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1228—1236年
那天早上赫利俄多拉去找领头那人辞行的时候,他正蹲在一根木桩旁边削一根箭头。赫利俄多拉走过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抬头。她知道他已经看到她了。
“我们要走了。”她说。
他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想好了?”
“想好了。”
他把箭头翻了个面,用拇指试了刃口,不够快,又削了两下。削完之后他把箭头插回箭杆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转身走进帐篷,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皮袋子,鼓鼓的,递给赫利俄多拉。
赫利俄多拉接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银子。碎银,大大小小的块,是商队用的那种——走到哪儿都能用,割一块下来就能付账。她愣了一下。“这么多?”
“带路的钱。”
“路你已经会走了。”
“带了几年的路,不止这一段。”他说,“拿着。路上用。”
她没有推。把皮袋子系好,塞进鞍袋里。她翻身上马。阿尔斯兰已经等在营地外面,牵着两匹骆驼和一匹驮行李的马。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帐篷已经拆了大半,有人在收绳子,有人在卷毡子。她看了几息,然后转过头,拍了拍马的脖子,往东走了。
阿尔斯兰跟上她,并排骑着,隔了一个马身的距离。“往哪儿走?”
“往东。”
“东边有什么?”
“不知道。去了再说。”
往东走了十几天之后,戈壁开始变样。石头少了,土多了,偶尔能看见几棵矮树。又走了几天,树变得高了一些,草也开始连成片。有一天他们看见了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浅,河床上的石头被水磨得很圆。赫利俄多拉蹲在河边洗了一把脸,水凉得激了一下。她站起来,看见阿尔斯兰已经牵着马过了河,站在对岸等她。河对岸的地势微微隆起,过了那道坡,面前豁然开朗——一片草原,绿得不真实,草没过马膝盖,远处有帐篷,白底的,顶上有深色的纹路。
他们骑马过去,帐篷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臂结实,上面有一道旧疤。他往他们这边走了几步,用波斯语问:“你们从哪儿来?”赫利俄多拉说:“西域。伊州那边。”他说:“远。走了多久?”赫利俄多拉说:“快一个月了。”他侧过身子,朝帐篷偏了一下头:“进来坐。喝碗奶茶。”
帐篷里还坐着另一个年轻人,比他矮一些,坐在角落里,手里搓着一根绳子,偶尔抬头看一眼他们,又低下去。
高个子说:“我叫巴图。他是我弟弟,叫莫日根。”他说这两个名字的时候,重音落在后面。“你们呢?”赫利俄多拉说了自己的名字。阿尔斯兰也说了。巴图听完,点了点头:“名字长的人通常走得远。”
他们在巴图和莫日根的帐篷里住了几天。莫日根话少,但每天早上会端一碗热奶茶放到赫利俄多拉手边。有一回阿尔斯兰问他:“你搓那么多绳子干什么?”莫日根说:“换东西。搓好了,去下一个集市换盐和铁。”阿尔斯兰看了看他面前那堆已经搓好的绳子,粗的细的都有,整整齐齐码成一摞。莫日根又说:“冬天没事干,手闲着也是闲着。”
有一天晚上几个人坐在火堆边上,巴图说起他以前跟着商队走过很远的路,见过沙漠里的人、山脚下的人、住在湖边的人。他说每一个地方的人认路的方法都不一样——沙漠里的人看星星,山里的人看树长在哪一边,湖边的人看水鸟飞的方向。赫利俄多拉问:“那你呢?你怎么认路?”巴图说:“我靠走。走得多了,路就在脚底下。”
莫日根偶尔插一句,有一次他说:“你们要去东边的话,最好沿着那条旧道走。不用翻山。沿着河走,有一条路,是以前的人留下的。”阿尔斯兰问:“你怎么知道的?”莫日根说:“小时候跟爹走过。”
几天后赫利俄多拉和阿尔斯兰准备继续走了。收东西的时候巴图给了他们一小袋盐和一块火镰,说:“路上用。”赫利俄多拉接过来道了谢。巴图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翻身上马,忽然说:“你们要是走到那道墙了,替我看看它到底有多高。”赫利俄多拉说:“好。”
他们沿着莫日根说的那条旧道走了很多天。旧道时断时续,有时候被草盖住了,走一段又露出来。路的痕迹很老了,像是很多年没有人走过。走着走着天开始变凉了,草从绿变成黄,又从黄变成一种发白的褐色。有一天傍晚他们走到一处高地,远处的天迹线上是一道很长的轮廓,灰蒙蒙的,像一条伏在地上的长线,从南往北延伸出去,两端都消失在视野尽头。
赫利俄多拉勒住马,看了很久。“那就是巴图说的墙。”
他们骑马靠近。墙比远处看要高得多,土和石砌成的。赫利俄多拉伸手摸了一下墙面,土是凉的,粗糙,指尖蹭下一层细碎的泥土。她想起巴图说的那句话,又看了一会儿,说:“很高。比人高很多。”然后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走吧。”
“沿着墙走?”
