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雨不到半个时辰便停了。
清晨商业街的石板仍留着一层潮亮的水色。屋檐偶尔落下一滴迟来的雨,敲在星之味门前的铜制招牌上,声音轻得像有人用指节碰了一下杯沿。
铃音在账册上划掉最后一项昨日结余,抬头看向展示柜。
柜里还空着。玻璃内侧刚擦过,浅金色的小型星灯照进去,只映出一排倒扣的木托盘。厨房的烤炉已经升温,第一批蛋挞皮摆在备料台上,黄油与面粉的气味在半开的门后混成温暖的一层。
奈依正坐在厨房的椅子上,尾巴平放在一块软垫上。
她左手捏着昨晚新裁的记录纸,右手拿着星纹笔,纸上从起床开始记了七行:六点四十二分,下楼,正常两声;六点四十七分,碰到椅脚,正常一声;七点零三分,开冷藏柜,未响;七点十一分,转身过快,正常三声。
铃音看了一会儿,还是问:“为什么开冷藏柜也要记?”
“因为没响也是结果。”奈依头也不抬,“露缇娅说,只有异常记录没有正常对照,不能叫完整数据。”
“她昨天是这么说的吗?”
“她昨天没有说。”
“那就是你替她说的。”
奈依终于抬起头,粉色眼睛里没有半点心虚。“可她一定会同意。”
尾巴末端的大铃铛随着她说话轻轻一晃,发出清脆的一声。奈依立刻低头,在第八行写下时间。
铃音没有阻止。
昨日下午那个低了半阶的错音只出现过一次,晚间中央广场的星灯也只晚亮了一息。两件事都没有造成伤害,甚至算不上可以交给维护厅的故障。可它们并没有因为一夜过去就变得容易解释。
她把店铺维护账册压在营业账册下面,露出最上方的今日补充订单。
晨星蜜蛋挞十二份,星之蛋糕两只,四季果园蛋糕一只。三样都要用蜂蜜。
厨房储物架上只剩半罐开封的春花蜜,足够给第一炉蛋挞调味,却不够支撑一天营业。铃音在“蜂蜜一箱,十二罐”旁画了一个小圈,又核对了一遍瓦妮杂货店盖在底部的收货章。
门外传来车轮碾过湿石的声音。
奈依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有把记录纸收进口袋,而是用夹子别在腰包外侧,快步穿过前厅。尾铃跟着她一路响到门边,音阶清亮,没有任何偏差。
“今天早了五分钟。”
奈依抽开门。潮湿的晨风涌进店里,混着对面花铺换水后的青草味、隔壁面包房刚开炉的甜香,还有手推车木轮上的雨水气息。
瓦妮站在门外,黄色围巾在颈侧绕了两圈,金色垂耳的耳尖沾着几粒细小水珠。她没有背平日那只大型旅行包,而是推着一辆带高栏板的货车。五只木箱用粗绳固定在车上,箱角分别盖着灯油铺、药房、旅店和两家餐馆的货印。
铃音往货车上看了一遍。
没有星之味的粉色猫爪印。
瓦妮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手仍握在车把上。“怎么了?”
“我们的蜂蜜呢?”奈依已经问出了口。
瓦妮的犬尾原本在身后摆了一下,随即停住。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去翻送货单。她先松开车把,沿货车左侧走到车尾,逐个看过绳扣。最外层粗绳还绷得很紧,压在箱角的草垫也没有掉;靠近右轮的一段旧绳却垂下来半截,末端沾着灰白色泥水。
“装车时有六箱。”瓦妮说。
她的声音不高,句子比平时更短。
铃音走到门外。鞋底踩上湿石板时,凉意隔着薄鞋底透进来。她没有先碰货车,而是从猫咪腰包取出补充订单,与瓦妮递来的装载单并排展开。
两张纸上的编号一致。
南门外货运仓,六箱。第一站,星之味,一箱春花蜜,共十二罐。后面五箱才分别送往其他店铺。
“仓印在这里。”瓦妮指向装载单右下角,“我看着他们封的箱。粉色印记朝外,放在车尾右侧。”
“有没有可能留在装货区?”铃音问。
“我看着仓门的人把六箱都推出来,也看着蜂蜜箱压在车尾。”
“你进城以后停过车吗?”
