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再睁开眼时，鞋底踩住的不是平整地面。
一道烧熔后又凝结的黑脊从脚边斜插出去，尽头没入烟尘。更远处，数条裂谷仍透着暗红，热气从缝隙里一股股涌上来，被半空盘旋的乱风扯散。碎石悬在高低不一的位置，偶尔相撞，闷响隔着空旷传回来，已经很难听出远近。
上一次训练留下的场地还在。
师低头确认了一下脚下。黑脊虽然狭窄，至少能容她站稳。她没有唤出重置，也没有让那些裂痕、余焰和滞留在高处的风流消失，只把模拟身体恢复到魔力充盈的状态。
藏书库摊开的那一页在眼前恍惚版掠了一下。书签还压着她没讲完的地方，莉安离开时眉间那点疲态，也和“极北的边境出了状况”一并留在那里。
她抿紧唇，双脚在黑脊上一前一后错开，抬起了手。
希妍的声音刚挤进轰鸣，便被第一个音节盖了过去。
第一个音节已经从师唇间落下。她左掌压住固定，右腕沿着熟悉的方向转过肩线，赤红从指骨一路攀上手臂。周围尚未散尽的火魔力被重新牵动，贴着焦土向她汇来。
高空一点猩红撑开，外环随之铺展。
层层阵纹压过烟尘，光柱越过她选定的落点，垂直砸入远处。地表先向内凹陷，下一刻，近黑的焰心在那一点坍缩、炸开。火浪掀起大片焦黑硬壳，碎块翻滚着撞向四周，最前方的热压抵达师面前时，她屈膝压低重心，发尾与衣摆一齐向后扬起。
这一次，她还在看。
第二道、第三道落点依次亮起。每一处都避开她脚下的黑脊，也没有覆盖前一道光柱留下的深坑。直到最后一圈阵纹开始回收，她才放下发酸的右臂。
火浪尚未退尽，她又翻过手腕。
细密的风系纹路从赤红余光上方展开。第一层气流贴地掠过，卷走刚刚炸起的灰烬；第二层从更高处横切进来，把尚在燃烧的碎块托离地面。余焰被拉成一条条短线，绕过翻转的巨石，又在两股风流交错处折向天空。
烟尘顷刻失去了形状。
高低风层相互挤压，火星、石屑和紊乱魔力一同卷入其中。轰鸣从头顶压下来，脚下的黑脊也在持续震动。师仰头追了片刻阵纹，应该收束的节点只确认了一半，右手便已经接向下一处。
“主人，先看完这一轮。”希妍的声音贴着意识响起。
师没有回答。
她把最后一点魔力送进风阵。高处悬着的焦黑巨块骤然加速，在旋流里撞碎，碎片又被横向风压推出很远。胸腹中的回路随之空下去，只剩些许不足以支撑下一道术式的微光。
自然恢复太慢了。
师从黑脊上迈下去，落脚处的焦土还在发软。她踩过一道冒着热气的裂隙，沿着刚才确认过的方向走向远处。前方的风眼正在收窄，乱流拖着余焰绕成倾斜的圆，中心黑得看不清地面。
她握住木杖，径直踏了进去。
第一股侧风撞在肩上，脚下立刻被推偏。她把杖尾点向地面，尚未来得及借力，另一层风压已经从斜后方合拢。耳边的轰鸣陡然拔高，衣袖、发丝与身形一并被卷进灰黑旋流。
声音截断。
鞋跟重新触到坚硬表面。
师向前晃了半步，左脚及时踏出，膝弯仍残留着被横向扯开的错觉。她握杖站稳，吸进肺里的第一口气短得发紧，体内的魔力却已经重新满溢。
双手随即抬起。
这一次，她将火系法阵的落点压得更近。赤红光柱砸在裂谷另一侧，坍缩的焰心把本就松动的岩层整个掀起。强光越过地表扑来，师没有后退，反而迎着爆心迈出两步。
黑红占满视野。
她刚转过右腕，轮廓便被光吞没。
复归时，师的双脚先踩住那段未被摧毁的黑脊。上身仍在向前，鞋底在凝结表面滑了半寸。木杖横到身侧，她才把重心收回来，喉间却还留着火浪压断呼吸的灼紧。
魔力没有缺口。
她换成风系回路。牵引拉得比上一轮更快，周围旧有的旋流尚未停稳，新生风压便从反方向挤了进去。悬在空中的碎块被两面同时推压，有的当场裂开，有的脱离原来的圆周，拖着尖锐啸声斜坠下来。