“往东。然后绕过去。”
他们沿着墙根往南走了几天,绕到了一座关隘。城门开着,几个穿旧皮袍的人坐在门洞底下晒太阳,看见他们过来,抬了一下眼皮,没拦。他们穿过了城门,继续往东。
又走了很久,走到一处集市,跟人换了水和干粮,听人说前面有一条河,过河之后是一片很大的平原。他们过了河,继续走,走到一座更大的城市。城墙比伊州的高,也比阿力麻里的高,城门上方的砖刻的是汉字——太原。城里人更多,穿的衣服也不一样,颜色更鲜亮,布料更细。
他们在城里走了一阵,赫利俄多拉注意到有人在街边用一根细针在人身上扎。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想起她听人说过,这种针是从更东边传来的。她走过去用汉语问:“这管用吗?”那人说:“管用。扎对了地方,疼就跑了。”赫利俄多拉说:“你帮我扎一下。”那人看了看她:“你哪儿疼?”她想了想:“哪儿都不疼。就是想看看它怎么管用。”那人笑了一下:“不疼就不扎。扎了反而疼。”她把袖子放下来:“有道理。”
他们在那座城里住了几天。看见了一些没见过的衣服、没见过的食物、没见过的工具。有人告诉他们再往南走就是大金的都城了,叫汴梁。他们继续走了几天,到了汴梁。
汴梁的城门上,楼阁缺了一角,像一只断了翅的鸟。城门开着,守门的兵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他们过来,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了。他们没有停,穿过了城门。
街上有推车的,有挑担的,也有牵骆驼的,但比较冷清。路过一面墙,墙上贴着一张纸,纸边卷了角,上面写着字,赫利俄多拉会说汉语但不认汉字,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有人在街角卖糖,阿尔斯兰给她买了一小包。她尝了一颗,含了很久。是那种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的甜。阿尔斯兰在一根柱子旁边看见有人卖笛子,说是竹子做的,他买了一根,吹了两声没吹响,摊主接过去给他示范了一遍。他试了三次,终于吹出了一个音,赫利俄多拉说:“你吹得像个漏风的骆驼。”阿尔斯兰把笛子收起来:“那是因为它还没被我驯服。”
他们在汴梁住了几天。有些巷子和铺子都空着,很多院子门上了锁。赫利俄多拉站在一处高台上往远处看,能看见皇宫的屋顶。
离开汴梁之后他们往西走,走了十几天,到了传说中的长安。
长安的城门比汴梁的窄,墙新补过,颜色深浅不一。城门左侧不远处,有一段比城墙更高、更厚的夯土残垣,断口已经被风沙磨圆了,像一座山被削去了上半截。赫利俄多拉小时候听路易斯那一脉的老人们讲过这座城,说以前桃花石的皇帝住在这里,城墙有十二道门,皇宫的屋檐上蹲着铜凤凰,能把阳光剪成金箔。她当时觉得那是编的。
她看了几息,拍了一下马脖子,穿过了城门。
城里的路宽的像广场。街边的树比西域的胡杨矮一些,但更密,叶子也更小。有人在城门附近卖一种酥饼,烤得焦黄,里面夹着剁碎的肉。赫利俄多拉买了一个尝了尝,嚼了几下,递给阿尔斯兰说:“你尝尝这个。”阿尔斯兰接过去咬了一口:“咱们伊州没有这东西。”赫利俄多拉说:“那就记一下,回去之后试试能不能做。”
