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鸟岛家的店,所以店里的员工都认识鸟岛,还难得见到了他的父母。
鸟岛的父亲鸟岛竟雄是当地有名的富人,听说是早年在外地赚了大钱,成了暴发户,现在回家乡享福了。
母亲京子和竟雄完全不一样,有一种京都女人的气质,而且年轻美丽,看上去完全不像生过孩子。
竟雄满脸堆笑地招待优依,拉着她讲些家长里短的闲话,优依只得一一附和着。
京子站在旁边,手上拿着精致的烟枪,正一下一下地抽着烟。
突然她盯着优依的脸,语气不明说了一句。
“你还真像桃子啊……”优依的笑容变得僵硬了,也许是因为接近母亲的忌日,又或是其他原因,优依竟然突然落下了眼泪。
竟雄脸色一沉,训斥了京子一声,把她赶去了其他地方。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流泪。
九月份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清早的山上尤其要冷。
我在山脚下等待着前去扫墓的优依,这是第一次优依拒绝了我的陪同,虽然我没有跟着她一起去,但我觉得,优依这次应该没有哭吧。
过了大概半小时,优依回来了。
我观察了一下她的眼睛,并没有哭过的痕迹。
“优依真是变坚强了呢!”我说着,拉住她的手。
“没什么啦,人不能总是活在以前,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从心底为优依感到高兴,那天我们一起去了镇上的餐厅吃了大餐,让本该悲伤的日子变得稍微有些快乐了一点。
尽管是妻子的忌日,优依的父亲也没有回家,这是常有的事了,毕竟他在外面的工作很忙。优依总说他不回家才好,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但直到那件事以后,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优依不希望她的父亲回家。
在我的印象里,优依的父亲是一个典型的传统男人,与镇上大多数成年男性一样,在外地工作时,娶了一位外地的妻子,直到雨村阿姨去世前,他们一家人都一直住在镇上。
父母说雨村一家一直都生活得很好,优依父亲放弃了外出打工,在镇子里干体力活维持生活,雨村阿姨也时常在酒馆里打工,一家三口非常和睦。
当时尚小的我羡慕着优依的家庭,因为相对来说,优依家要比我家更富裕一些,经常可以看到优依房间里各种各样的玩具,那都是我不曾拥有的。
不过优依对这些似乎没有什么兴趣,她更喜欢和朋友们一起玩。
那时的优依和现在比起来要更任性一点,我们总会因为一些无聊的原因吵架,但过一天后就又会和好如初了,我很怀念曾经的时光,现在的优依已经不会再和我吵架了,每次到了要吵起来之前,她都会沉默一阵,然后笑着和我道歉。我觉得那是因为她变得成熟了。
当时每周有一两天,优依会来我家住,似乎是因为雨村阿姨工作上的原因,那几天家里需要接待客人。
我很开心,因为可以很优依一起玩了。
起初优依也很开心,总是期待这几天的到来,可突然有一天,来到我家的优依说。
“是我错了。”她站在门口,神情有些恍惚,仿佛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一般。
我询问她怎么了,可优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抓着我的手。
那天,她什么都没和我说。
那时我们都是小孩子,我不知道那天优依发现了什么,我也没有理解邻居大妈们小声议论的意思,更没有帮助到那时的优依。
当我知道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高一的春假,因为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我无聊地在镇上闲逛,优依的父亲罕见的回了家,自从他赶回家那天见了一面后,我就再没见他出过门了。
优依也看上去心事重重的,这个奇怪的气氛让我没能去找她玩了,也许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还是不要打扰优依了。
这么想着,我走到了街边的花店,停了下来,看着橱窗里的桃花捧花,我走近了店里。
店里很安静,明丽的阳光照进店里,天气不错。刚才没发现,柜台里正站着一个人。
“鸟岛?”刚才注意力全被花吸引了,仔细一看这人竟然是鸟岛。
“晴空同学,上午好啊。”鸟岛围着花店的围裙,手上还拿着几支花,正在制作捧花。
“你怎么在这儿?枫子姐姐呢?”花店老板春道枫子比我大几岁,她奶奶前几天去世了,这家花店也就交给枫子姐姐来经营了。
“枫子姐有点事,拜托我来看一会儿店。”
这么说起来,前几天枫子姐姐好像说过她母亲最近住院了来着。
“枫子姐姐怎么找你来看店,她哥哥呢?”
“你说春道木一?你认真的吗,那个好吃懒做的男人怎么可能愿意来帮忙。”
“他还是那个样子吗?家里发生了这些事,他就没有一点感觉吗?”
