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房间里灯光忽明忽暗，老旧空调持续发出沉闷的嗡鸣，吹出来的冷气微弱得根本驱散不开室内积攒已久的闷意。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混着机器单调的声响缠绕在一起，拼凑出一段压抑又悲凉的调子。
偌大空荡荡的屋子内，一道沙哑疲惫的女声缓缓响起。
“啧……拿骚，去把空……”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俾斯麦微微一怔，心头漫开一阵苦涩，周遭只剩死寂提醒她，往日随叫随到的同伴，如今全都长眠深海，再也听不到她随口的吩咐。
女子低声喃喃自语，温热的泪水顺着眼尾无声滑落，浸湿了脸颊。
那头曾经在海上耀眼夺目的金发如今干枯黯淡，浓重的黑眼圈深深盘踞在眼底，周身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落寞。墙面正中央悬挂着一身铁血制式军装，下方钉着一块冰凉金属铭牌，字迹清晰刻印着：铁血舰队·战列·俾斯麦。
这份曾经代表舰队无上荣光的戎装与铭牌，如今反倒成了日夜纠缠她的心魔。俾斯麦轻轻闭上双眼，尘封在心底的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当年驰骋大洋之时，铁血舰队何等意气风发。直面皇家舰队正面交锋，数场海战下来她们明明占据上风，一次次击溃来犯的皇家舰船，可即便打赢了这群如同狱卒一般的对手，铁血舰队依旧被困在不平等条约铸就的牢笼之中，半点自由都求不得。
直到那场刻骨铭心的彩虹行动降临。
斯卡帕湾平静的海面之上，铁血数十艘战舰尽数自沉，以这样屈辱又惨烈的方式亲手葬送自己，几乎整支舰队就此覆灭。
她心底积压数年的郁结无处安放，只期盼能寻到一个契机，让散落深海的同伴得以重聚，让铁血不再任人肆意拿捏。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骤然打断她的思绪。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一道轻快鲜活，又带着几分陌生的呼喊声：“有人在家吗？俾斯麦？摩西~摩西~？”
俾斯麦收敛翻涌的心事，拖着沉甸甸的步子挪到门边，抬手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形高挑的女子，生着标准的英伦长相，蓬松的金色卷发衬着一双澄澈的蓝瞳，可身上穿戴的却是一整套重樱专属军服，两种截然对立的气质糅合在一人身上，说不出的违和刺眼。
俾斯麦一言不发，沉默半秒后直接抬手，“砰！”一声狠狠将大门甩上。
皇家向来依仗国力以多欺少，是她心底跨不过的刺；重樱行事向来阴诡算计，更是她素来抵触的存在。两样自己最厌恶的特质全部集中在眼前这人身上，她实在没有半分想要接待的心思。
“喂！你这人也太无礼了吧！”门外的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屋内缓缓传出俾斯麦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回应：“我和重樱素无往来，特意跑来找我，有什么事直说。”
“我不是来和你起争执的。”门外人的语调沉了下来，褪去了方才的嬉闹，抛出一句戳中俾斯麦心底执念的问话，“眼下有一条能洗刷昔日屈辱的路子，你愿意抓住吗？”
洗刷屈辱这四个字传入耳中，俾斯麦扣在门板上的手指猛地一颤，埋藏多年的不甘与恨意瞬间涌上心头。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冷淡克制：“你说说，这条路该怎么走。”
“你总得先放我进屋细说吧，站在门口吹风，很多话不方便讲。”
短暂的沉默过后，房门再次被拉开。那名女子顺势跨步走进昏暗的房间，抬手扬起一抹爽朗的笑意自我介绍：“我是重樱战列舰，金刚。往后还请多多关照！”
俾斯麦没有心思应付客套寒暄，开门见山直奔核心：“不必多说无关紧要的话，讲清楚洗刷屈辱的法子。”
金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开门见山戳破她心中最大的痛处：“斯卡帕湾的惨剧，整个大洋无人不晓。明明战场占优，最后却落得全军自沉的下场，换谁都不可能甘心。”
俾斯麦眉头微皱，没有应声。
“皇家长年打压你们，北方联合也在一旁伺机观望，单凭你孤身一人，根本没有翻盘的资本。”金刚话锋一转，“但我们重樱，愿意出手帮你。”
俾斯麦扯出一抹冷嗤：“重樱从不做无利可图的交易，直说你的条件。”
“道理简单。”金刚摊了摊手，神色坦荡，“我们和你有着一样的阻碍，皇家四处扩张，北方联合舰队频频游离东部海域，双方都深受掣肘。”
她语气平淡，暗藏算计：“我们打算重新划定东方海域的格局，可皇家、北方联合绝不会坐视不理。而牵制两大势力这件事，刚好是你最该做的。”
俾斯麦目光锐利地盯住她：“说得直白些。”
“我们掌握特殊的海域回溯秘术，能够唤醒那些自沉于海底、舰体与意识尚且留存的铁血舰船，并且全面迭代她们的武器与舰装配置，让铁血舰队重新具备远洋作战的完整实力。”
金刚缓缓道出筹码，每一个字都精准戳在俾斯麦最渴望的地方。
“作为交换，你们只需驻守西线海域，死死拖住皇家主力与北方联合的增援舰队，不让他们跨洋干预我们的东部布局。”
她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凉薄：“至于东方后续的安排，等你点头合作，我再全盘告知。”
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
空调嗡鸣的噪音被无限放大，窗外的虫鸣刺耳嘈杂。
俾斯麦垂着眼，指尖微微收紧。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沉睡海底的同伴、破碎多年的舰队、彻底断绝的复兴希望……
这些东西，她做梦都想拿回来。
可重樱的算盘，她同样看得透彻。
天下没有免费的扶持，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合作。现在对方愿意抛出这么优厚的筹码，只能说明——他们要做的事，风险极大，野心极大。
“你们想动哪里。”
俾斯麦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极致的冷静。
金刚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她这么敏锐，短暂沉默后，缓缓开口：
“东煌。”
两个字落下，屋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俾斯麦猛地抬眼，眼底褪去所有疲惫，只剩刺骨的冷意：
“所以让我们牵制黄家和北联的人，你们好趁机对弱者动手？”
“谈不上动手。”金刚语气轻飘飘的，刻意淡化了侵略的意味，“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海域权益而已。东煌坐拥辽阔海疆，却武备松弛，守不住这么大的版图。”
“呵，好一个属于你们的海域权益，所以到头来你们想利用我们铁血，替你们挡下所有外部压力，让你们安心吞掉东煌的海域？”俾斯麦直接戳破她所有伪装。
金刚没有否认，只是淡淡一笑：
“双赢而已。”
“你们复兴舰队、洗刷耻辱。”
“我们稳固东海格局，扩张防线。”
“各取所需。”
俾斯麦盯着她，胸腔里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怒火与挣扎。
她恨皇家，恨条约，恨斯卡帕湾那片埋葬了整个舰队的大海。
她做梦都想让铁血重新站起来。
可……借着侵略他国换来的复兴？
这种卷土重来，和当年困住她们的那些霸权强权，又有什么区别？
但下一秒，无数同伴沉没海底的画面涌入脑海。
拿骚、沙恩、格奈森瑙、巴伐利亚……
所有沉寂在深海的身影。
她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她没有选择。
良久，昏暗的房间里，响起俾斯麦沙哑、冰冷、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我可以答应你。”
“但我有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