他们在长安逛了一处集市。集市不大,香料、药材、毛皮——有些她认得,有些不认得。有一个摊位在卖一种深色的石头,磨得光滑,像镜子一样。赫利俄多拉蹲下来看了看,看见石头里面映出一张脸,紫色的眼睛被石头的黑色衬得更亮。她看了几息,站起来走了。阿尔斯兰跟上来问:“不买一个?”她说:“不买。里面那张脸一直看也没啥好看的。”
后来她又去了一处庙,说是很古的庙。院子里几棵老柏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有人在殿里跪着,对着一尊塑像磕头,塑像身上的金箔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泥胎。赫利俄多拉站在院子中间,看了看周围的墙和树,想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站了一会儿就出来了。阿尔斯兰问:“你怎么不拜?”赫利俄多拉说:“我没想求什么。拜了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离开长安后他们继续往西走。走了几天,经过陕北,那里的山不像天山那么高,但更陡,路更窄,有时要走一天才能从一道山谷里绕出来。他们在一个镇子上歇脚,镇子不大,但有一家客栈,老板娘是个说话很快的本地人,问他们是哪来的。赫利俄多拉说西域。老板娘愣了一下:“西域?那是多远?”赫利俄多拉想了想:“骑马走了好几个月。”老板娘说:“那你们走得太远了。”
继续往西,走到了凉州一带。那里的土是黄的,天有时候是黄的。路上的人少了,偶尔能看见一些从前的烽燧,塌了半截,立在路边。
又走了十几天,他们在路上碰见一支商队,领头的人问他们从哪儿来。赫利俄多拉说西域。那人说:“那你们肯定经过玉门关了吧?”赫利俄多拉说:“没经过。我们绕过去了。”那人说:“绕过去了?那你们错过了一个大关口。以前所有商队都要从那儿过。现在关还在,但人少了。”
他们后来绕了一段路,去看了玉门关。关城的墙比别处的厚,城门上方的砖已经松了,有几块歪斜着,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城墙根下堆着一些碎陶片和断砖,草从缝隙里长出来,被风刮得贴着地面倒。赫利俄多拉站在城门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
“以前的人就是从这儿进出西域的?”
“嗯。”阿尔斯兰说:“那咱们是从反方向回来的。”
“是。”她站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走反了也能回来。”
他们继续往西。戈壁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几天后,桃花石坡出现在远处。粉色的矿脉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热的光,坡脚那棵歪脖子沙枣树还在。赫利俄多拉勒住马,坐在马背上看了很久。她只是看着那片坡地,那块她从小看惯了的颜色,几年没见了,它还是那个样子。粉色的土,粉色的石头,在太阳底下安安静静地晒着。
阿尔斯兰也勒住马,在她旁边停着。“回来了。”
“回来了。”她说。然后她翻身下马,走过去,蹲在沙枣树底下,摸了一下树根旁边的土。她摸到一块圆的石头,粉色,光滑,像是被水冲了很久。她拿着那块石头翻了一下,看了看,揣进口袋里。
“走吧。”她站起来。
“去哪儿?”
