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
艾尔莉咀嚼着这个词，觉得舌尖上像是裹满了泥沙。
又苦，又涩。
在前世，在另一个世界，她孤零零地活了二十二年。
不应该哭的，至少神明给了自己一次重来的机会不是吗？
至少今世，自己，是有父母的。
虽然可能父母很忙，忙到自己两岁后的到今天，离开后就再也没来见自己一面。
忙碌到一千四百一十一天，连封书信都没有寄回来。
忙碌到……每隔三天……才三天……
今天是生日，自己六岁的生日。
生日礼物是一位分走了本属于自己父爱母爱的女孩。
生日留言是让自己好好照顾她，成为一位合格的姐姐。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失态了。
哪怕在心中无数次劝告自己不能这样，这样是不对的，这样子，很不成熟，一点都不大人。
可艾尔莉最后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心情，让心中负面的情绪变为泪水，来逃避这个身体。
前世的艾尔莉，二十二年的光阴，不过是在孤独中度过。
年幼的她是生活在在孤儿院中，记忆里最初的画面，她就发现自己的世界，好像与众不同。
她与外界隔了层玻璃。
同龄的孩子在摸爬滚打，迎着风奔跑，追寻着夕阳。
而自己则是依靠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枫叶一片片凋落，看着大雪渐渐融化，看着绿茵抢回枯地，看着蜻蜓点过池塘。
长大了一点后，床前的玻璃也打开了一丝缝隙。
她开始勉强能够伸出手去，用指尖触碰骄阳似火的灼热，感受惊蛰暴雨的凉意。
一点点微末的触感，让她有了期待。
压抑了数十年的欲望一触即发，占据了她整个思考。
那一天的艾尔莉想要去看一看玻璃外的世界有多大时，吹着那自由自在的凉风时……她险些得病辞世。
那之后，就连床前玻璃的缝隙也再也打不开了。
直到，长大，成年。
孤儿院再也无法为她继续提供住所。
体弱多病的她离开后，生活便是在打零工与办理住院手续中不断重复。
起初是对新生的憧憬，可随之到来的却是无尽的麻木。
接下来的四年，艾尔莉所见到过最多的事物，也就是那医院窗台前，那一束不知名的白花。
工作的地方换了一个又一个，病床边的病友走了一茬又一茬。
最终，在身体虚弱到连简单的行走都成了问题，卡里的余额连挂号费都付不起的时候……
艾尔莉，在自己二十二岁生日的那天，选择了在晚风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
“艾尔莉啊，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孩子！是神明赐予我的瑰宝！”
这是艾尔莉第一次听过名为“父亲”这种生物的声音。
“蝴蝶呀蝴蝶～停在花儿上～孩子呀孩子～妈妈在身旁～”
这是艾尔莉第一次听过名为“母亲”这种生物的声音。
即便是刚出生的艾尔莉，眼睛还无法睁开，嘴巴也只能发出哇哇的哭叫声……
可她知道，抱着自己的是父亲，为自己歌颂的是母亲。
自己是一个孩子，一个不再孤独的孩子！
自己是一个孩子，一个不再多病的孩子！
所以她格外珍惜自己新的人生，珍惜前世自己所没有的亲人。
她将那句今世听到的最初的话语，那父亲对自己的期盼，视为自己此生最终的目标。
自己要成为完美！
一个完美的孩子，一个完美的大小姐！
……
“蝴蝶呀蝴蝶～停在花儿上～孩子呀孩子～妈妈在身旁～”
一如幼孩儿特有的稚嫩口音，即便有些口齿不清，但也能听见其中的温柔。
蝴蝶的歌，花儿的歌。
童年的歌，母亲的歌。
熟悉的词曲律调令艾尔莉一时间忘记了哭泣。
她茫然的抬起头来时，泪眼模糊中，看到的是认真努力歌唱的妹妹。
认识不到半个时辰，年仅四岁，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
她踮起脚尖用肉嘟嘟的小手搭在自己的脑袋上，另一只胳膊笨拙地抱住自己这比她大了一圈的身体。
小伊芙的姿势很别扭。她太小了，可她没有松开，也没有放弃，就那么坚持着。
“唉，姐姐不哭啦！我哭的时候妈妈就这样抱着我唱歌哦，一听到妈妈的歌声我就不哭的！”
“妈妈好厉害，伊芙也很厉害，伊芙也能让姐姐不哭！”
小伊芙并不懂那么多，她看见自己的姐姐不哭了就开心的笑了。
“……”
艾尔莉瞧了眼四周没人，她鬼使神差的将自己的双手，搭到了面前女孩的肩膀上。