“没有。南门到这里,路口等过一次清扫车。车没离开我的手。”
奈依绕到车尾,俯身闻了闻旧绳,又沿湿漉漉的车板看过去。“有甜味。”
瓦妮蹲下,用戴着半指手套的手捻起绳端。那上面除了泥水,还挂着一缕近乎透明的细丝。晨光照过来时,细丝在她指间拉长,像没有干透的糖浆。
“不是捆箱用的树胶。”她说,“树胶不会这么软。”
奈依的耳朵已经朝街口转去。“蜂蜜漏了。只要沿气味找——”
“商业街现在有多少甜味?”铃音问。
奈依吸了一口气。
隔壁面包房在烤菠萝包,对面花铺正在拆一篮蜜香藤,街角的早餐摊把果酱煮得咕嘟作响。更远处还有糖渍栗子、发酵果酒和商队喂给驮兽的甜草料。所有气味都被雨后的湿气压在低处,沿石板缝慢慢铺开。
奈依沉默了两息。“很多。”
“所以气味只能辅助。”铃音说。
“辅助也比站在这里强。”
“我没有说不找。”
铃音把两张单据叠好,视线重新落在车板上。五只木箱压出的水痕颜色很深,最右侧却留着一块比箱底略大的浅印。原本放在那里东西确实被挪走过。浅印边缘有几粒湿木屑,一直拖到车尾,随后断在石板上。
如果货箱是在商业街上掉下去,十二只蜂蜜罐至少会发出一次足以让半条街回头的声响。若是有人整箱搬走,也不可能在瓦妮始终握着车把的情况下毫无动静。
铃音的拇指按在装载单边缘,纸被她压出一道浅弯。
厨房里传来烤炉升到预定温度的提示音。
她回头望进店内。备料台上的蛋挞皮还没有填入挞液,展示柜没有一件商品。十点开门,时间看起来仍很充裕,可找货箱、清点破损、重新备料,每一件事都会从那两个小时里拿走一部分。
“姐姐。”奈依顺着她的视线看见烤炉,“半罐蜂蜜能做多少?”
“第一批蛋挞。星之蛋糕勉强能做一只,果园蛋糕要暂停。”
“那先用枫糖代替?”
“配方的含水量不同,临时换会影响定形。”
“我可以改。”
“今天有预订。”
奈依抿住嘴,没有继续争。
瓦妮把旧绳重新放回车板,站起身。“如果找不回来,杂货店按未完成配送赔一整箱。你们的预订材料差额也算在我这里。”
“现在还不知道是哪一段出了问题。”铃音说。
“货在我的车上少了。”
“所以先倒查装载和路线,再按责任记账。”
“结果不会变。”
“如果箱子留在货运仓,责任不在你;如果路上绳扣先坏了,也要看装载和绳具;如果是普通怪物拖走,货损又要另算。”铃音把装载单递还给她,“你可以承担该承担的部分,但不能在查清以前把每一项都算到自己身上。”
瓦妮没有马上接。她看着那张纸,垂耳朝后压了一点,过了片刻才伸手拿住。
“先去南门。”她说。
“先把车留在这里。”铃音指向小院侧门,“五箱货不能带着一起倒查。锁进院里,通知后面的店铺延迟。”
瓦妮点头,推车绕向侧巷。
铃音原本想说的话停在舌尖。
“你留在店里。”这句话只要说出来,安排就会简单许多。奈依可以继续备料、贴延迟告示,也不会接近任何还不知道名字的风险。
可昨晚在街口,奈依已经答应不独自追查;铃音也答应让记录归她。现在让她留下,并不只是安排店务。
奈依走到她面前。“我能看高处的痕迹,也认得学院教过的普通怪物拖行印。要是有情况,我会先报,绝不单独行动。”
她说得很快,却没有抢先冲出门。双脚稳稳停在门槛内,等着铃音回答。
铃音看了一眼她颈间的耳机,又看向那张写满正常铃声的记录纸。
“把烤炉关到保温。”她说,“在门上挂临时延迟牌。你负责观察高处、记录痕迹,不离开我和瓦妮的视线。”
奈依的尾巴一下抬高,铃铛响出两声。
