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子顺着言之芥指尖的方向望过去,目光落在自己尸体脖颈的位置。
那几道深浅交错、纵向延展的细长抓痕,清晰地烙印在苍白的肌肤上,边缘还残留着挣扎时指甲抠破皮肤留下的细碎血痂。方才沉浸在死亡的窒息感里,她一直不敢正视自己的躯体,此刻看清那片狰狞的痕迹,浑身控制不住地泛起一层寒意,半透明的躯体微微发颤。
言之芥松开环着少女的手臂,将她轻轻放到地面上,指尖依旧抵着下巴,语气平静地开口解释:“这是吉川线,被人用绳索勒住脖颈的时候,受害者下意识伸手去拉扯缠绕在脖子上的凶器,指甲刮蹭皮肤留下的痕迹。这道痕迹足够明显,能确定你的死因绝非菜刀造成的锐器伤,充电线才是真正的致命凶器。而且如果真的是用刀一击毙命的话,那就不会留下吉川线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卧室地面散落的杂物,想起那柄掉落的菜刀,继续梳理着自己的判断:“凶手没有提前准备凶器,充电线是你家中原本就有的物品,菜刀也是临时从厨房拿来的。这些用具全部出自你家,不存在提前携带作案工具的情况,这属于典型的无预谋激情犯罪,大概率是一时情绪失控,临时起意犯下的罪行。”
说完,言之芥缓步凑近床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尸体摆放的姿态上,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套边缘,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优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反常的模样,声音带着几分不安与害羞,开口问道:“陇野同学,你怎么了?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吗?”
言之芥猛地回过神,后背僵了一瞬,耳根微微泛起浅淡的红晕,他第一次接触这类私密又难堪的案件细节,一时间有些语塞,转过身的时候语气都带着些许结巴,尽量放柔了声音,避开过于直白的措辞:“那个……我有件事想问你,希望你不要太过介意。你的尸体身上残留着男性体液痕迹,而且你的身体姿态是被刻意固定过的,结合死亡时间来看,凶手应该是在你失去生命体征之后,对你做出了侵犯的行为,你当时已经没有办法反抗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优子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一路蔓延到耳根,连半透明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绯色。死亡带来的恨意还萦绕在心头,可这份死后遭受的屈辱,让她浑身紧绷,指尖攥得发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眼眶重新蓄满了泪水。她别过脸,不敢再看向床上自己冰冷的躯体,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压抑的屈辱与恨意低声咒骂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凶手,一遍又一遍,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日诡的形态。
“是、是的……求你……求你别再盯着我的尸体看了。”优子的声音带着哽咽,“那个混蛋,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言之芥见状连忙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侧身让出道路:“我们先离开这间卧室吧,这里的气息对你来说太过压抑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关上了房门,将房间里的血腥与不堪隔绝在外。狭小的客厅里还有着淡淡的消毒水气息,京香依旧陷在沙发的薄毯里昏睡,眉头紧紧皱着,像是还陷在方才的恐惧之中。
言之芥看向优子,继续询问线索:“凶手行凶之后,有没有从你的家里带走什么东西?现金、首饰,或者其他私人物品?”
优子垂着头,努力回忆着自己化作日诡之后的画面,她刚脱离躯体的那一刻,看见自己惨死的模样,巨大的冲击让她心神恍惚,只能蜷缩在冰箱顶端躲避恐惧,根本没有留意屋内的变动。她迟疑地摇了摇头,随即又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言之芥:“我记不太清别的东西,但是我的钱包好像不见了,里面有我这个月打工刚发的薪水。”
闻言,言之芥皱了皱眉,然后伸手探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掏出一团折叠起来的淡黄色织物,递到优子面前:“话说这个……呃……是你的吗?”