师抬臂修正风层，指尖才向上挑起，脚边便落下一块半人高的焦石。
石块砸碎黑脊，冲击从脚底掀起。她向侧面踏出，鞋尖刚找到另一处支点，失去约束的横流已经贴地扫来。腰背被风压拧偏，木杖从掌中滑出一截；她试图收肘，动作却停在半途，整个人便在高速气流中散成一片转瞬即逝的白光。
下一次落脚时，脚下的位置还在，黑脊却只剩不足一掌宽的边缘。
师没有立刻抬手。她屈膝稳住，等胃里那阵翻搅稍稍退下，才重新握紧木杖。眼前的碎石仍在旋转，耳边却多了一层迟迟不散的尖鸣。
“师。”希妍叫了她一声。
师把杖端抬向高空。
她嫌风阵展开得慢，直接将超过上一轮的魔力压进牵引。阵纹还没升上天空，手臂里先亮起数道细线。高速风流找不到出口，从腕骨倒冲至肘弯，又沿肩侧钻进胸腹。
她的右臂被内部压力顶得一颤，抬起的杖端随之偏开。
师强行把轨迹扳回去。更多魔力撞进同一条回路，亮痕顷刻越过肩头，在锁骨下方交错。高空只亮起半圈残缺纹路，身体里的风却先一步失去平衡。
她张口想补上咒音，声音只剩半个音节。
白光从胸前撑开，连同尚未成形的术式一起冲散。
复归。
师的鞋底刚落稳，一块仍被旧风托在高处的岩石便从侧面砸来。她只看见阴影压近，身体再次被场地里残留的力量吞没。
又一次复归。
这回她立刻压低肩背，向右跨出一步。岩石擦着左侧落下，在身后炸成碎片。细小石屑敲过衣袖，另一股裹着余热的风从裂谷里喷出，卷着火星横过她腰侧。
师用杖尾支住地面，等这阵冲击过去。她的呼吸越来越快，恢复完整的手指屈到一半，总会僵住半拍。方才从体内撑开的压力还黏在关节里。
可下一道回路已经亮了。
她把火系固定压进胸腹，牵引从肩后折回，过量魔力顺着尚未完全调整好的承接一拥而入。火焰没有落向远处，暗红先从她皮肤下透出来。
一线近黑沿手臂爬上肩侧，又穿过躯干，向脚下扩散。
四周的热浪把距离揉皱。近处裂谷的边沿一会儿压到眼前，一会儿又退进摇晃的暗红里；远方悬着的碎石被焰光切成数层重影，连高处尚存的风纹都像烧在火里。
师周围没有一处真正起火，整个视野却已经燃烧起来。
她仍将右手往前送。
体内亮痕骤然碎开，暗红与近黑一齐漫过眼前。她最后看见的，是自己抬起的指尖在热浪中错开成数道残影。
脚底再次获得支撑。
“够了。”希妍的声音比先前更近，也更紧，“主人，停下来。”
师胸口起伏着，没有应声。她抬起左手，五指缓慢张开，准备重新压下固定。
一点清光在侧前方聚拢。
希妍的身形从不稳定的光里凝出来，鞋尖落在师前方两步之外。她没有挡进正对木杖的方向，而是从侧面靠近，在师抬臂时顺着动作握住她的左腕。
指尖贴上皮肤，凉意顺着腕侧渗了进去。
师的手停了半拍。
希妍随着她转身挪到正面，另一只手托在她腕侧，没有反扭，也没有硬把手臂折下去。师终于看见她收起了平常的笑，发梢仍凝着细碎微光，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
“先休息一下，好不好？”
远处一处尚未熄灭的落点忽然塌陷。闷响穿过地面，震得两人的衣摆同时晃动。
师垂下左肘，顺着希妍的抓握把手腕往内收。希妍以为她要停，指间稍稍松了一线。师便从那道空隙里抽回手，换到木杖旁，接上刚才未完成的节点。
赤红再次升空。
希妍向前一步，嘴唇刚动，光柱已经落了下来。爆心距离太近，热浪顷刻越过两人。希妍的身影在强光里晃成断续光点；师的声音与动作一同被压没。
她复归在另一片尚能落脚的焦土上。
右脚刚站稳，左膝便因残留的失重感软了一下。师用杖尾撑住身侧，肩背还没完全直起，希妍已经从数步外重新赶来。