奈依关低烤炉,抓起粉笔,在门外的小黑板上写下告示。她原本只写了一行临时休息,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上:已预订商品正常制作。
瓦妮从侧巷回来时,货车已经锁进小院,五家店铺的送货联也分别卷好塞进她的工具腰包。她背上平日送货用的旅行包,把松脱的旧绳装进防水袋,又带上半袋垫箱用的干麦麸、两只涂蜡回收袋和一卷备用绳。
“那种透明细丝像蜜囊史莱姆的黏液。”她说,“只是可能。先带上处理用的东西。”
铃音锁上星之味正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过两圈。门内,小型星灯安静亮着,柜台上的营业账册压着昨晚的维护记录;门外,商业街正一点点醒来,面包香、车轮声和摊贩展开布篷的声音挤在潮湿的清晨里。
三人沿瓦妮来时的路线往南走。
奈依走在靠近屋檐的一侧,时而低头看石板,时而抬头检查排水槽。瓦妮则留意每一处适合手推车短暂停靠的路边凹口。铃音跟在两人之间,把第一处转角、清扫车经过的时间和路面水痕依次记在装载单背面。
走过半条商业街后,她们什么也没有找到。
没有破裂的蜂蜜罐,没有拖拽木箱留下的刮痕,也没有那种近乎透明的黏液细丝。
城内的石板干净得像那只箱子从未进来过。
越接近南门,街上的甜味反而越杂。
新开封的果酱桶摆在杂货铺门口,早餐摊正往烤饼上淋枫糖,清扫人员推着湿漉漉的木屑经过路边。奈依几次停下来分辨,鼻尖轻轻动了动,最后都摇头。
瓦妮推车留下的两道轮印早被晨间车辆压乱。她沿路摸过三处石板边缘,走到南门洞内侧时,脚步慢了下来。
“进城以后,车确实轻。”她说。
奈依立刻转头:“你那时候就发现了?”
“不是发现。”瓦妮看着自己的手掌,“南坡推上来通常要换一次肩,今天没换。我以为是雨后轮轴顺了。后面还有五家货,没停下来重数。”
她说完,从工具腰包里抽出送货联,在空白处写下日期和“入城后未复核”。笔尖把薄纸压出一道很深的痕。
铃音没有阻止。找回货物不会让这次疏忽消失,账目该怎么记,仍要等事实齐全以后再说。
南门洞外是一段向下的石路。城墙仍在三人身后,浅金色示警纹沿着门外界石延伸,往南几十步便转入通向货运仓的外环坡道。昨夜的雨把车辙泡得发软,甜草料、湿皮具和泥土的气味混在低处。
三人刚走出十几步,奈依便在路边蹲了下来。
一小片湿木屑卡在石缝里。一面沾着金黄黏液,另一面压着半枚粉色猫爪仓印。
“是我们的箱子。”
木屑旁边没有向城门延伸的痕迹。几缕透明细丝挂在坡外草尖上,雨水已经把它们冲得很淡,却仍连向更低处。被压倒的草叶之间,还留着箱角断断续续刮过泥面的浅槽。
瓦妮摸了摸细丝,从旅行包中取出那段松脱的旧绳,对照两处黏液的颜色。
“蜜囊史莱姆。”她说,“这类东西会把黏液连在一起拖食物。别用刀,切开只会变多。”
坡下忽然传来木头擦过石面的长响。
那声音像有人拖着沉重的椅子,一寸一寸往低处挪。随后,“咚”的一声闷响从外坡后方传来,陶罐破裂的蜂蜜甜气一下冲进雨后的风里。
瓦妮卸下盾牌。铃音回头看了一眼仍在高处的城墙。这里已经位于城区之外,最近的房屋也隔着南门和一段外环路;只要不让怪物沿坡向北,城内不会被卷入。
“先看地形。”铃音说,“不追进草沟,不让任何一只往城门走。”
三人沿痕迹向下跑去。
货箱停在一片废弃的旧蓄水坡上。
