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历1120年，天灾人祸齐聚，外有侵国之敌，内有佞臣乱政，时伴大旱疫病……”
古朴豪奢的床檐旁，艾尔莉翻开那本厚重的书，羊皮纸特有的香气在两人间轻轻弥散。
虽然是随手翻的，但艾尔莉对这一段还挺有印象，索性便直接浅声诵读起来。
这一段历史还挺有趣的，不过可惜的是书中并没有将那一战的具体细节讲明白，但想来一定是段辉煌岁月，传奇史诗。
她的小手抚过那些繁复的花体字，蔚蓝色的眼眸专注而认真，也充斥着憧憬。
每一个长大后的男生，大概都会向往着金戈铁马，驰骋沙场，以及威加海内守四方的生活吧？
只不过，此时此刻的艾尔莉，既不年长，也不少年。
“大小姐……”
“嗯嗯？怎么啦？”
才刚诵读的几段就被打断，艾尔莉歪着身体，从鎏金的封面后探着脑袋。
似乎是明白了什么，随后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米娅还真是小孩子气。”
“可不能只追求着精彩的部分呀，所谓故事，始于平淡，然后攀升，就和生活一样，有着跌宕起伏。”
“所以，不要厌倦着这份平淡啊，这可是在厌倦着人生，厌倦着自己！”
小小的女孩充作着大人，向着大着自己十二岁的女仆讲着大道理。
而且一副理所应当并沉浸其中，夸夸其谈的样子。
“大小姐，五岁，装大人。”
侧歪着身体，米娅简洁的突出三个词汇，然后目不转睛盯着大小姐，笑吟吟的。
“更正，伪六岁。”
调皮的吐着舌头，她开始准备汲取着意料之中的反应。
脸颊短暂的腾一下变红，连耳尖都染上淡淡的粉色，又快速的深吸着气，强装着镇定。
大小姐是和往常一样的反应，往常一样的可爱。
也和过往一样，没有为明日自己的生日可能迎来的冷清而流露出丝毫的悲伤。
女仆小姐的心，细细痛了片刻。
“米娅真是的，你不懂……”
鼓着脸颊肉，艾尔莉的幽怨毫不掩饰。
“这是在，梦里，一个超超超慈祥的老婆婆和我讲的。”
前世，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或许只能算的上是一场梦了吧？
艾尔莉有些恍惚。
前世的记忆于她而言，如同隔着镜面看着另一个自己，什么都在，也什么都不在，轮廓还在，但细节却已洇成模糊的色块。
她已经，不怎么在意那，可悲，可怜，可哀的二十二载人生了。
毕竟，今生的自己，不是孤儿，即便……她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父母了。
她摇了摇头，把那点恍惚甩开，于是重新笑起来，准备忽视掉坏女仆的调侃，继续为对方讲着书里的故事。
“……垂死呜咽，炊烟断绝，路有溃尸，蝇悬而嗡嗡……”
她读的入神，为了代入感声音压的很低，浑然不觉，床上那位听客的表情正一点点变得困惑。
“大小姐，我可以问您个事不？”
“嗯？你说。”
第二次被打断，艾尔莉倒也没有愠怒，反而好脾气耐心等着。
在提问前，米娅特地仔细瞧着大小姐手中书籍的书脊。
嗯，没搞错，是《王国千年那些事》，一本用于传统贵族学院四至七年级的教学用书，适用年龄十二至十五岁。
确认完毕。米娅清了清嗓子。
“大小姐是五岁吧？”
“……”
艾尔莉眨着眼睛，愣了下。
“……故意的？一直在调侃我装大人唉？好好的孩子，怎么学坏了……”语气中带着痛心疾首。
为自己没有尽力引导一位女仆从而使对方变得有些腹黑，自认为自己已经是成熟稳重大人的年幼大小姐懊恼的扶着额头。
“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
“大小姐……难道把这本书都看完了？这本拥有一千五百多页的历史类书籍？”
“找补太晚了呀，米娅，其实我没生气的……”
“看完了嘛？！！”
“没……还剩一点，但也差不多了。”
闻言米娅猛地坐起身，有些不可思议。
艾尔莉被米娅的气势有些吓到，在椅子上缩了下身体。
“什么时候的事？大小姐不是才刚接受学前教育吗？”
“就最近一两个月，每天都有在读……”
“那这本呢？”
米娅在被褥中伸手从书桌上拿起一本同样厚重的书籍，其上赫然写着《魔法的质变理论与简效》。
“也差不多看完了。”
“但是我的魔力储量完全不够，里面的大多数魔法根本释放不出来。”
艾尔莉诚实地说，然后肩膀垮下来，声音里多了几分遗憾。
她有些惋惜，魔法这种神秘莫测的东西，即便既不年长，也不少年，是二十八的老男人或是伪六岁的幼女都会为之倾心的啊。
目光飘落到房间里的四处。
就像此刻房间内布置的驱虫魔法以及用魔力构造的冷气装置，完美的解决了炎炎夏日的苦恼，让小小的女孩由衷的体会到在这个没有科技的世界里，魔法所带来的神奇应效。
“好……好厉害！”
米娅的惊叹一声接一声。她又翻了翻书桌上剩下的几本书。
《类人种族与类兽种族大全》，《机械的应用与魔力结合的前景》，《炼金术士的笔记》……一共八本，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其中好几本光是书名就让普通贵族子弟头皮发麻，那已经超出了通识教育的范畴，分明是某个专业领域的深耕读物了。
米娅放下书，翘首以盼，浅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灯火，亮得惊人。
“大小姐，这些……您都，都看完了？”
“怎么可能嘛！！”艾尔莉连忙摆手。
“我又不是天才，还有两三本没学完呢。”
“莉莉娅老师总是说我还得要更加努力，努力加上努力，努力再乘以努力……总之，现在的我做的还不够好。”
说到那位矮个子精灵老师时，艾尔莉的背脊条件反射地绷了一下。
那个身高不过比她高出两个脑袋的小小身影，往那儿一站却能不怒自威，面无表情，就能让艾尔莉整个人缩成一团。
两世为人，她还是第一次当学生，第一次有一个老师。
前世那二十二年里，她从不曾坐在书桌前听课，也不曾为了谁的认可而咬着牙啃完一摞又一摞的厚书。
但此时，老男人那点可笑，幼稚的固执，偏偏在这件事上冒了头。
想要让那位不苟言笑的精灵老师，有一天能弯一弯嘴角，哪怕只是轻轻点一下头，说一句“做得不错”。
而且如果自己足够优秀的话……
也许……
或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