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鸣把师吵醒了。
细细的一线嗡声贴在耳后,怎么也甩不开。师的后脑沉在枕头里,心口却像被人掏空了一块,呼吸刚提起来,胃里便跟着翻了翻。
她睁开眼。树壁上的木纹压着一层浅白晨光,在视野里重叠了片刻,才归回原位。
这感觉太熟了。
前两日,她从游戏里被强行推出去,趴在床沿干呕时也是这样。可这里是高天原,是师的身体。魔力、耐力,哪一样不比现实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大学生强?怎么连那阵眩晕都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她还没想明白,便试着撑起身,左臂没动。
右腿也没动。
腰腹上还有暖暖的呼吸,隔着衣料扫过来,规律得教人头皮发麻。
床上……是不是太挤了?
树脂的清气里混着甜酒味,还有三个人睡过一夜留下的温热气息。师屏住呼吸,先把眼珠一点点转向左边。
莉安正侧身贴着她。
浅色长发睡得有些乱,一半铺在枕面,一半落过肩颈。她身上的睡衣穿得完整,只是衣襟和袖口被翻身压出几道皱褶。环在师左臂上的手臂收得很稳,薄软衣料随着呼吸绷起胸前的弧度,又松回去。
师的手臂便陷在那片柔软里。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只往外挪了半寸,莉安睡梦中便跟着收紧手臂。隔着衣料的压力顿时实了一层,柔软轮廓也被挤得换了形状。师的肩膀立刻缩起来,连手指都老老实实并住,不敢再动。
左边不能看了。
她艰难地低下视线。
莉雅横斜着蜷在她右侧,双臂抱紧她的右腿,脸颊隔着衣服枕在她的小腹上。浅金色长发散在腹部与床单之间,发梢随着呼吸蹭过腰侧。尖耳从乱发里露出一小截,又被另一缕头发盖住。
更要命的是,师自己身上那件薄软睡衣被压得贴住腰腹。莉雅呼出的暖气一下下透过衣料,落点清楚得过分。
薄被挤在三人腰间,只勾出交叠的轮廓。莉雅蜷起的膝弯贴着师的小腿,占去了床铺最后一点空处。
她们怎么会睡成这样?
师收了收腹。
莉雅的脸颊跟着往下陷了一点,像是嫌枕头跑了,双臂又抱紧些。她右腿被牢牢箍住,膝盖才抬起半寸,便被拖了回去。
另一边,莉安也贴得更近了。
柔软的压力、扫过腰间的呼吸、被抱住的腿,一齐压过来。反胃倒是不见了。热意从领口一路冲到耳尖,师僵在床中央,连该先救哪一边都想不出来。
不对,哪边都不能用力。
她缩肩,收腹,脚尖悄悄往被子外探。只要能从床尾滑下去——
莉雅含糊地哼了一声,脸往她腹部埋了埋。
师没绷住。
“啊?!”
这一声彻底变了调。
她整个人朝床头一缩,被褥哗地扯动。莉雅被带得抬起脸,眼睛只睁开一半,几缕发梢乱翘着,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醒了。莉安仍抱着师的左臂,怔了两息,视线才从师红透的脸落到两人贴在一起的手臂上。
莉安先松了手。
她坐起身,把滑到师肩边的被角拉回去,又向床沿退开一些。莉雅揉了揉眼睛,也慢吞吞放开师的腿,撑着床铺挪出空位。
“怎么了呀……”
莉雅的声音还带着浓浓鼻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又看向缩在床头、几乎把被子拉到鼻尖的师,困倦地补了一句:“昨天不是说好了可以的吗……”
“昨天你还说,要弥补我们的。”
莉安替她压好被角,语气很稳,眼里却藏着一点刚醒的笑。
弥补?
什么叫弥补?又为什么是“她们”?
“等、等一下!”师低头确认睡衣好好穿在身上,腰带也没松,才从被沿上露出一双眼睛,“你们能不能不要一醒来就说这种虎狼之词?我做什么了?我到底弥补了什么?”
莉雅揉眼睛的手停住了。
莉安唇边那点笑也淡下去。她没有立刻追问,只倾身观察师的眼睛,又听了听她尚未平稳的呼吸。
“师,”莉雅把散下来的长发拨到耳后,“你真的不记得呀?”
师抓紧被角。
“我应该记得什么?”
这次没人接着逗她。
床边小桌上摆着半杯清水。杯沿留着一道干掉的水痕,旁边还有块折好的软布。莉雅顺着她的目光把水端过来,却没直接递到嘴边,只放在她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前天中午,你在我面前差点倒下。”莉雅说,“你说睡一会儿就好。我信了呢。”
师碰到杯壁,凉意从指腹钻进来。她没喝。
“结果你一直不醒。叫你的时候会应一声,有时连眼睛都不睁。”莉雅用指尖抹掉杯底沾上的一滴水,“我在这里守了一阵,莉安也来过几次。”
莉安伸手碰了碰师的额头,停留很短,很快便收回去。
“生命力没有衰弱,魔力也一直充盈。身体却不肯醒。”她说,“强行唤醒可能更糟,我只能继续观察。”
“等一下。前天?”