北面是通往南门的上坡,城墙在八十余步外;南面是一条雨后水量上涨的排水支渠。东侧有一座半人高的石砌蓄水槽,槽底只积着薄薄一层雨水,沉重的铁格栅斜靠在槽边;西侧长着齐膝高的芦草,再往外便是视线受阻的浅沟。
粉色猫爪仓印的木箱距离渠沿只剩四米。箱角已经撞裂,一只陶罐碎在石缝间,蜂蜜与雨水混成一道缓慢向下的金线。
七团半透明的浅琥珀色软体围着货箱蠕动。
三只黏成一团,几乎裹住木箱下半部;两只贴着破口吸食蜂蜜;一只扁扁伏在箱盖上;最后一只停在西侧草边,身体随着三人的脚步微微鼓起。
史莱姆没有主动扑来。箱盖上的个体竖起两道短促触须,聚合体则把木箱往下拖了一寸。
“护食。”铃音说,“瓦妮守北面。奈依从东边进,不要站到箱子和排水渠之间。”
瓦妮先把备用绳穿过木箱尚未断裂的侧把手,再绕过一块埋在坡面的旧石桩。她没有指望绳索拉回整箱货,只给它留出半米缓冲。随后,她把椭圆盾插在上坡与货箱之间,手掌压上盾背。
金色纹路从护腕亮到靴底,又沿着鞋底沉进湿坡。盾牌、她的身体与脚下的土地仿佛在这一刻连成了同一块整体。这是瓦妮的承力锚定——把身体和盾面承受的重量与冲击分散到脚下的地面。力量不会凭空消失,坡地替她承受多少,她的肌肉便要接下多少回震。
湿坡轻轻一颤。盾缘咬住石缝,泥水被挤向两侧,通往城门的窄路被她整块封住。
“北面用掉一次承力锚定。”瓦妮吸了口气,“我还够一次完整的。”
奈依站在东侧石沿上,脚尖已经探出半步。“可以吗?”
瓦妮确认铃音的位置,又看过排水渠和西侧草沟。“可以。”
奈依落下石沿。
她没有直冲木箱。双脚以白榛战技学院教过的低位步法贴着湿石切入,左护臂斜挡触须,右掌根击在两只史莱姆黏连的位置。掌力没有切开软体,而是把那层连接整个推向侧面。
聚合体像装满水的皮袋,向内塌了一瞬。
奈依抓住空隙,另一只手扣住箱盖边缘。
“松了——”
她话音未落,三只史莱姆同时收缩。
货箱不但没有脱开,反而被黏液裹得更深。箱底擦过湿石,向排水渠滑出半尺。绕在旧石桩上的备用绳骤然绷紧。
铃音看见聚合体表面的气泡同时停住。
“退!”
扇形黏液迎面喷来。
法杖点上湿石,淡金色护层在奈依身前展开。第一股黏液撞上去,像一盆浓稠糖浆泼在玻璃上;第二股紧跟着压来,护层边缘立即颤动。
铃音只能调整已有能量,无法让保护凭空变厚。她把护层向奈依一侧倾斜,撑过三息,第四息时边缘便碎成细小光点。
余下的黏液从两侧漫过来。
铃音的裙摆被粘住,左靴像踩进了未冷却的糖。奈依原来的退路也被封死,只得踏上箱侧借力横移。黏液抽在瓦妮盾面上,将盾缘拖偏了半寸。
瓦妮肩膀一沉,没有让开北面的通道。
第一次夺箱失败得很彻底。
史莱姆没有追人,而是借湿坡再次收缩。木箱向南一滑,备用绳在旧石桩的棱角上磨出刺耳声。西侧那只小史莱姆趁乱扁下身体,沿芦草边缘滑向浅沟。
奈依追出两步。
“绳要断了!”瓦妮喊。
奈依耳朵猛地转向后方。她看了一眼已经钻进半片草叶下的小史莱姆,没有继续追。脚跟在泥地上一拧,整个人折回木箱侧面。
绳索外层已经崩开数股细纤维。
她没有用手去抓绷紧的绳身,而是把护臂卡在绳与石桩之间,沉下腰,借肩、肘和胯的转力把绳圈从尖角上挑起。绳子骤然一松,木箱又往下滑了一掌宽。奈依顺势将绳套移到旁边圆钝的石环上,脚跟抵住环座,才重新拉紧。
“固定不了多久!”她说。
铃音拔出被黏住的靴子,视线越过货箱,落到东侧的旧蓄水槽。
槽壁完整,底部排水孔被一块生锈闸板封着。斜靠在旁边的铁格栅虽然沉重,间隙却比史莱姆收缩后的身体更窄。
“那座水槽能关住它们吗?”
