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幅的法阵彻底的展开,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崩断声,似乎那空间都要被魔力流搅碎、压断……
她没回头。南边的人只要不往北冲,落区就还干净。套环还在隆隆。天上那些不该在的轮廓还在亮。圆盘稳。青白点走斜轨。光环慢慢转。后头的点一颗接一颗还在显性。腕间还能再送。
“虹霄星潮。”
“Portae caeli pateant, sidera remota cursus suos demittant; cuncti fulgores, qua ego monstro, per longam noctem adveniant. Vi mea magica pro ponte, flamma, pruina, fulmen ventusque in sua quisque corda ingrediantur; lux caelestis in aestum crescat, ordine descendat, solam regionem a me designatam feriat; opere perfecto dissipetur.”
整片天幕同时垂落。
最外一环的上沿先亮成一条没有断口的弧。极光色的星核沿弧显形,近处不过拳大,远处却密得只剩一粒粒针尖似的亮。它们没有排成队,也没有等前一颗落地。圆盘送下金白的热,青白点牵出斜势,转动的光环把轨道铺向两翼;所有轨迹在同一息里压低,越过盾阵头顶,汇入她限制的北侧落区。
夜空像被掀开了底。
星潮垂下来的第一眼,已经分不清哪一颗先着冰。高弧越过潮头前沿,钉进更北那片仍在向前拱的怪物群;低弧贴着极光帘内侧掠过,把最靠近防线的糅杂横着撕开;两翼的斜轨彼此交错,封住想从沟外绕向盾阵的边角。焰、霜、雷、风的魔力各守着自己的核心,却在整片落区里同时爆开。金白贴地滚,青霜从暗质内部向外结,紫白电光沿黏连奔走,风刃顺着被前两者逼出的裂隙切入。四种光在不同接触点接力,不在一处挤成乱色。
最前方那摊发亮的段面先白,再裂。焰沿裂面钻进去,烫得边沿像热脂一样往外翻;它还没来得及回缩,霜已经把翻起的薄边封死。雷从冻硬的壳内穿过,黑纹顷刻爬满整块表面。风贴冰横扫,壳与里面更暗、更黏的心一起碎开。碎片刚被后方的密度吞进去,斜落的雷核便在那片鼓起里炸亮,逼得整段糅杂离开冰面;黏住同类的细索被风一齐绷断,横摔回去的团块又压住后方正往南挤的两层。
冲撞防线的力线一下偏了。西侧仍往前突,东侧却被霜封在半步之外。星潮本就在两翼下落,不必等她另改方向。西面的焰核自高处斜贯,打进鼓起的亮面,湿灰混着油似的糊物从内部崩出;东面的霜核贴着帘脚铺开,硬壳才发出一声尖裂,后续雷光已经穿壳而过。风从两边向中间收,把崩开的碎糊卷回北侧。腥甜与焦苦一同贴着冰缝往南飘,撞上极光帘,又被帘面的热气推散。有人皱了一下鼻。盾没松。
更北处,数十条长弧同时压进看不清边界的怪潮。那里密度更高,星核落进去时反而有一瞬没声。下一息,埋在糅杂深处的属性一齐翻出来。焰光从乌暗里撑开大片赤金,霜白顺着彼此黏连的表面急速蔓延,雷沿冻痕跳成纵横的亮网,风将网中碎裂的东西整面掀起。没有骨架,没有可辨的肢体,只有一大片失去支撑的暗质往两侧倾倒。倾倒尚未落地,高轨上的法阵已从它们上方穿过,坠入更远的潮腹。整片星潮同时铺过广阔冰原,各段长短不同的轨迹先后抵达终点。前沿已经焦裂时,远端才刚鼓起;西翼被风削平时,东侧的雷网正从霜壳底下透出来。