她没有和师一同瞬移。原先显形的位置仍留着几粒淡光，新的轮廓则在奔近时轻轻闪烁。
希妍再次去拦她抬起的手。师侧过身，让腕部顺着关节能够转动的方向滑出去，仍没有推她，只把两人的距离错开半步。
风阵随即扣住高空。
狂风掀起焦土，希妍不得不抬臂挡住迎面的碎屑。师则迎着风压完成最后一个手势。下一刻，尚未稳定的风墙倒卷回来，把她们之间的空间压成一片灰白。
复归。
希妍又一次靠近。
她伸出的手先从指尖开始变淡。淡光沿指节断断续续地亮起，握住师腕侧时，触感也不再稳定。她的裙摆被风掀向一侧，边缘时而完整，时而散成窄窄的数据流光；发梢跟着明灭，像隔着一层被风吹乱的水面。
师看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下一轮魔力便又从身体里涌了出来。
希妍绕到正面，师便退开半步；希妍再抓住她的手腕，她就下压手肘，从抓握里抽出手。两人的脚步在焦黑碎块间不断换位，希妍每一次都避开木杖指向的区域，师每一次也都没有让魔力朝她落下。
可施法没有停。
一次强光之后，师复归时险些踩进新裂开的地缝。她脚尖触到松动边沿，立刻向后撤脚，鞋跟踩实焦土，才让身体重新站住。
希妍已经赶到她侧前方，轮廓却比上一次更浅。她抬手时，手掌中间有一瞬透出了身后的火光。
“主人……”
声音也失去了往常轻快的尾音，被远处的风鸣割得发颤。
师终于没有立即抬杖。
她的呼吸一截长、一截短，异色的双眼越过希妍肩头，看见被自己反复翻开的地面。裂谷彼此咬合，焦黑巨块在高处缓慢转动，上一轮留下的火沿风流悬成歪斜长线。场地没有一寸恢复成最初的样子。
希妍停在她面前，手仍悬在能够碰到她腕侧的位置。
师看回那张已经有些模糊的脸。
“希妍，我没事的，我只是觉得自己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一切……”
话说到后面，她的气息已经接不上。前半句轻得像在安慰人，握着木杖的手却一直没有松，指节因为用力泛起浅白。
希妍向前挪了半步。她张开嘴，像是终于等到了一道可以接住的缝隙。
师重新举起双手。
木杖被她移到右侧，杖端斜指高空。左脚向前踏实，右脚压住后方焦土，膝弯微屈，肩背在两股尚未引入的力量间绷紧。她的左臂抬向斜上方，右臂则将木杖稳定在另一条轴线上，两边没有交叉。
希妍伸出的手停住了。
她退到师侧前方，避开双臂之间即将形成的汇流处。裙摆的边缘已经断成数段淡光，只有目光仍牢牢落在师身上。
第一段咒音从师口中响起。
“Caelum exure, maria everte——”
火系牵引沿右臂亮起。她念到交接点便收住声音，心里仍压着后续节拍；下一口气接入古精灵语的风系短句，左掌随音节向外转开，高处一圈青白纹路应声延伸。
风的咒音停下，火的下一段重新落进轰鸣。
“——maiestas Spiritus Ignis；viventia dele——”
师的发音开始断续。两套节拍在意识里一前一后追逐，她每次开口只能托住其中一条，另一条便靠默念跨过那处空隙。风系回路从左肩向外铺开，火系回路则穿过右侧肩背压向木杖，彼此争夺胸腹间有限的承接位置。
四周的魔力被同时牵动。
细碎光点先聚在师肩侧，继而沿双臂流向掌心。数量越来越多，流动也越来越慢，最后竟在空气里压成近乎液态的光。左侧那一股高速旋转，颜色淡得近乎透明；右侧则炽烈沉重，赤红深处压着一线近黑。
两股魔力同时灌入身体。
师肩背猛地一沉，前脚在焦土上向下陷了半寸。她收紧腰腹，没有让膝盖被压力压弯，左臂仍托着不断扩大的风系构型，右腕则在木杖震动中守住火系节点。