瓦妮侧头看了一眼。“临时可以。前提是先让它们失去黏性。”
她没有解除锚定,只用一只手扯开旅行包侧扣。半袋干麦麸落到铃音脚边。
铃音看向仍在漏蜜的木箱。
继续和史莱姆争夺整只箱子,只会让它们越缠越紧。要让七只同时离开,诱饵必须比泥水里的残蜜更新鲜,也必须把它们引向同一个位置。
“不夺箱了。”她说,“先把它们从箱子上剥开。”
奈依用连续两次虚晃把箱盖上的史莱姆逼向侧面。铃音趁空隙将法杖末端伸进裂口,钩住一只封口完好的蜂蜜罐。陶罐滚到她脚边时,瓦妮看见她撬开封蜡。
“那罐还能卖。”
“所以它才够甜。”
铃音把蜂蜜倒在一块断裂的箱盖木板上。金色液体沿木纹铺开,香气迅速盖过混着泥水的残蜜。七只史莱姆的表面同时起了波纹。
这一罐已经不能回到厨房。铃音没有再计算它原本能做多少份蛋挞。
奈依接过麦麸,从货箱外围一直撒到蓄水槽前。她没有铺直线,而是绕开最陡的湿坡,在槽口前留下一个宽阔弧形。第一只史莱姆扑向木板时,她把诱饵向后拖出半步,让它的腹面先压上干燥碎屑。
麦麸立刻粘住黏液。原本拉得细长的身体缩成圆团,移动速度慢了一截。
奈依再退半步。
这一次,她的肩膀先向左晃,手里的木板却从右侧掠过。聚合体受甜味牵引,从货箱上剥离一层。三只黏在一起的轮廓踩过麦麸后逐渐变薄,连接处拉出的细丝一根根断开。
“瓦妮,东边!”铃音说。
瓦妮结束第一次锚定,拔出盾牌,转身冲向蓄水槽。北面的上坡暂时空了出来,两只史莱姆立即改变方向,试图绕过干燥带往城门滑。
铃音横过法杖。
法杖发出短促清鸣。一道薄薄的金光贴着上坡展开,只够封住两块界石之间的宽度。她没有尝试困死史莱姆,只把那段湿坡调成无法借力的光滑斜面。第一只撞上去,身体压成扁圆;第二只沿着同伴背部抬起触须,卷向奈依手里的诱饵木板。
奈依没有后退。她抬起护臂,让触须缠上外侧金属片,手肘顺着拉力向下一沉。史莱姆被自己的力量带偏,腹面重重擦过麦麸带。
瓦妮已经把盾牌斜架在蓄水槽口。椭圆盾与石壁形成一条向内收窄的坡道,她用肩膀抵住盾背,没有发动第二次锚定。
“现在!”
奈依把诱饵木板送向槽内,又在史莱姆扑到以前猛地抽回。最前面的两只收不住身体,沿盾面滑入槽底;后面的史莱姆互相挤压,三团软体先后滚了进去。
第六只从侧面甩出触须,黏住奈依右脚踝。她没有硬拔,反而顺着拉力向前踏出一步,左掌拍地,身体贴着触须内侧旋过半圈。被绷紧的史莱姆失去附着面,像一只装水的袋子被甩向盾牌。
瓦妮抬起盾缘。
史莱姆撞上弧面,沿着盾上残留的蜂蜜味滚进槽里。
西侧芦草忽然一响。
刚才逃走的最后一只史莱姆从浅沟里滑了回来。它没有追诱饵,而是沿最短的湿路冲向货箱破口。奈依已经站在两者之间,护臂上还挂着没有甩净的黏液。
她没有等命令。
右脚向外撤,左脚钉住湿地,双掌在史莱姆撞来的瞬间一前一后贴上软体。她没有把力量打进中心,而是沿着表面连续转动,借对方的冲势改变方向。
史莱姆从她肩侧擦过,触须扫破长袜膝边,在泥地上划出一条弧线。
弧线的终点正对瓦妮的盾。
瓦妮低喝一声,盾面由斜转直,再猛地向槽口压下。最后一只史莱姆被盾缘挤上石沿,整个翻进槽底。
“格栅!”铃音喊。
瓦妮用盾顶住槽口,奈依扑向斜靠在一旁的铁格栅。格栅比她预想得更重,她只抬起一角,鞋底便在湿石上向后滑。铃音撤去上坡的金光,用法杖卡进格栅下缘,与奈依一同把它推过石槽。
铁格栅轰然落下。
槽中的七团软体同时上涌,沉重撞击从栏杆传到三人手臂。瓦妮将盾牌横压在格栅上,奈依迅速把备用绳穿过两侧铁环,连续收紧三个绳结。
就在最后一个结扣紧时,南侧传来绳纤维彻底断开的脆响。
木箱失去石环牵制,沿湿坡滑向排水支渠。箱底在先前的拖行中已经裂开,第二只陶罐掉出来,在石面上摔得粉碎。
瓦妮回头时,木箱距离渠沿只剩一步。
“让开!”
