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演日到了。
星尘站的光没有像往常一样从窗户透进来——今天是首演日，未来昨晚没有关舞台灯。暖黄色的光从舞台方向照向观众区，像一层薄薄的、刚刚凝固的物体。
未来是第一个醒的。她趴在混音台旁边，抬起头，看见四十把椅子还空着。她坐直，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像是需要确认“今天是真的”——她的肩膀绷紧了，像一张正在拉满的弓。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会有人来吗？”
艾薇拉醒了。她坐在调音台后面，没有动。她的视线落在空椅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昨晚没有人发信号。”她没有说“没有人看到传单”，她只是陈述了这个事实。
莉莉丝坐在舞台侧面的地板上，发梢微微亮着：“我们贴了。”
“——但不一定有人来。”
星尘站安静了三秒。没有人回答。然后路克站起来，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向气闸。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我去外面看看。”
路克推开气闸门，走出去。外面还是虚空裂隙带。灰蓝色的光从远处渗过来，没有变化。
气闸外面的小平台还是那样——金属地板、边缘栏杆、往外一步就是虚空。他站在栏杆前面，手指搭在金属栏杆上，没有握紧。栏杆在掌心下是凉的。
他不知道自己出来是“看有没有人来”，还是“帮她们确认一下外面确实还没有人来”。他只知道，自己待不住。
他站了一会儿。虚空边缘没有任何声音。灰蓝色的光还在原处。他没有动，但他站着的地方已经是他能走到的最远的位置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放回栏杆上。他感觉到口袋里的钥匙和断弦碰了一下——他没有动，但它们自己碰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出来。
路克在栏杆前面站了一会儿。
他听见身后传来气闸门打开的声音——他换过密封圈，知道那扇门打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但这一次，他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响。未来站在气闸门口，没有走出来。她喊了一句：“——有吗？”
路克没有回头：“——没有。”
未来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帽檐拉得很低。她没有碰他，站在栏杆前面，和他隔了半步的距离。她看了一会儿虚空，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昨晚睡了一个半小时。”
路克：“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翻身的时候，我醒了一下。”
未来没有接话。她缩在灰色外套里，捏住了袖口的边缘——像捏住了什么自己还没想好的东西。
她又开口了：“——如果今天没有人来呢？”
路克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到了未来的旋律、艾薇拉的节奏、莉莉丝的光，想到了她们在暗处合上的那些声音。
他说：“——那就明天再站一次。”
未来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明天也可能没人来。”
路克：“——那就后天。”
她没有说话。
她站在他旁边，隔了半步。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你疯了”。
她只是在那里站着。
她转身，走回气闸里。
但她进去之前停了一步，像是想说一句什么。
她没有说出口。但她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了。路克还站在栏杆前面。他听见门合上的声音——很轻。然后他继续站着。
路克继续站在栏杆前面。他站了大约十几分钟。
他看到一个人影——从边缘带收容站的方向走过来的。他走得很慢，像是走了一整段路才到这里。他的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走到平台边缘的时候停下了，站在气闸外面一步的位置，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来对地方了”。
路克认出他了——那个在收容站门口问“今天晚上”的人，那个说“我三十年前听过歌”的人。他说了一句：
“——你来了。”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你是那天贴传单的人”。他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昨天晚上没睡。”然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话：“……我只是想来看看，它还在不在。”
路克没有回答“还在”。他推开了气闸门，站在门口，侧身让了一下。那个男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走了进去。
他走进星尘站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是四十把空椅子。它们在暖黄色的灯下排成扇形，椅背齐平。
他看到未来站在舞台边缘，没有动，像是需要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进来了”。
他看到艾薇拉坐在调音台后面，手已经放在推子上了。
他看到莉莉丝靠着舞台侧面的柱子，发梢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瞬。
他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这段路可以走”。
他走过了第一排、第二排，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停下来。
他没有直接坐下来。
他先用手背压了一下椅面——像上一次一样——像在确认这个位置是不是真的可以坐。然后他坐下来了。
气闸在身后合上了，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嗒声。
星尘站的四十把椅子，有一把被坐了。
未来站在舞台上，看着那个男人。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
路克走了回来，穿过观众区，走到最后一排——他没有走到最左边，而是坐在了最右边。
九个座位。一个观众，一个他。四十把椅子，两把被坐了。
星尘站安静了三秒。
不是“冷场”，是“演出开始前的那种安静”——像一层正在被吸入的气流，还差一拍才会被释放出来。
未来低头看了一眼前排的空椅子——又抬起头，看向最后一排的方向。
她没有看路克。她看的是那个穿旧外套的男人。
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不是“欢迎”——她说的是：“你要听什么？”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下。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他很久没有被人问过这样的问题：“……你们唱什么，我就听什么。”
未来安静了一下。
她把谱子折好放回口袋里。她没有打开它。
艾薇拉的手放在调音台推子上。她的机械臂外壳合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的设备——接好的线、焊好的接口、排好的推子——她把手指搭在了推子边缘。莉莉丝靠着柱子，发梢亮了起来。她的手掌按在地板上，荧光从她掌心里渗出来，沿着地板缓慢地向四周扩散——极淡的银白色光膜，覆盖了舞台前方的地面。她没有抬头，但光在地板上铺好了。
路克坐在最后一排，手放在扶手上。
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拧紧的螺丝、换好的密封圈、指出的角度——都在这个空间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看着那个男人坐在最左边的位置。
他看着未来站在舞台上，她的手垂在身侧，肩膀比刚才松了一些。
他看着艾薇拉的手放在推子上。他看着莉莉丝的荧光在地板上铺开。他感觉到口袋里的钥匙和断弦没有在响。因为他没有动。他坐在自己修过的地方，等着。
未来站在舞台上。
她的视线扫过四十把空椅子——落在那个男人坐着的椅子上。
她开口了。她开口唱了。第一句没有伴奏。
她的声音在星尘站的旧墙壁上弹了三秒才落下。那三秒里，星尘站的灯没有闪。那三秒里，路克没有呼吸。那三秒里，那个男人没有动。
但他坐下了。他坐在最后一排最左边的位置。他坐下了。
——第二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