掌心下的肌肤很软，被环住的脖颈，似乎，十分的脆弱。
她看着还抱住自己的这个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能抢走自己母爱的妹妹，维持着这个姿势。
身体开始颤抖。
“木头人？伊芙超擅长的！”
小伊芙见姐姐一动不动，也有模有样地对着艾尔莉干瞪起眼睛，憋着气，连睫毛都不眨一下。
就这样姐妹两个人突然进入了沉默，不过仅过了不到一分钟，艾尔莉就率先绷不住了。
她突然感觉自己有够傻的，居然在和一个四岁的孩子生闷气。
自己身为一位成年男人的大气，完美大小姐的矜持显然全都荡然无存。
她放下手，但还是有些不服的鼓起脸。
小小的女孩，被抛弃的女孩，正在内心努力劝说着自己要成为一位恶毒的姐姐……至少，不能让对方……就这么……
“姐姐，脸好大！”
那股嘟囔的脸颊勾住小伊芙的目光，她用自己的小手戳着艾尔莉的脸。
“？！”
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勇气被这一戳全放跑了，翻来覆去复杂是念头也灰飞烟灭。
“是姐姐输啦！那惩罚就把第五根手指头那天和爸爸妈妈一起玩的机会还给伊芙喽！”
小伊芙指着自己的小拇指，稚气满满地对艾尔莉说道。
“不行！那是我的生日礼物，送给我就不能再拿回去了。”
艾尔莉出于本能的拉住小伊芙的手，想要捍卫住属于自己的父爱母爱。
可话一出口，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灵魂深处那强烈的羞耻感便汹涌而来，让她犹豫着要不要假装自己没说过。
“呃……那不就是说以后伊芙数到了五爸爸妈妈也不会出现了吗？”
小伊芙如临大敌，失落之情在她那肉嘟嘟的小脸上尽显。
这话也让艾尔莉清晰的认识到，眼前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女孩，而不是自己这种本质是老男人的假货。
罪恶感爬上心头。
自己刚刚，究竟想干什么呀？
二十二大于六，二十八大于四。
自己，可是大人。
她深吸一口气。
“嗯嗯，所以小伊芙以后要好好表现，让姐姐心甘情愿的将这两根手指还给你，这样，你才能再见到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
艾尔莉拉着小伊芙的手，脸庞靠近对方，温柔地看着对方。
小伊芙接下来也会和自己一样，数年甚至更长时间无法见到始终关爱自己的父母了。
幼小的女孩，幼小的灵魂……或许在未来的许多许多年内，都无法理解……
为何父母要抛弃她，将她丢给一个陌生的姐姐。
而她还在数着手指，翘首以盼着，日子，能够像已经逝去的过往一样，轮转下去。
“哇，姐姐的眼睛……好漂亮！”
“嗯？！小伊芙你怎么和米莎说一样的话呀。”
艾尔莉一下子羞红着脸拉开了距离。
“和妈妈一样！蓝蓝的，好安心！不像伊芙，是黑的……”
这双眼睛，是自己作为母亲大人孩子的证明，是相同血脉的体现，可小伊芙并不是亲生的，自然就不会有这双眼睛。
想到此处，艾尔莉叹了口气。
“黑色也很好看的，姐姐我就很喜欢黑色，有股深邃感。”
“那姐姐可以喜欢伊芙的眼睛哦，伊芙可以给姐姐一直看。”
小伊芙贴近，弥补回艾尔莉拉开的距离。
她用自己的脑门抵住艾尔莉的额头，让两个人的双眼可以完整倒映出对方的整个瞳孔。
“……”
“小伊芙，你知道吗，姐姐我其实很生气很生气，生气到想要和你生死决斗的程度。”
“一想到这四年来，母亲大人他们其实就在我不远处，但他们和另一个女孩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而我自己却只能靠着记忆来回味着他们的爱抚，我的心就非常非常的痛。”
“姐姐……”
“不要说话，小伊芙，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不淑女，你一打断的话我可能就没有勇气再找人倾诉了……”
“唉？哦……”
“看见你，让我感觉自己是被抛弃的孩子，有一瞬间我甚至幻想了被扔出家门，沦为孤儿的未来。”
“我在想是不是自己表现的不够完美，所以母亲大人他们不想要我了，莉莉娅老师一直说我很愚笨……”
“我听到母亲大人他们每隔几天就去找你的时候，我真的超级害怕，超级想哭……”