奈依向东侧翻开。铃音收回法杖。瓦妮确认两人离开受力方向,右拳重重压在坡面,左手抓住仍连着箱把的半截绳索。
第二次承力锚定亮起。
回震没有消失。木箱向下的重量被绳索带进她的手臂,再沿护腕与靴底分散进地面。湿坡闷响一声,几块松石跳进排水渠。木箱在渠沿前停住,裂开的底板仍悬着半截。
瓦妮的左臂开始发抖。
“我的锚定用完了。”她咬住一口气,“先把箱子拖到平地。”
铃音与奈依立刻拉住备用绳的另一端。三人没有把整箱一次抬起,而是先垫进一块平石,再一点点把木箱拖离渠沿。等重量真正落到平地,瓦妮才慢慢松开手。
盾牌离开格栅时,她的左手仍在轻颤。槽内的史莱姆已经被麦麸吸走大半表面黏液,只能从铁条之间挤出短短的触须,无法穿过格栅。
奈依蹲在槽边逐只点数。七个储蜜囊在浅水中时隐时现。
“七只,全在。”
瓦妮把一块防水记号牌系在格栅外,写下怪物种类、数量、发现时间和“禁止切割”。她们会在回城后提交收容报告,巡防队可以沿外环路直接找到这里;战斗不需要等其他人赶来才能结束。
铃音这才低头看自己。裙摆粘着一层麦麸,左靴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黏响。奈依的长袜在膝侧划开一条口子,皮肤没有破,只是护臂和短外套像刚从蜜糖桶里捞出来。
奈依把沾黏的记录纸从腰包里小心抽出。纸角皱了,字还看得清。
瓦妮在平地坐了一会儿,活动左手五指。“只是酸,不像拉伤。下午的重货我不搬。”
“先休息下吧。”铃音说。
“好。”
她答得很干脆。
清点货箱时,十二只蜂蜜罐中,八只封口完好;一只被铃音用作诱饵,两只在拖行中摔碎,一只封蜡沾进史莱姆黏液,不能再用于食品。
三人在城外的公共清洗槽冲掉大块黏液,再用剩余麦麸和防潮粉处理鞋底、盾牌、护臂与货箱外壁。确认没有软体附着后,瓦妮把八只合格蜂蜜罐分装进旅行包,铃音和奈依各自提走较轻的两袋。
货车仍锁在星之味小院,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
等她们重新走进商业街,已经快中午了。
星之味门前站着两桌预订客人,还有一位抱着纸袋、明显等得不太耐烦的獾族妇人。奈依跑去翻开营业牌。
“今天遇到一件城外货损,开门晚了。”她站在门口解释,“预订没有取消,不过四季果园蛋糕要晚些确认。真的很抱歉。”
獾族妇人说,“我后面还有事。”
铃音正把八罐合格蜂蜜搬进厨房。她没有用怪物战斗要求对方体谅,只核对了预订单,将能立刻交付的星之蛋糕先装盒,又退掉对方等待期间的茶位费用。
另一桌年轻客人却伸长脖子:“听说你们在南门外打了七十只史莱姆?”
奈依差点把营业牌翻回去。
“七只。”她说,“而且主要是把它们赶进旧蓄水槽,不是打七十只。”
“有没有一只这么大?”客人张开双臂。
“没有。”
“会喷火吗?”