“哪也不去。”她说,“先住下来,再说。”
他们回来之后,住下了。
阿尔斯兰在桃花石坡脚底下搭了两顶帐子,后来又修了个院子。白天阿尔斯兰去市集上接一些零碎的活,替人修马蹄铁、搬货、看骆驼。赫利俄多拉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不去。不去的时候她坐在沙枣树底下,望着那片坡地发呆。有一回阿尔斯兰收工回来,远远看见她还坐在那儿,姿势和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没什么特别的。
过了几年,有个从北边来的商人路过伊州,在阿尔斯兰的铺子里歇脚。他问阿尔斯兰是不是当年给蒙古人带过路的那个人。阿尔斯兰说是。那人说:“我听人讲过你们的事。”
阿尔斯兰说:“什么事?”
那人说:“你们走得远。”
阿尔斯兰没有接话,继续敲手里的铁片。那人又说:“听说那女孩的眼睛是紫色的。”
阿尔斯兰放下锤子,看了他一眼:“她现在还在伊州。你要是想见她,可以去坡那边看看。”那人去了,回来说:“确实是紫色的。我以前见过她。”
——其实那个人没见过我,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不认识他。当时我坐在坡上,远远看见一个人朝这边走,又远远看见他停住,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是来看我的。阿尔斯兰后来才告诉我,说有人来看我的眼睛。我问:“后来你跟他说了吗?”阿尔斯兰说:“说了。”我说:“说我什么了?”他说:“我说你是从东罗马来的。”我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好像没什么问题。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什么事。偶尔有人提起旧事——说起那个联盟,说起卡西姆,说起那副铁夹——但说的人越来越少,听过的人也越来越少。有时候我在市集上听见有人讲卡西姆的故事,我听完会想,那和我听到的版本不太一样。但我没纠正过他们。谁讲的故事是谁的。
又过了些年,阿尔斯兰在我面前吹过他那根笛子。他说他在汴梁买的,竹子做的,一直带着。他吹了一首曲子,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学了一半就忘了。我听完问:“这叫什么?”他说:“不知道。听见有人这么吹过,就记住了。”我说:“那你多练练,练熟了再吹给我听。”他说行。后来他练了很久,但没敢再吹给我听。
人活着嘛,总要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才行。
有些事想明白了,活不下去的。
后来有人问起那副铁夹的去向,阿尔斯兰说在大汗的行宫,供人瞻仰。那人想去看看,阿尔斯兰说:“你看它干什么?它只是一副铁夹。”那人说:“我听说它以前是个很厉害的东西。”阿尔斯兰说:“再厉害的东西,没人用,也就是一件旧铁器。”
他后来跟我说,那铁夹其实已经没什么用了。但有些东西不是有用才留着的。是因为它经过了一些人的手,这些人都不在了,就剩它还在。它要是也没了,那些人就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可这副铁夹没有供人瞻仰。
成吉思汗后来把它带走了。他戴着它走完了最后的那些路——过了沙漠,过了草原。在铁夹的帮助下,他获得了无上的智慧与勇气。他四处征战,无往不利。那对铁夹贴在他胸口,被甲片压着,旁人看不见,也无人知晓。他死之前,让人把它取来,夹在了他的**上。铁夹贴着皮肉,和他的身体一起入了土。
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墓在哪里。
但另一种东西随着他的脚步传遍了整个大陆。那种粉色的的石头,从伊州出发,被商队装进袋子,翻过山,渡过河,穿过草原和沙漠,到了谁也说不清多远的地方。有人在君士坦丁堡的壁画里见过它,有人在巴格达的釉陶上见过它,有人在印度北部的寺庙墙壁上见过它。它被碾碎,被调和,被涂在宫殿的墙上、寺庙的顶上、宫廷画师的笔尖下。每一个见过它的人都会问一句:“这是什么?”答的人说:“这是桃花石。”
当时的整个大陆,从密林到沙漠,从田野到草原,从一个帝国的宫墙到另一个帝国的市集,没有人不认识这种颜色。
粉色,沉的,发暖的,像太阳落下去之后还留在天上的那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