“我在心里说‘艾尔莉呀，你不能哭，完美的孩子是不能有眼泪的！你越不完美，母亲大人他们就越会放弃你。’，我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每说一遍，我的眼泪就越止不住。”
“我好想对母亲大人说，我不会偷懒的，我以后会花上二十，不，二十二个小时用来学习，我会成为超级努力的天才，会成为真正他们值得骄傲的瑰宝！”
“我甚至都想好了退路，祈求他们抛弃我后能够雇佣我为女佣，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我接触一下你们亲情的余热就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蛛丝。
蝴蝶呀蝴蝶～停在花儿上～孩子呀孩子～妈妈在身旁～
熟悉的旋律让几临崩溃的艾尔莉拾回了理智。
“小伊芙，我……”
记忆里，温柔的父母，肯定是有着不为人知的苦处。
“好了，大小姐，不要再说了！你做的很好，你就是最完美的孩子！虽然无法比及家主与夫人，但我和米莎会一直陪伴着你的。”
厚实的质感压在后脑勺上，刚要继续哭诉的艾尔莉察觉到自己连同小伊芙一起被一双手臂抱住了。
“米……米……米娅？？？你什么时候……”
艾尔莉的音调拔高了几度。
“姐姐，我刚刚就想说这位大姐姐好像在找你哦，可是你恶狠狠的让伊芙不要说话。”
委屈的小伊芙见终于能说话了就抱怨起来。
“怎……怎么会……米娅，你，都听到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瞪大了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嗯……都听到了……”
米娅想了想，然后坚定的点头。她用力抱住两位幼小的女孩，想将心意传递给对方。
艾尔莉听到这个回答后，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她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悲鸣，身体蜷缩成一个小小的球，想要逃避这残酷的现实。
她知道自己一直以来维持的完美形象在这位女仆的眼里已经崩塌了。
“忘掉……拜托了，米娅……”
背靠在米娅的胸前，艾尔莉颤抖的抓住对方女仆装的袖口，可怜兮兮的求道。
“抱歉，做不到呢，大小姐。”
“唔……”
“第一次见哦，这样脆弱的大小姐。原本的您过于机械了，什么都力求最好。即便充满着活力，可我和米莎也常常会偷偷想‘这样的大小姐成长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时刻紧绷的绳子在破裂的那一天会带来巨大的反冲，我们其实都很担心大小姐您的心理状况。”
“不过在看见今天的大小姐后我有点安心啦，您也是普通的女孩子，也有着自己的烦恼愁心事，天使一般的您其实一直都更偏近于人间的烟火。”
“不过，以后这类的想法可不能再自己都悄摸摸的都藏埋在心里，要学会与别人分享。”
“往后的日子里可以向我，也可以向米莎顷露心声。”
米娅的话音落下，米莎就又蹦蹦跳跳的挤进桌子下，靠向着她的大小姐。
“是哦，米莎，是贴身女仆！也是可以为大小姐分忧的。”
艾尔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埋进米娅的怀抱里。
四个人挤在桌下，彼此贴着彼此，肩膀挨着肩膀，体温交融在一起。
“……谢谢。”
过了很久，才有一声几乎听不见带着鼻音的呢喃从衣料缝隙里漏出来。
她没有抬起头。
但她感受着身边那具幼小而稚嫩的躯体，感受着小伊芙懵懵懂懂地靠在她肩上，正露着乳牙朝她展示无忧无虑的笑容，倒映着所有灿烂明亮的东西。
艾尔莉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这笑容轻轻碰了一下。
她默默接受了这份礼物，这份父母为自己送上尤为特殊的生日礼物。
不管怎么说眼前的小家伙都是自己的妹妹，是她渴求祈盼的家人，是她从前只能奢望的存在。
既然神明在自己死亡后又赋予了自己一次机会，让自己拥有了不曾拥有过的东西，那她又有何可埋怨的呢？
受到过无尽孤独寂寞的她格外珍惜这重新来过的一世，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
一切都在继续。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