都能解决了?萌萌有事知道先找哥哥,你有事找谁?谁都不找。”
沈言默张了张嘴,最后只把被角松开。那块布已经被捏出一团乱褶。
“也没出什么大事。”
“非得出大事才能说?”
“不是。”
“你小时候闷着不说话,我还能去你房间敲门。现在你搬出去住了,给你打电话也只会说挺好的、没事、够用。问多两句,你就想办法把话题绕到萌萌身上。”
沈言默正想说沈懿萌今天确实玩得很开心,话到嘴边,只能咽回去。
“我没有每次都绕。”
“那你说一件最近主动告诉我的事。”
电话里只剩细碎的人声。沈言默对着窗帘缝里那条光认真找了几秒,真没找出一件。学校放假是姐姐先问的,出游是妹妹说的,连车也是妹妹拍进照片里才漏了底。
“一时想不起来,不代表没有。”
“行,你慢慢想。想到了记得通知我一声。”
姐姐说完轻轻哼了一下,沈言默反而笑了。他抬手挡住嘴,可听筒那头已经听见。
“你还笑?”
“没笑。”
“我听得见。”
“信号有问题。”
“沈言默。”
“好,我错了。”
“爸妈平时看着不管你们,心里哪样不惦记?你倒好,报喜还得萌萌替你报,别的一个字没有。姐姐给你转点钱,你还要在消息里跟我讲半天道理。”
沈言默往下滑了一点,后脑靠上床头软垫。姐姐隔着半个地球积下来的话找到了口子,一句接着一句。他起初还想解释学校没什么事、车也是确认过才收的,后来只剩几声应答。
“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了。”
“以后有事我会说。”
“说到做到。”
沈言默看了眼枕边的手环,声音低下来:“我尽量。”
“什么叫尽量?”
“……会说。我知道了,姐。”
电话另一端传来纸页翻动声,随后又有人催她。她应了旁边一句,话音断了片刻。沈言默以为这顿训话总算要结束,正准备劝她先去忙,她却问:“你现在是不是还住在那间小出租屋?”
他没立刻回答。
眼前这间客房宽得过分,床侧到窗边还留着一大片地毯。出租屋的旧楼连停车都得来回找角度,墙皮一块块剥落。冬天门锁发涩,得往里顶一下才能拧开。那辆玄黑色的车停在楼下时,前挡风玻璃正对着斜挂的电线。
“……还住着。”
“你怎么还住那儿啊?”
“离学校不算太远,租金也合适。我一个人住,够用了。”
“停车呢?”
沈言默卡了一下。
“楼下能停。”
“能停,还是好停?”
“姐。”
“行了,别跟我绕。”姐姐那边的声音杂了些。门开合后,又有人催她过去。她加快语速,没给沈言默兜圈子的机会,“小默啊,姐在南大旁边有套房子,当时背着爸妈买的。我在国外工作忙,也回不去,你去住吧。”
沈言默坐了起来。
“不是,你什么时候在南大旁边买了房?”
“有一阵了,空着也是空着。你去住,上学近,车也好放。”
“姐,那不一样。我现在住的地方没什么问题,而且——”
“就这么定了。回头会有人联系你,怎么过去住会给你说清楚。”
“等一下,这不能你一句话就——”
旁边那人又催了一遍。姐姐把话筒移开,沈言默只听见她急急应了声“来了”。
“小默,姐姐真得过去了。房子你先住,别跟我算那些有的没的。还有,早点睡,明天带萌萌吃早餐。”
“姐,你先别挂。房子的事——”
“先挂啦。”
“姐。”
尾音被挂断提示截掉。
客房一下安静。
沈言默仍把手机贴在耳边。排风口的低响重新钻出来,窗外摩天轮那圈灯缓慢移动。他过了几秒才把手机拿下来,通话界面已经退回去,屏幕上只留着结束时间。
他没有去搜南大旁边的房价,也没有追问房子在哪。
茶几上只剩一张果盘赠送卡片,盘子早被沈懿萌端去了隔壁。枕边压着没戴上的手环。十万元还在卡里,那辆车停在酒店外,现在又多了一套能省下通勤、也不用每天为停车发愁的房子。
每一样都用得上。他想拒绝,话却卡在这里。
姐姐没给他留下慢慢推辞的空隙。上一次转账,这一次房子,钱先到账,话先落下,人便被远处的工作叫走,剩他捧着手机,连一句完整的拒绝都追不上。
他点开银行通知。十万元的到账记录还在,数字没有因这些天尽量少动而变轻。退出页面时,指尖误碰相册,屏幕跳出今天的照片:沈懿萌站在摩天轮前,帽顶绒球被风吹歪,手里抱着那只舍不得扔的主题杯。
沈言默停了两秒,关掉相册。
带妹妹出来玩的钱,他愿意花。车让两个人少在冬风里等了几趟公交。那套房子若真在学校旁边,寒假结束后,沈懿萌再来找他,不必穿过旧楼昏暗的楼道;车停着也不用担心挡住店门;家里临时有事,他能更快赶过去。
可十九岁以后,他总想着少让家里操一点心。妹妹出门,他可以开车带她;爸妈平时忙,他便多照看几眼;姐姐一个人在国外工作,他也不愿拿生活琐事去烦她。刚才那通电话却把他藏在“够用”后面的日子全翻了出来。
出租屋能住。门锁多拧一下也能开,停车来回挪几次总能找到位置。从那里去南大,多花些时间也不算难熬。
沈言默把腿屈起来,手机搭在膝头。若开口拒绝,他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替姐姐省事,还是只想证明已经不需要谁照顾。
屏幕因久未操作暗了一层。
他用拇指划开手机,点进姐姐的聊天框。上一次的消息还停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输入:
“房子的事我们再商量。”
光标在句尾闪动。
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没有落下。
隔壁房间没有声音。沈懿萌也许已经抱着果盘躺下,也许还在挑那几百张烟花照片。中间只隔一堵墙,安静得什么都听不见。
手机屏幕先暗了下去。
那句话留在输入框里。枕边的手环也还在那里,冰凉的环带陷进白色枕面,始终没有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