“他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五年前他就一直待在家里,从来不出门,全靠家里的人养着。”
“……不过之前他还是会出门的吧,自从那件事以后,他就完全不再出门了。”
“是不敢出门了吧。”鸟岛冷哼一声。
“只能说他自作自受,害死了雨村阿姨没让他赎罪,大家已经很包容他了。”
春道木一和优依妈妈的死有很大关系,尽管当时的情况没有人看见,但雨村阿姨死的时候,他就在尸体的旁边。
虽然对外宣称是事故,但怎么看那都不像是意外。
果然还是有必要讲述一下当时的情况。
雨村阿姨的尸体被发现在河边,可以确定是溺水死亡的,发现尸体的人就是春道木一,只不过当时他神情慌张,看上去受了很大打击一样,不停念叨“都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的”之类的话。
大家都以为是他杀了雨村阿姨,但后来他冷静下来后又否认了自己杀人。
“是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我把她救上了时她已经死了。”虽然听上去像是在狡辩,但优依父亲还是相信了他的话,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尽管我一直避免提到雨村阿姨的死,但因为镇上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提起这件事,不可避免的,我还是多少知道了一些事情。
我不在乎这些事情,我只希望这些话不要让优依听到了,那孩子好不容易振作起来了一些。
“当时我父亲也去找了那个男人,从他那里听到了更详细的经过。”鸟岛走出柜台,开始在旁边的一堆花里翻找着。
“那男人说他是被雨村阿姨约出来的,那天晚上有点冷,但阿姨却穿着一条单薄的花裙子,那是她最喜欢的衣服,当时她站在岸边,紧紧盯着水面。”
鸟岛挑出几朵不同的花儿,放进了捧花里,捧花已经从一开始的几支变成了十几朵各种各样的花的集合。
“他似乎因为阿姨的话生气了,吼了几句,但没有到动手的程度,阿姨从头到尾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最后他也冷静了下来,正想转身离开的时候,阿姨冲他笑了,然后失足掉了下去。”
鸟岛回到柜台,开始把手里一大堆花束扎在一起,挑选着缎带和装饰。
“你觉得哪个颜色好看?”他突然问我。
“啊?”我因为话题转变太快一下没反应过来。“这么问吧,你喜欢什么颜色?”
“硬要说的话,粉色吧。”鸟岛点点头,拿起粉色的缎带开始绑捧花。
“继续刚才的话,春道木一没反应过来,看着她掉进河里,由于他不会游泳,眼睁睁看着水面没了动静,后来他也不管那么多了,跳下水去抓阿姨的手,差点自己也溺水了。”
“当他好不容易把人救上了,却发现阿姨已经没有了呼吸,在他惊魂未定的时候,雨村叔叔来了。”
“……这么巧?当时应该已经是深夜了吧。”
“春道木一也觉得凑巧,正想解释的时候,雨村叔叔对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鸟岛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我说。
“还是来晚了。”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着,周围静得可怕。
“……春道木一没有撒谎吗?”
“我觉得不会,他不敢对我父亲撒谎。”
我想说些什么,但鸟岛打断了我。
“现在说这些话也没意义了,阿姨已经死了,人死不可复生,比起纠结五年前的真相,还不如多关心关心雨村同学,你和她是朋友吧。”我沉默了。
鸟岛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捧花。
“枫子姐让我带走一些花回去,就当是谢礼了,可我家的狗花粉过敏,所以这个就给你了。”
鸟岛递给我捧花,我默默地用嫌弃的眼神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你把它送给雨村吧,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怎么知道?”
“看你们俩不在一起就猜到了。”
我接过捧花,看着这束什么颜色都有的捧花轻笑了一下。
“你这什么搭配,枫子姐姐找你可真是找错人了。”
“……”他看着捧花,似乎很受打击。
我离开了花店,想了想还是去了优依家。
我按了门铃,屋里有些嘈杂,过了一会儿,是优依来开了门。
“小慧。”她似乎猜到是我来了,并不惊讶,面带着微笑。
“优依,你还好吗?”
“嗯,我很好啊,怎么啦?”她看着我手里的花束问到。
“我刚刚去了花店,这个送给你。”优依接过了捧花,表情有了点变化,但很快又变回了和往常一样的笑容。
“谢谢你小慧,那个,今晚我能去你家吗?”
“当然可以啦。”我连忙答应。
晚上,我和优依挤在我的小小单人床上,面对面蜷缩着身子,她牵着我的手,用指尖摩挲着我的骨节。
“小慧,可以说一句任性的话吗?”
“嗯,当然可以啦,优依所有的话我都会好好听着的,所以什么都可以和我讲。”
“小慧真温柔呢……我能在你家多住几天吗?”
“嗯,不如说我也想多和优依在一起。”
“我也是呢,不在学校没办法天天见面呢,稍微有点寂寞啊。”优依的脸我有些看不清,房间没开灯。但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难过。
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那双冰冷的手,为了把我的温度传递给她,我把她的手拉到了嘴边,轻轻呼出热气。
“小慧,你这是做什么?”
“优依的手太冷了,我给你暖暖。”
“呵呵呵,那可真是谢谢你啦。”
我们一直聊到了深夜,不知不觉中,优依睡了过去,也许是因为累了吧。我听着她沉重的呼吸声,心里的不安涌了出来,今天鸟岛说的那些话,我相信他不是在乱说,以他的背景如果真的想查明真相肯定非常简单,但他说不要再执着于那件事的真相,这之中肯定有什么隐情。
我自然不会去询问优依,其实我隐隐约约察觉到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意告诉我罢了。
不能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了。看着优依疲惫的身影,我决定要弄清楚所有的事情。
隔天,我早早起床做早餐,其实我没有吃早餐的习惯,假期里几乎都是睡到自然醒,起床就已经错过吃早餐的时间了。
简单做了份三明治,尽管已经有些焦掉了。正倒牛奶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我吓了一跳,牛奶倒在了桌子上,手忙脚乱擦了桌子后,我赶紧去开了门。
是优依的父亲。因为昨天的那些话,我对他有了些警惕感。
“小慧,优依在你这里吗?”我打量了他一下,他看上去有些憔悴,胡子似乎有段时间没刮了,脸上的笑容也有些勉强。
“……不,优依没来我这里。”总感觉不放心,所以我选择了隐瞒。
“这样啊,你要是见到她了就联系我。”
我关上了门,确认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回到了客厅。
优依站在走廊上,有些担忧地看着我,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仍然露出和以前一样的笑容,和我道了早安。我也只是回应了同样的话。
于是,那个春假,我们在一起度过了最开心的一个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