“蜂蜜。”
“那你是不是一拳——”
“先点单。”铃音把菜单放到他面前。
店里的烤炉重新升温。蜂蜜罐逐一擦净、称重、贴上入库日期;奈依把四季果园蛋糕从当日小黑板上划去,在星之蛋糕与晨星蜜蛋挞旁边添上“供应正常”。
“四季果园蛋糕今天停做,星河奶霜卷照常。”铃音说。
果园蛋糕的夹层要用蜂蜜稳定果酱与奶油,今天没有临时改配方的余地。星河奶霜卷用的是轻奶霜,切面呈浅色旋纹,原料不受这箱货损影响。
奈依举着粉笔:“预订的两份呢?”
“联系客人,改到明天,或者换同价的星之蛋糕。”
她们在十一点前做完第一炉蛋挞。奶油与蜂蜜的香气终于重新盖过小院里的去黏粉味。奈依端盘穿过前厅,尾巴为避开椅背抬高,铃铛一连响了三声。
瓦妮坐在靠厨房门的小桌边填写货损。她坚持把四罐全部写进杂货店赔付栏,铃音把表格拉到自己面前,重新分成三行。
“星之味支付八罐合格蜂蜜。”铃音说,“两罐破裂、一罐污染,由你向货运仓和道路怪物损耗条款申请。诱饵那一罐,我们各承担一半。”
“诱饵是为了把史莱姆从货箱上引开。”
“也是为了保住星之味剩下的货。”
“如果我入城后就复核——”
“那会更早发现丢失,但箱子在你入城前已经被拖走。”铃音点了点货损联上标出的发现位置,“疏忽记在配送评估里,不能替不存在的因果负责。”
瓦妮盯着三行数字,最后把自己的印章盖在运输损耗旁边。
“手臂还疼嘛?”奈依从厨房探出头。
瓦妮抬起左臂,慢慢屈伸一次。“还酸,但没有刺痛。下午不搬重货,只整理店里。”
奈依笑着缩回厨房。事情没有因为扣紧旧蓄水槽的铁格栅就自动结束。货损要算,菜单要改,等在门外的客人要解释,碎罐和污染物也要按规定处理。
可店门已经重新打开。
铃音站在收银台后核账时,手背那一点热偶尔会从袖口下浮上来。并不疼,下午五点,星之味照常闭店。
最后一只杯子洗净后,奈依把整天的记录纸夹进硬封套。铃音带上法杖、星灯编号抄件和昨夜的维护记录,与她一起前往中央广场北侧的星之结晶维护厅。
广场南缘原来的星灯已经被拆下,位置上换了一盏新的灯具。维护厅的公众登记处还没有关门。长柜台后堆着当天收回的灯芯、碎片固定夹和结界测量片。赫苏正核对一叠巡检表,看见铃音的法杖,先指了指右侧铺着隔离布的工作台。
那盏星灯已经被拆开。
“外壳无撞击裂纹,碎片也还在固定槽。”赫苏说
铃音把昨晚迟亮、今天白昼巡检无响应与两次调律依次说完。说到第二次调律时,她卷起一点袖口。
“手背发热,手指僵了一下。停止以后没有加重,到现在仍有余热。”
“未知反馈下,不要连续调律。”他说,
从昨日下午那一声低半阶开始,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每一次正常铃声。她用不同颜色圈出三处:昨日下午出现一次异常低音;昨晚星灯迟亮时没有错音;今天接近蜜囊史莱姆、检查失效星灯时,也都没有错音。
“所以铃铛不是遇到怪物就响,也不是遇到坏掉的碎片就响。”她说。
赫苏在旁边盖下受理章。
“先留空。灯具由维护厅保管,拆检结果会在数日内通知。你们可以核对旧账,但不要自行拆别的公共星灯做比较。”
赫苏撕下登记副本交给她。
离开维护厅时,天色已经暗了一层。中央广场的星灯依次亮起,那盏临时补位的普通灯混在其中,光色略白,却足够照清回家的路。
奈依把登记副本夹进记录封套,走下台阶时,尾铃轻轻响了一声。
“五点五十八分,正常。”她说。
铃音手背那一点微弱的热,隔着袖口也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