师终于喝了一口水。水还没咽干净,她便抬起头,“我睡了多久?”
莉雅望着她,声音放得更轻。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呀。”
杯里的水轻轻晃了一下。
师记得的上一刻,是高天原树屋里的桌沿在视野中融化。再往后,就是现实中的干呕、游乐园、烟花、电话,还有南大附近那间堆着纸箱的房子。
游戏里的这段时间,空的。
她把杯子放回去,杯底没放稳,磕出一声轻响。莉雅伸手扶住,没催她,也没问她究竟去了哪里。
“后来呢?”
窗边搭着一件收好的外衣。袖口朝外,褶皱被仔细抚平了,衣摆却沾着一点已经干掉的浅色花粉。
莉雅下床把它取来,放在膝上。
“昨天中午,你是自己醒的。能走,也能说话,还一直说没事。”她捏起那点花粉给师看,“你想直接回藏书库,我没答应。就在枝路上陪你走了走。”
“我……逛树城了?”
师盯着衣摆。那处花粉,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嗯。你在卖木雕的小摊前站了很久。”莉雅替她掸去花粉,“我问你喜欢哪个,你隔了好一会儿才说,都差不多。走到树冠外侧时,你还差点把木杖落在长椅上。”
师猛地去摸床侧。
熟悉的杖身就靠在那里。她的手刚碰上去,指节便扣紧了。
“不过有人靠近时,你马上就把它护回去了。”莉雅看着她的动作,“那时候我以为你只是睡得太久,脑子还有点慢。”
莉安替她把外衣重新搭回窗边。
“你的步子没有乱,魔力也很安静。除了反应慢些,看不出别的问题。”
能走,能说话,会顺着莉雅的话笑,也还认得木杖。
可那不是她记得的自己。
师低头看着杖身。木纹贴着掌心,温度和平常没有区别。她想从上面找出一点陌生痕迹,最后只看见自己拇指来回蹭过的浅色杖纹。
甜味就是这时钻进鼻腔的。
不浓,黏在树脂气味下面。方才醒得太乱,她只当是花香,如今顺着那股味道看过去,床边另一只杯子空空地立着,杯底还凝着一圈淡金色的痕。
师的视线停住了。
“这是什么?”
莉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安静片刻。
“精灵秘酿。”
“酒?”
“我提醒过你,只能浅尝。”莉安把空杯拿起,杯口甜香更清楚了,“入口像果露,后劲很重。你开始确实只喝了一点。”
“那后来……”
莉雅把脸转向窗外,耳尖很轻地动了动。
“等我发现你眼神不太对,杯子已经空了。”
师看看酒杯,又看看莉安。
她试图从两人的神色里找出一点“其实没发生什么”的安慰。没有。
“我喝醉以后,应该……挺安静的吧?”
“你说,这两天没有白在地下看书。”
莉安把酒杯放回桌上。
“还说要给我们看一场‘真正好看的’。”
师嘴角刚挤出来的笑停住了。
地下。好看的。
这两个词合在一起,怎么听都不像好事。
“我拿了什么?”她的手还扣着木杖,掌心已有些发潮。
莉雅低头整理膝上的被角,没有立即答。过了片刻,她才把昨夜的画面一点点还给师。
“你抱着木杖去了外侧平台。”
夜里的风沿世界树枝路穿过来,把师散落的长发与衣袖吹向同一边。她站在平台尽头,先笑着叫姐妹俩别眨眼,随后念起一段她们听不懂的古老咒文。
起初什么都没有。
四周的魔力安静下来,连风里的碎叶也悬了一瞬。紧接着,散在枝冠间的火元素开始向平台上空汇集,一层压着一层。云底透出暗色,几道细长的红纹在高处亮起,尚未连成完整的形状。
附近叶片齐齐翻卷,颜色更浅的背面朝向夜空。
根系深处传来低沉回响。
“那不是普通火焰。”莉安看着师,“回路在闭合。一旦闭合,我没有把握停住它。”
师握杖的手一寸寸收紧。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训练空间里,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一次又一次重新承接断开的回路。多人禁咒被压成单人结构后,那个复杂法阵曾在没有其他目标时反过来锁住她自己。另一类更直接,也更稳。
无论昨夜靠近闭合的是哪一种,都不该出现在高天原。
“然后呢?”