天空没有空隙。远星借下来的光填满六层套环之间,流星的弧线从她头顶一直铺到北方低垂的乌云下。近处看是坠落,远处看却像整幅夜幕向冰原倾斜。金白圆盘悬在最高一层外,光环缓慢转过侧面,青白长尾扫过第五层的沿;每一次天体轮廓与套环交叠,早已成形的星潮便有一片轨迹同时亮至刺目。盾阵前的冰因此不再是一块块明灭,而是被长久压在惨白里。人的影子层层叠在身后,盾沿与头盔的轮廓薄得像要融进光中。
师右腕实实在在往下一坠。天上的轨借来了方向和势,凝核、分性、咬准落区,消耗的仍是她灌进阵里的魔力。绑带勒进皮肉,掌心贴着木纹的地方烫红了。她把杖尾向后移半掌,让腕骨避开绑带边缘,再把前脚钉深一寸。外环承着北面的挤压往回扯,冰面同时被成片落点震动,力从靴底顶到膝,再沉入腰胯。她的膝一阵阵发抖,抖的是冰,也是她用来压住外环的骨头。落区仍在北。
“……唔。”
话音落下时,整片星潮已经抵达最盛的一刻。
焰在潮头深处连成蜿蜒的金线,所过之处,发糊的亮面向内塌陷;霜沿金线两侧封住回涌,把想填补空处的黏质冻成层层叠叠的薄壁;雷从薄壁中成片透出,壁面先向内凹,随即爆成漫天黑屑;风托住那些碎屑,不让它们越过落区,卷着它们向北倒灌。四种属性在整条战线上接续咬合。每一个接触点只完成自己的那一步,连起来却像一只横跨冰原的手,把怪潮最前端从中间剥开。
踏冰声被压断了。
一道缺口横过怪潮的整面前沿,从西侧一路撕到东侧,远远越过几颗星核能砸出的坑。由近到远,向南挤压的糅杂同时失去支撑。焦黑的冰从盾阵前方显露,一直延伸进白气深处;霜与焰在其上留下交错的白痕与暗痕。更北的糅杂还在往前拱,刚触到这片崩解带,便撞上尚未散尽的风压和雷网。前面的向后倒,后面的仍向南挤,密度在中间隆起,又被从高空贯下的长弧整个压塌。无数发黏的段面彼此扯住,扯成细索,细索在霜里结硬,在雷里发黑,再被风齐齐折断。
冰原向下一沉。
连成面的冲力穿过厚冰,盾阵脚下也跟着起伏半寸。极光帘被白气与碎屑撞弯,六层套环从外向内依次亮起,将那股回冲一层层卸开。最外环几乎贴到潮头,环面上液态极光被震得四散,化作倾斜的亮雨;第五层接住它们,第四层再把溅开的光送回轨道。到了最内一环,只余低沉的震动绕过师的腰侧。她握杖的手麻到指腹,杖头仍钉着定点,没有向南移一分。
潮头在成片的崩解里后坐。南北之间空出一道宽阔的焦冰带,宽得足够一队持盾者并肩走过。两端试图绕行的暗影才侧滑,贴向东西两翼的斜轨便同时压低。风核切断它们朝南的势,霜将落脚处钉死,焰与雷在更外侧炸开,逼得两翼也朝北收缩。落区像一道横过冰原的弧形堤岸,只让毁灭朝外漫开,盾阵与帐门所在的南侧依旧干净。
她呼吸发沉。肩头最后几滴液态极光被风扯断,裂开的薄光随即让最内一环吸走。周身不再滴了,滴着的是整座阵。六层套环的边沿同时垂下亮线,密集得像一场倒挂在低空的极光雨。雨点落到焦冰上,烫起连片白气;白气被尚未散尽的风属性推向北方,在怪潮上方铺成滚动的云。云底仍有雷光闪,照出那些糅杂形体后退、倾倒、相互拖拽的轮廓。她的前脚稳着,后脚已经麻了。呼吸只够维持,不够再加。
一颗流星偏了。
弧线低。速度快。对着盾阵去。眼看要落到持盾朝北的那人头顶上。盾面朝北,人来不及把盾翻上来。金白圆盘的光把那条弧线照得很清楚。流星表面先裂一条缝。缝里往外漏金白。漏出来的光不烫、不冷。属性从流星壳上剥,剥的时候流星还在坠,坠到离头盔不到一尺。盾阵后头有人喊破了音。
“头上——!”
