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结束后,星尘站的灯没有关——那面墙还亮着,舞台灯暗了,但角落里的荧光还在持续。
未来趴在混音台旁边,呼吸很轻,像是排练途中睡着就没醒来。
艾薇拉坐在调音台后面,机械臂拆了一半放在膝盖上,焊枪滑到了地上,但她没有捡。
莉莉丝盘腿坐在舞台侧面地板上,靠着墙壁,发梢荧光暗着,像一尊合眼的雕像。
路克没有睡。
他坐在最后一排的折叠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没有缩回口袋里。
他坐着,没有动。
星尘站的旧墙壁还在吸收白天的声音——没有回音,只有残响。
他想了一件事:他让那束灯多亮了三秒。
三秒之后它慢慢降下来,像一根线被放开,不是被剪断。
然后呢?
然后他坐在最后一排,发现自己不知道“然后”是什么。
他不是在做一件“做完就结束”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能不能做到。
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坐着。
那面墙的光在凌晨逐渐变暗,像一层正在缓慢降下的水。
未来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像在摸一片已经不在的纸。
艾薇拉的焊枪还躺在地板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机械臂外壳没有合上。
莉莉丝的发梢在呼吸之间偶尔亮一下——像是她自己也意识不到的脉动,连她睡着的时候也没有完全停下来。
路克没有站起来。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移动。
他坐着,看着星尘站从亮变暗——光在一点一点收回去,像一天的声音正在慢慢落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空气听的,像是一句他还不确定能不能说出来的话。
“——我真的能做到吗?”
他说出这句话之后,自己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会用这句话打断沉默。
他没有听到任何回应——星尘站的墙壁把这句话吸了进去,没有还回来。
但他说出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座椅没有发出声音——他用手撑着站起来,没有让椅子刮到地板。
未来还在睡,艾薇拉的机械臂还在膝盖上,莉莉丝的发梢没有亮。
他站着,看着黑暗中的星尘站——主厅的轮廓在暗处变得模糊,但他记得每一颗螺丝的位置。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气闸。
气闸门是他换的密封圈。
他打开的时候,门没有发出声响——他自己修过的东西,他知道它不会响。
他走出去之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那三个人的呼吸还在,没有断。
然后他走了出去。
气闸外面是虚空裂隙带。
灰蓝色的光从远处渗进来,像一层悬浮在黑暗和灰白之间的物质,不流动,也不停止。
站台很小——只有气闸门前的几平方米平台,边缘是金属栏杆,往外一步就是虚空。
路克站在栏杆前面。
他的手放在栏杆上,指尖碰到金属表面,冷,没有温度。
虚空裂隙带没有星星。
它是一大片介于存在和消失之间的东西——灰蓝色的光不亮也不暗,像一层停止了的空气。
他站在虚空面前,忽然想起一件事:八岁那年,那颗螺丝钉从他的掌心飞出去,飞过正在崩裂的引力场,朝着那颗脱落的能源阀——最后差了那么远。
三厘米。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到。
他现在也不知道。
他对着虚空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星尘站里大了一点,像是为了让虚空听见,又像是为了让自己确认自己说过了:
“——我真的能做到吗?”
虚空没有回答。
他站在栏杆前面,等了一会儿。
但他没有等到答案。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虚空裂隙带没有变化。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回应。
他站在栏杆前,双手撑着金属扶手,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光。
没有星星,没有声音。
但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到口袋里的钥匙和断弦在响——不是他自己动的,是他站着的时候,口袋里两样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
钥匙是未来的。
断弦是莉莉丝的。
两样东西并排放着。
他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在口袋里自己碰响。
但它们确实在他站在虚空面前的时候,互相碰了一下。
他站在虚空裂隙带边缘,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光。
他还在想——“我真的能做到吗?”——没有答案。
但他口袋里有两样东西在响。
他想起一件事——八岁那年,他没有问“我真的能做到吗”。
他只是伸手了。
他不够,但伸手了。
现在他在虚空面前问“我真的能做到吗”,是因为他知道“伸手”不够。
他需要知道自己有没有“更多”——但没有人能告诉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手指上有三道划痕,钉子打滑时蹭的。
他用拇指按了一下最大的那道——轻微的触感。
他不知道自己这些划痕算不算“有用”的痕迹,但它们确实存在。
他站在虚空面前,没有问第二次。
只是站着。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他推开门的时候,气闸门没有发出声响——和他出去时一样。
他走进来的瞬间,星尘站的光没有变亮。
但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混音台上未来的谱子折好放着,调音台旁边艾薇拉的焊枪躺在地板上,舞台侧面莉莉丝的荧光暗着,但还在微微地、极缓慢地亮灭。她们都睡着了。
但在暗的光里——他修过的每一颗螺丝、换过的每一圈密封圈、拧紧的每一块地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站在原地,没有走回最后一排。
他站在气闸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放回了口袋里。
他没有得到答案。
但他回来了。
他走回最后一排,坐下。
座椅没有发出声音。
他坐的动作和他离开时一样轻——像是为了不打断什么东西。
然后他听见未来的呼吸——还是刚才那个节奏,没有变。
艾薇拉的焊枪还在地上。
莉莉丝的发梢在暗处极缓慢地亮了一下,又暗了。他坐在最后一排,手放回扶手上。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荧光边缘——暗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银白色光纹,像一层没有完全熄灭的余光。
他不知道“我真的能做到吗”有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他问完了。
然后他回来了。
路克坐在最后一排。
他没有得到答案。
但他出去的时候问了那个问题。
然后他回来了。
口袋里两样东西还在。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够”了。
但他坐在自己修过的地方——气闸门没有响。
他推开自己换过密封圈的门,走了出去。
问了那个问题。
然后推门走了进来。
虚空没有回答。
但他口袋里的钥匙和断弦在他站着的时候自己碰响了一下——那声音很轻,轻到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过。
但他没有把它放回去。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