声音有点干。
莉安抬起两根手指,在半空中比出一个很短的切断动作。
“我没有碰已经聚起的魔力,只断了几处还没成形的回路。它停了一下,却没有散。”
“我就抱住你了。”莉雅接过话。她双臂环着自己的膝盖,指尖压在衣料上,“你一直说快好了,不许我们捣乱。我只好告诉你,这么厉害的东西,人少了看不懂,要等大家都在才好看。”
师把半张脸埋进被子。
这话听着就很像她喝醉后会信的东西。
“你问我什么时候人能齐。”莉雅说到这里,眼里总算多了一点笑意,“我说先睡一觉,醒来就告诉你。”
“我信了?”
“信了呀。”
昨夜的师被莉雅抱着,手里的木杖终于垂下去。莉安趁那一刻将剩余回路一并截断,暗红纹路从云层间退去,聚起的魔力失去牵引,散回夜风。翻起的叶片重新伏下,根系中的回响也停了。
术式没有形成。
没有火落下来,也没人受伤。
师转头望向窗外。
晨光铺过层层枝冠。每一片进入视野的叶子都绿得好好的,远处悬在枝路下方的藤灯也仍在原位。她盯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一点杖身。
还好。高天原没被她削掉一层。
不然她现在从这张床上跳下去,大约也来不及逃出精灵族的领地。
“那一起睡又是怎么回事?”
她问完就后悔了。
莉雅眨了眨眼,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回来的路上,你问我们是不是被吓到了。”
“我们没有骗你。”莉安说,“你便抓着我们的衣角,说要负责弥补。”
师的手指无声卷住被沿。
“你还不肯躺下。”莉雅抬手指了指床边,“一直说睡着以后可能又要去放烟花,要我们留在这里看着你。是你自己答应可以一起守夜的呢。”
所以,“可以”指的是留下守夜。
“弥补”指的是吓到她们以后不叫她们担心。
至于今早这个睡姿……
师看了看左臂,又看向仍有浅金发丝贴着的腹部,耳尖重新烧起来。两姐妹醒后已经退到了床的两边,连被角都替她拉好了。昨夜的许可没有越过任何地方,只是三个人都睡熟以后,身体看来不怎么讲规矩。
“希妍。”
她在意识里喊得很平静。
平静得自己都不信。
“我在。”希妍应得飞快。
“你最好解释一下。”
“先说好,我只能设法叫角色休息,维持必要行动和安全。昨晚那个绝对不是我的主意!”希妍一口气说完,语速快得几乎没留缝,“拿高天原试禁咒?我还没活够呢!”
师脸上的热意还没退,手指却把被角捏出一道深褶。
“不是你,那身体为什么会自己念咒?”
“我能维持基础状态,不代表我能凭空给你造一个术式。咒文是你学的,手势是你练的,回路也是你自己在训练空间里一遍遍磨出来的。”希妍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只确认了安全还在能控制的范围里。”
“差一点把战争级术式扣在世界树头上,这叫能控制?”
“所以她们一拦,你就停下来了呀。而且——见到甜的就当果露,喝醉还非要展示‘艺术’,这怎么看都更像主人本人。”
师差点在现实里咬到舌尖。
甩锅。甩得干干净净。
偏偏她没法证明。
她确实掌握那些咒文,也确实亲手练过每一个手势。更糟的是,“真正好看的”这种说法,听起来还真有一点像她会说的。
“你还知道多少?”
意识里安静了半拍。
“我能说的就是这些。基础行动,休息,安全。别的我没有确定答案。”
希妍的声音收住了。
师盯着被角上的褶皱。前因后果总算对上,偏偏最要命的那一块仍旧是空的——她不在时,身体为什么能从基础行动一路走到主动调用禁咒?
额头贴上一点温热。
莉雅已经靠近些,手背轻轻碰着她的额头。师下意识往床头缩,后背很快抵住木质床栏。
“还是晕吗?”莉雅问。
她的手立刻收了回去,没有追着碰。
莉安也只坐近半步,留着足够的空隙。
“除了头晕,还有哪里不适?”
两个人一左一右看着她。明明只是检查,师刚降下去的热意还是顺着脖颈爬了回来。她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又觉得这动作太心虚,只好重新放下。
“没有。我现在很清醒。”
她坐直一点,木杖横放在腿上,双手规规矩矩压住杖身。
“而且我保证,绝不会在这里展示任何术式。小火苗也不放。”
莉雅点了下头。莉安观察她片刻,也没有继续靠近。
房间重新静下来。
晨风从窄窗钻进来,吹动窗边外衣的衣角。床边那只空酒杯还在,淡金色酒痕贴着杯底,怎么看都碍眼。
师清了清嗓子,从被窝里艰难地坐正,尽量摆出值得信任的神情。
“以后还是要少喝酒的……”
莉雅抱着膝盖看她。
莉安也看着她。
两姐妹谁都没接话,只在片刻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师的背慢慢贴回床栏,视线从她们脸上滑开,落向窗外。晨光照着完好无损的世界树枝冠,叶片随着风一层层晃动。
她伸出手,把空酒杯往桌角推了推。
杯底擦过木面,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