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站的第二天早上。
灯还亮着。
路克发现自己是第一个醒的——他靠着最后一排的折叠椅，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未来趴在混音台旁边，脸枕着手臂，呼吸很轻。
艾薇拉坐在调音台后面的椅子上，焊枪还握在手里。
莉莉丝盘腿坐在舞台中央地板上，头垂着，发梢暗下去了。
路克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来。
未来先动了——她翻了个身，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看到路克已经坐起来了，撑着胳膊坐直。
焊枪从艾薇拉手里滑下来，磕在金属椅腿上，一声轻响。她没睁眼，但手指先动了一下，像是机械臂自己感应到了，然后她跟着醒了。
莉莉丝是最后一个醒的。她的发梢先亮起来——从暗到亮，像一盏被慢慢点亮的小灯——然后她睁开了眼。
未来看到所有人都醒了，说了一句话：“今天继续排。昨天的录音我听了——它没成，但它有东西在。”她站起来，走到混音台前，把昨天的回放又放了一遍。
带杂音、低频过载、荧光落在节拍外——和昨天一样。
“艾薇拉，你调完中频之后，人声在墙壁上弹了三秒——但你的低频还是走得太低了。”未来抬头看了一眼艾薇拉，“有没有办法把低频抬到中间来？”
艾薇拉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不是关于调音的，是关于她自己的：
“我可能帮不上这个忙。”
未来停了一下。
她看着艾薇拉，语气没有变化：“为什么？”
“我的声音不在那个频段。”
未来的手停在了推子上。“……你说你的声音。”
艾薇拉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机械臂的外壳上，焊枪已经放下了。
她说了那句话之后，像是发现自己说错了什么，没有再开口。
未来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你唱给我听听。”
“不唱。”
艾薇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未来。她的视线落在调音台某个位置上——像是在找一句话。
“你刚才说‘我的声音不在那个频段’。你怎么知道？”未来没有让步。
“——因为。”
“因为什么？”
艾薇拉终于抬头了。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不是“冷”，是“薄”。
“因为我没有用它唱过歌。它是不在的。”
未来看着她，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你刚才说‘它是不在的’——你知道它在哪，你才会说它不在。”
艾薇拉没有回答。
路克坐在最后一排，他听见自己口袋里的钥匙和断弦没有动——但他自己的手在扶手上收紧了。
未来没有移开目光。“我昨天调了一整天。你修的调音台，你接的线，你补的低频——每一层都在。但你的声音没有在。”
“那是调音台。”
“不是调音台。”未来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没有退，“调音台不会发出‘不在’的声音。是你。”
艾薇拉看着她。
她的机械臂垂在身侧，没有动
她的右手搭在膝盖上——肉做的那只——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未来看着她那只手。
她看见艾薇拉在按那个位置——像是“她自己也没有说出口的停顿”。
“艾薇拉。”
“……”
“我不需要你唱一首歌。我只需要你发一个声音。就是你刚才说的‘不在那个频段’的声音。”
艾薇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不是回答，是一个问题：“为什么？”
未来安静了两秒：“因为我想听。”
这五个字说得很轻。
但它在星尘站的旧墙壁上弹了一下——然后就散了。路克坐在最后一排，他听见那五个字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艾薇拉开口了。
“……你把麦克风拿过来。”
未来没有站起来。
她把面前一支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来，放在混音台边缘——没有递到她手里，只是放在了她够得到的位置。
路克坐在最后一排。
他看见艾薇拉看了那支麦克风三秒，然后她伸手了。
她把它拿起来的时候，它的角度是反的——她没有用过麦克风。
未来没有指正。
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艾薇拉把麦克风握在手里，那个姿势像拿着什么东西她不确定该怎么用。
她的左手握着它，没有举起来。
然后她开口了。
第一个音没有歌词。只是一个音——一个很低的、稳的、在墙壁上弹了四秒才消失的音。
它落下的瞬间，路克不知道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只是忽然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是攥紧的状态——松开了。
未来没有动。
她的手停在推子上方，没有放下去，没有推。
她只是让那个音在墙壁上弹完了四秒。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再说一遍你不在那个频段。”
艾薇拉没有回答。
但她的麦克风没有放下。
艾薇拉唱了第二句。
这一次有歌词——只有半句，像是她临时想起来的。她唱完之后，自己停了一下，像是“刚才那句话是我唱的”。
未来问了一句：“你唱的是什么？”
“——不记得了。”
“你刚才唱的那句。你自己写的？”
艾薇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十二岁以前写的。”
路克坐在最后一排，他看到艾薇拉的右手——握麦克风那只——在微微用力。
然后未来做了一件事：她调了一下混音台的推子——把低频推到了和艾薇拉的声音相同的位置。
然后她看着艾薇拉说了一句话：
“你再唱一次。”
艾薇拉开口了。
这一次她没有停。
她唱了完整的一段——没有歌词，只有声音。
那个声音在星尘站的旧墙壁上弹了四秒、四秒、四秒，像一层空气在反复触着某样东西。
未来站在混音台后面，没有推任何推子。
她只是在听。
艾薇拉唱完了。
她没有放下麦克风。
她也没有看任何人。
但她的呼吸没有变快。
她的呼吸没有变慢。
只是停了——像一个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的人，停下来确认自己还在。
路克坐在最后一排。
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在墙壁上弹了四秒——然后他想起了那二十页图纸上他画过的每一根线。
他画过一页低频线路的走向图，在第三页。
标注写着“这一段需要稳住，不然会虚”。他现在才知道，他四年前对着空气画的那段低频走向——和艾薇拉刚才唱的那个音的波形，是一样的。
他没有说出来。
他把手放进了口袋里，压住了钥匙和断弦，没有让它发出声音。
他只是坐在那里想了一件事：他画那张图的时候，不知道她有一个这样的声音。
但他画对了。
未来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明明会唱歌。”
艾薇拉没有回答。
她的麦克风还没有放下。
未来又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不在那个频段’——你知道它在哪。”
艾薇拉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回答：“……我只是很久没有用过它了。”
“多久？”
“十二岁以后。”
未来安静了。
路克坐在最后一排，他听见“十二岁”三个字——他想起曾经在勇者公会里翻过的档案，上面写的是“艾薇拉·冯·铁血·登基年龄：十二岁”。
他当时没有多想。
但现在他知道了——她十二岁之后就再也没唱过。
他坐在最后一排想了一件事——她十二岁开始没有用过她的声音。
她把它藏了起来。
藏到她自己都忘了它的位置。
然后未来用一句话、一个推子、一个问句，把它轻轻接了出来。
那个声音不是被“发现”的。
它是被“接住”的。
艾薇拉终于把麦克风放下来了。
她放下去的时候，手很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一些：“这个声音——对我来说……不是能用它做事的。”
未来问：“那它是什么？”
艾薇拉回答：“它是十二岁以前的我。”
未来没有接话。
但她把刚才那一段回放了一遍——艾薇拉的声音从旧音响里流出来，低频的、慢的、在墙壁上弹了四秒。未来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十二岁以前的你——在你的声音里。”
她停了一下。
“它没有消失。只是没有人接过它。”
艾薇拉没有回答。但她的手还放在麦克风旁边——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收回去。
路克坐在最后一排，口袋里的钥匙和断弦没有动，因为他没有动。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他四年前画二十页图纸的时候，不知道她有一个十二岁以后就藏起来的声音。
但他在第三页画的那段低频走向图——和艾薇拉刚才唱的那个音的波形，是同一个形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画对。
但他坐在最后一排——听见她的声音从旧音响里流出来——他决定不说出来。
——第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