仰着的脸还没来得及闭眼。流星在接触前崩开。崩开时壳一层层褪。没有碎成片。褪成一圈极光色的阵纹。纹从核心往外铺,低,薄,刚好罩住盾阵上方那一截活人肩背。纹路转第一圈时,热先落到伤口边上,像有人用掌心按住刚合上的口。转第二圈时,稳落到握盾的小臂和膝,小臂里那点发虚的劲被填实。光法再稳一截。体力再热一截。没有人被砸倒。
持盾朝北的那人胳膊还僵着。热从肩窝灌下去。僵劲散了一截。他肩头那圈纹贴着锁骨走,走的时候皮肤发紧,紧完又松,松的地方热还在。盾面仍朝着北。热在他掌心里跳。
磕盾进冰缝的那人盾面一烫,把膝重新钉进冰缝。没出声。烫从盾沿爬到虎口,虎口麻一下,麻完是热。持盾朝北的肩沉了一下,又把盾面抬回原位。浅痂合了合。掌心热。头顶那圈阵纹转完半圈,收成薄光,渗进锁骨和腕。渗进去的时候像温水从骨缝里过。过完,握盾的手能再加一分力。
“还能挡。”
架伤员的仍留在担架侧。担架上的人肩背也热了一截。死者仍不受光。冰上那些冷掉的人姿势不变。裂开的那圈阵纹从他们身边过去,不停留。形状没有补回来。
天上的星潮仍在同一次展开里向远处抵达。
近处的崩解带已经敞开,长轨尽头的星核却还在北方次第触地。每一处新亮都比前沿更远,像同一道浪从脚边一直推到视线尽头。更北仍乌着,乌的那一头还在挤,却被沿途相继升起的焰光、霜白和雷网压得无法汇回南侧。套环没有另起术式,只维持着已经铺开的轨;斜光环转过的半面将余下弧线缓缓送完,风属性沿整片焦冰带扫过,把还会蠕动的碎屑一并卷回落区深处。
腕间负荷还在往上堆。牙关发酸。呼吸浅。浅到只能跟上内环的转。她把供给从“再加”改成“维持”。唇齿松开,咏唱停了,核心的魔力还在掉。
供给没有拴在唇齿上。
核心没有因为她闭嘴而停。斜光环还在转。转过的沿上,流星自己结,自己坠,自己按北面那条的线砸下去。圆盘那侧也结。青白点的淡轨上还结。套环沿上仍结。结的速度比她开口时慢了一档,慢得能看清弧线,仍一颗接一颗。
她退步。靴底在冰上擦出一声。套环的定点还悬着。杖离开冰面,环没有塌。液态极光仍从最内一环的沿上往下滴,滴点仍烫出白气。她肩头那层湿亮已经不成滴,只剩一层薄膜。薄膜被风揭走。周身不再往下淌。淌着的是阵。阵的沿还在滴液态极光。滴点打在她刚才站过的冰上,白气仍起。腕还勒着。膝还酸。气还短。短气够她走到帐门。
天上那些不该在的轮廓还亮着。金白圆盘稳,拖尾浅浅摆。青白点仍走那圈斜轨,长尾扫过第五层。斜光环慢慢转,将星潮尚未抵达远端的长弧送向北面。视线尽头亮起一片迟来的白,白气随即铺开。后头那些已经显性的点还没灭。
她又退一步。隆隆从脚底送到膝,比刚才远一截,仍清楚。流星仍按她规定的落区往北砸。南边的人头顶上再没有偏过来的弧线。有人还仰着脸。持盾朝北的那人把盾沿重新抵进冰里,盾面仍守着北方。跪着的那人撑着盾站起来,膝还软,脸还朝上。肩头那圈刚落上去的热还在,他抬手摸了一下锁骨,又把手放下。
她退到帐门边。帐帘打在肩上。门外套环仍隆隆转。一环套着一环,从腰侧一直套到低空。余潮在崩解带外挤,挤不回先前的密度。圆盘那侧最后一道长弧落向北方深处,白气直冲第五层套环的沿,被切成两缕。帐门前的冰被远光映得一闪一闪。闪的时候能看见套环的沿还在滴;暗下去时,北面的焦冰仍横在那里。
床板响了一下。莉安用手肘撑起来。肩没有滑下床沿。她看向门外还在转的套环,看向天上还在坠的流星。金白圆盘的光从帐门切进来,切在她撑肘的小臂上。
师站在门边,话已经出口。
“好看吧!这是我自己独创的‘天体魔法’想不想学?”
莉安没接好看。撑肘的那只手扣着床沿。门外套环还在转,斜光环正把星潮末端那道最远的轨送完。北面亮了一下。她侧过头。
“哦……不是!为什么你的法阵脱离你还能继续释放啊!”
师顿了一下。木杖在掌心敲了敲绑带。量已经灌进去了。转着的是阵。她人在门边,核还在北面砸。绑带还勒着。勒着的是已经灌进去的量。
“灌过魔就能自己转。量要控,不然结束太久。”
套环还隆隆。天上还在凝聚流星。门外潮头缺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