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四个人围坐在星尘站中央的地板上。
未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谱子,铺开放在地板上,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她说完之后,星尘站安静了三秒:
“我们需要一场首演。正式的那种。”
艾薇拉看着她:“什么时候?”
“——三天后。”
艾薇拉没有问“来得及吗”。
她站起来,走到调音台后面,开始重新检查电容。
莉莉丝没有说话,但她从舞台侧面的地板上站起来,走到那面荧光墙前面,把掌心贴在了墙壁上——她开始重新触碰那些线条。
路克坐在原地。
他没有站起来,但他听见未来在说出“三天后”之后,她的呼吸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说下去:“每天从早上开始排,晚上收工。三天后试演——不是试演,是首演。”
路克看着她,发现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把那颗螺丝又拧紧了半圈——他已经拧过两次了。
但第三次拧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用力。
第一天上午,未来说自己要先开嗓。
她走进舞台侧面的小隔间——那扇门没有关严,路克路过的时候看到她的手在抖。
她背对着门口站着,面对墙壁,正在做深呼吸。
一次,两次,第三次没有做完——她弯下腰,按着胃部,像在忍住什么东西。
路克站在门外,没有走进去。
他注意到她蹲下去的时候,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指节发白。
他没有敲门。
他走到星尘站的简易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小隔间门口的地板上,然后走开了。
他没有说“你还好吗”。他做了一件小事,把它放在了她能看见的地方。
未来从隔间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杯水。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然后她重新站上舞台,开口唱了。
那天的排练不太顺利——她唱到第五遍的时候,某个高音没有上去。
她停了一下,然后重唱。
唱到第二次,高音上去了——但她的气息不稳,尾音发虚,她自己心里清楚。
她就此停下,没有多余解释。
路克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站在舞台上。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但她的肩膀比平时高了一点。
他想起一件事——在聊天记录里,“小未”说过一句他当时没太在意的话:“我如果唱错了,我会一直想它。”
路克低下头。
他没有说“再来一次”。
他只是坐在最后一排,在她唱完第五遍的时候,轻轻点了一下头。
未来看见了。
她没说什么,但她的肩膀松了半寸。
第二天上午,艾薇拉在调音台旁边,正在重新焊一组线——她已经焊过三次了。
她焊完一次,接上音响,听一下,然后拆掉重焊。
第三次,她焊完之后还没有接,就把螺丝刀放在了一边——声音很轻,但她停了一瞬,像是在等自己确认什么。
然后她做了第四次。
她把焊枪放回台面上,接通了音响。
路克看在眼里,这已经是她反复返工的第四次。
她的机械臂外壳合着,没有拆开。
但她的右手在第四次焊完之后做了一个动作:她把焊枪放下来,没有握紧,也没有松手。
他走过去,站在调音台对面,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指了一下调音台底部一个接口:“这根线在离开的时候有一个角度。焊点在这里受力,每次通电都会有一点位移。”
艾薇拉低头看了三秒,然后她拆了第五次。
她的焊枪落下去的动作——比前四次轻了一点,像是“确认了方向”。
路克没有说“这样可以了”。
他只是把她看到的那个角度指了出来。
然后他走回了最后一排。
她焊完第五次之后,没有试音。
她把焊枪放回台面上,自己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接通了音响。
这次没有杂音。
未来从舞台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
艾薇拉没有说“好了”。
她只是把焊枪收回了工具袋——拉链拉上的声音。
路克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的机械臂外侧有一道旧痕——不是今天留下的,是更久以前的。
他想起那二十页图纸里,他画过一个标注——“别用力拔,会哭的”。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刚才指的那个角度,是他四年前画那张图时标过的地方。
他还记得。
第三天上午,莉莉丝开始用荧光覆盖天花板。
她是从角落开始的——先是站在地面上伸手,指尖够不到最高处,她蹲下来,用助跳跳上去,双手贴住天花板,荧光从掌心里漫出来,覆盖了第一块区域。
然后她跳下来,移到下一个位置,再跳上去,再覆盖一块。
她没有停。
整面天花板被她一点一点覆盖过去,每一块都接上了。
路克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跳了十七次。
他没有数。
只看见她一次次跃起,落地的声响一回比一回轻。
天花板最后亮起来的时候,整间星尘站的暗处都被照亮了——不是舞台光那种亮,是极淡的银白色荧光,均匀地铺满了所有角落。
她站在地板上抬头看——没有跳上去。
她只是看着自己的作品。
然后她蹲下来,膝盖抵着胸口。
左脚的脚踝外侧有一道红痕,刚刚她落地时压到的。她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路克走过去,站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
他走到厨房,拿了一条湿毛巾,放在了她脚边的地板上。
下午的天花板全亮了。
星尘站在银白色的光里变得不一样了——墙壁、地板、座椅都在发一层极淡的光。
未来站在舞台中央抬头看,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它不会暗。”
莉莉丝坐在舞台侧面的地板上:“——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每一块都碰过了。”
未来安静了一下。
她站在舞台中央,光从头顶均匀地落下来。
没有聚光,没有追光,但整间星尘站都在亮。
她又说了一句:“——这不是灯光。这是‘被摸过’的痕迹。”
莉莉丝没有回答。
她脚边放着一条湿毛巾,已经被她用过了。
她的脚踝周围泛着一层淡红色,但她的发梢在微微发亮——那种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亮,像是什么东西被记住了。
第三天晚上,首演前夜。
星尘站没有排练了,但灯都还亮着。
未来坐在舞台边缘,看着天花板。
艾薇拉坐在调音台后面,没有碰推子。
莉莉丝靠着舞台侧面的柱子,没有说话。
路克坐在最后一排,手放在扶手上。
她们没有在“准备”,但她们都还在。
未来说了一句话:“——明天会有人来吗?”
艾薇拉没有回答。
莉莉丝发梢亮了一下。
路克坐在最后一排,他想起三天前她们各自紧张的样子——未来蹲在地上,艾薇拉拆了四次焊了四次,莉莉丝跳了十七次覆盖天花板。
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有回答“明天会不会有人来”——他在想,她们都做了自己该做的。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明天有没有人来——明天才知道。”
未来没有接话。但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你三天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路克说:“——三天前我没说。”
“你说了。你没开口,但你坐在最后一排。每一场排练你都在。”
路克没有否认。
他坐在最后一排,手扶着椅子,低着头,掌心朝上,没有合拢。
星尘站的首演前夜。
第二天早上会有多少人来看,没有人知道。
但路克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天花板在银白色荧光里亮着。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这些有没有用。
但天亮了,星尘站还在亮着。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摊开搁在扶手上,掌心向着上空。
像是无声地等候明天到来。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