亮痕从手背浮起。
它们沿前臂爬过肘侧，一直延伸到肩头，又在锁骨下方分叉。每多接进一股魔力，皮肤表面的光便亮上一分，裂纹似的边缘也跟着向外岔开。
“主人，停——”
希妍的呼唤被骤起的风声切成两截。她向前伸手，又在指尖靠近汇流边缘时生生停住。那只手忽明忽暗，离师不过半臂，却不能再往前。
师闭了一下眼。
风系节拍在心里越过最后的错位，左掌随之向上托起。高空那圈青白纹路没有崩散，反而一层层向外铺开。第一道环带完成闭合，第二道沿相反方向转动，更多古老纹路从两者之间生长出来，将不同高度的风层依次扣住。
气象禁咒的法阵先稳定下来。
整片天空像被无形巨手向内压低。远处盘旋许久的碎石同时顿住，下一瞬便被更高处落下的气流推向地面；贴地风层又从下方托住它们，巨块在两股力量之间翻转、开裂，焦黑粉尘沿交界处喷成漫长的线。
师没有睁眼看它。
她把断在喉间的火系咒文重新接上。右腕转过肩线，木杖上的赤红沿杖身一寸寸上行，沉重魔力挤进已经亮到极限的肩侧。
“——potentia Dei Ignis. Mea vi magica duce……”
风系节拍转入默念，左手仍维持向上的托举。火系音节在两次急促换气间断开，又被她强行续回。最后几个词落下时，右臂上的亮痕猝然向胸前延伸，师的身体摇了一下，后脚鞋跟重重压进焦土。
她没有散开。
赤红从青白法阵的光芒下方铺展。
最初只是一圈窄环，随后第二层、第三层依次点亮。古精灵文字沿各自的轨迹转动，赤红环带从风系纹路之间穿过，却没有吞掉那些青白构型。两座法阵一高一低，各自维持完整轮廓，投下的光在烟尘中彼此交错。
风先落了下来。
高空数层气流同时向不同方向推进。最上层向内收拢，中层横贯全场，贴地的一层则沿裂谷疾驰，把灰烬、火星和紊乱魔力从沟壑里整片掀起。焦黑巨块离开地面，在旋转中越升越高，又被另一道横流推向远方。
旧战场成了风的形状。
尘幕刚被扯开，赤红光柱便穿了进去。
第一道落点砸入裂谷深处。光芒向内坍缩，近黑焰心只停留一瞬，随即把两侧地表掀向高空。爆开的火没有来得及沿地面铺散，横向风层已经咬住焰流，将它拉成一条细长黑带。
第二道、第三道光柱紧随而落。
黑炎被风推向更高处，又被向内收拢的气流卷回阵心。赤红边缘在高速拉扯中变得纤薄，近黑焰心却贯穿上下，绕过升空的巨石，将它们照成一块块转动的暗影。
师站在两座法阵下方。
她的双臂仍保持各自的方向，身体上的亮痕随魔力流动一明一暗。风压从侧面推来时，她的前脚陷得更深，肩背随之向相反方向顶住；火系回路每落下一道光柱，木杖便在掌中震颤一次。
希妍守在她侧前方。
她的轮廓已经淡得几乎要融进阵光，发梢与裙摆时断时续。风卷来的碎屑穿过那层不稳定的淡光，又被她身前的乱流带走。她的嘴唇仍在动，声音却被密集轰鸣切碎，只剩偶尔落进意识的一两个音。
更多风层接管了尚未被覆盖的区域。
一片残存地面才从尘幕下露出轮廓，贴地横流便卷着近黑火带扫过。火把风原本无形的走向照了出来：一道向上盘旋，一道横贯裂谷，还有一道从高处俯冲，将升起的焰流重新压回地表。
高空，两座法阵仍各自转动。
青白纹路在赤红环带间穿插，层层风墙挤压着接连落下的光柱。新的黑炎从落点炸开，被狂风扯长，越过碎裂的大地，贯入翻滚的尘云。
师的身影被明灭的光吞没。
希妍若隐若现地留在她身侧。
下一道赤红正从阵心垂落，暴风已经卷起整片近黑火海，朝模拟空间尚未被吞没的远方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