优子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布料,她缓缓将褶皱的织物展开,看清上面的图案与尺寸的瞬间,整个人瞬间炸毛。那是她的内裤,凶手不仅拿走了她的钱包,还偷走了她的私密衣物。羞耻感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金发少女攥着内裤,抬手就朝着言之芥的后背狠狠捶了下去,力道虽然没办法触碰到实体,却带着满满的怒意,她涨红着脸大声嚷嚷:“陇野同学你这个变态!不要脸!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言之芥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看着少女羞愤炸毛的模样,心中的猜测又笃定了几分。他抬眼望向厨房靠近墙角的位置,地面瓷砖上印着一道淡淡的、残缺不全的胶鞋鞋印,边缘粗糙,磨损痕迹很重,显然不是精致的居家鞋履。
“这、这是我在楼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捡到的……我没别的意思!你、你别误会……”他无奈地解释了一句,随即把话题拉回案件本身,“话说……你开门见到凶手的时候,有没有看清对方的长相?身高、体型,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优子平复了羞恼的情绪,闭上眼睛回溯死亡前的片段。那天傍晚她放学回家,戴着蓝牙耳机窝在沙发听歌,门铃突然响了起来。她没有多想,随手就去拉开了房门,门外的男人瞬间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语气轻佻又粗鲁,开口就询问她愿不愿意和自己发生关系。她当时本能地剧烈挣扎,厉声拒绝了对方的无理要求,可男人被拒绝之后瞬间恼羞成怒,目光扫过玄关鞋柜上挂着的手机充电线,一把扯下来缠上了她的脖颈。
窒息的痛苦袭来的太快,她全程都在拼命挣扎,根本没有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
“我没看清他的样子,光线很暗,他的脸一直埋在阴影里。”优子的声音低沉下来,想起了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不过在他来敲我的门之前,我隐约听见他敲过隔壁邻居阿姨家的门。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戴着耳机听不太清楚内容,没过多久邻居阿姨就关上了门,然后他就过来找我了。”
言之芥站在原地,闭上双眼,将目前所有掌握的线索在脑海里逐一梳理整合。
凶手是成年男性,存在特殊的恋物癖好,会偷窃女性贴身衣物;有贪财的特质,行凶之后偷走了死者的钱包;现场残留劳保胶鞋的鞋印,大概率从事建筑、搬运、环卫这类体力劳动;能够让独居的年轻女性毫无防备地打开房门,说明对方的身份不会让优子产生警惕,或许是邻里、上门维修人员,或是附近经常出入的务工人员。
激情犯罪没有预先规划,凶手的范围十分宽泛,附近片区的体力劳动者、租房住户、周边的临时工,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潜藏的凶徒,一时之间,他完全没办法锁定具体的嫌疑人范围。线索零散破碎,就像散落的拼图,缺了最关键的几块核心碎片,根本没办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他皱着眉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掌心,一筹莫展之际,沙发上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原本晕厥过去的京香缓缓睁开了双眼,长时间的昏睡让她脑袋昏沉,四肢发软,她撑着沙发扶手坐起身,还没完全回过神,视线就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白木优子半透明的脸庞就在她眼前,金发垂落,眼底还带着未散去的委屈与恨意,再加上日诡在普通人眼里的形象——
“哇——!”
京香的尖叫瞬间刺破了公寓的安静,她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往后缩,整个人跌坐在沙发角落,手脚冰凉,眼底写满了极致的恐惧,甚至以为自己因为惊吓过度产生了幻觉。
言之芥见状立刻上前,抬手按住京香的肩膀安抚她的情绪,同时调动起「日诡手札」潜藏的力量,淡青色的微光从他掌心流转而出,渡到优子的身上,让她的身形暂时变得凝实,普通人也能够清晰看见她原本的存在。
言之芥和优子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两人耐着性子,一点点向京香解释日诡的存在、优子遇害的真相,还有自己追查案件的缘由。优子站在一旁,垂着头,情绪低落,昔日里大大咧咧爱开玩笑的模样荡然无存。京香最初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震惊与心疼,她和优子是相识多年的挚友,平日里优子总是阳光开朗,哪怕受了委屈也会笑着装作没事,此刻看见挚友化作这般模样,京香眼底泛起泪光,伸手轻轻虚虚抱住优子的轮廓,温柔地轻声安慰,承诺自己一定会帮忙找出杀害优子的凶手,绝不会让她白白蒙受冤屈。
优子靠在京香虚幻的触碰里,积压许久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鼻尖发酸,大声地哭了出来。
三人的情绪稍稍平复,但正要继续梳理线索的时候,言之芥揣在裤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清脆的消息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他拿出手机点亮屏幕,锁屏界面弹出的消息来自铃,备注是最亲昵的专属昵称。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行急促的文字:「欧尼酱,赶快回家,家里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我等你回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