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结束，请回中心打印成绩。”随着考试车的播报电子音响起，驾驶座上的女生长舒一口气，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科目三终于也结束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把车辆熄火，解开安全带走下了车。历经两个多月的辛苦训练，她终于要取得自己期待已久的驾照了。
时间是八月份初，近四十摄氏度的气温，日光炙烤着市郊道路，让地面附近的空气都扭曲变形。女生躲在路边的行道树下，等驾校开车来接送他们学员。她叫李雯雯——但是她不喜欢这个名字，她更喜欢别人叫她的圈名[1]：“月白澪”。不过从她今年六月高考结束，被人用这个名字称呼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倒是在网上被网友喊“澪”的机会更多了。因此，她最近考驾照时看到显示屏上的“李雯雯”，反而觉得有点陌生。
澪还算驾校里聪明伶俐的学生，科目二和科目三一遍过，周末就可以拿到驾照了。虽说高考后考驾照对中国的学生几乎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别问为什么，就因为大家都这样做。然而澪不一样，她认为驾驶是一种必要技能，如果方向盘在自己的手里，便无论何处都能到达。澪从小到大只坐过副驾驶，眺望着父亲气定神闲地摆弄着方向盘，就这样带着她和一家人体验过各式各样的世界，留下许多宝贵的记忆——澪觉得至少对于自己，驾驶技能绝对是她人生中必要掌握的技能。
驾校的面包车摇摇晃晃地开到了她面前，在烈日下苦等了十几分钟的澪早已浑身是汗，刘海左一绺右一绺稀稀拉拉地贴在额头上，登上驾校的面包车终于觉得凉沁沁的。澪缩在狭窄的车里捧住手机，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在QQ群里小小地炫耀着：“刚才科目三第一把就过了，就在直线行驶上扣了点分。晚上去谷店[2]买个钥匙扣，后面可以挂家里车钥匙上——对了，顺便摸两把舞萌[3]”。
群里陆陆续续传来了其他群友的回应与祝贺。这是澪老家当地机厅的舞萌群。在这个三四线小城，放眼全市也就这一处机厅有舞萌，这里也就慢慢地变成了当地二次元的聚集地。大家在这里无所不谈，小县城虽然没有大城市的繁华与喧闹，但一小群人更容易因此聚在一起，形成一个单纯而愉快的小世界。
澪没吃晚饭，只回家换洗干净就直奔机厅去了。那里也是小县城里唯一算得上时髦的商场，谷店、机厅，以及那些全国知名的连锁店都只开设在这里。乘电梯直通七层，她去的谷店在这层一个略隐秘的角落里。店里的顾客稀稀拉拉，中年妇女带着咿咿呀呀的幼儿偶然撞进店，女店员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一眼看过去没有像是“二次元”的顾客。
澪走进店内时，店员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一样，满脸惊讶地看向她。澪想了想自己今天的穿搭：上身是白色痛T，印着身上缠着绷带和创可贴的二次元女孩，下面是经典的短裙配绝对领域丝袜，再挎一个整整齐齐挤满“晓美焰”徽章的痛包[4]。典型的二次元宅女打扮，最应该出现在店里的群体。
澪默默地逛起来，如数家珍地扫视着店内眼花缭乱的角色和周边，快速确认有没有自己感兴趣的角色或上新了有趣的东西，但几乎还是一成不变。澪正想要离开，这时有个人凑近了她，从背后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她的胳膊。澪回头发现是位熟人，本地舞萌群里的一个男群友，圈名叫“阿羽”，之前偶尔一起拼机。
八月太热了，阿羽的黑T恤胸口早就浸湿了几团深色的汗印，他右手拎一个CoCo奶茶的中号纸袋，里面装了两杯饮料，其中一杯打开喝了几口，吸管包装皱巴巴的，随意地丢在袋子里；另一杯则还没有打开，整齐地摆在袋子里。
“澪、澪桑[5]，好巧啊……我看你在群里说要来逛谷店，没想到正好碰到你了……我也准备去机厅……”阿羽也许有些热昏了头，声音时高时低。澪点了点头作为回应。“那……我们等会逛完正好一块去机厅吧。”
阿羽吞吞吐吐地提议，澪只是“嗯”了一声，两个人就一步一挪地逛了起来。
澪走在前面，阿羽就拉开半步跟在澪的后面。他连珠炮似地闲扯着，说刚才在楼下的塔斯汀吃了个美团的穷鬼套餐——澪在群里说爱吃的那个——吃完又在店里坐了半个多小时。又说到手机上刷到了两杯的CoCo的团购套餐，“两杯一起的套餐……我一个人喝不完两杯，但是单买更不划算……澪桑你要、喝吗？”于是从纸袋里掏出那一杯还没打开的奶茶，经典的“奶茶三兄弟”，递给了澪。澪看了看，奶茶的杯壁上已经开始聚成点滴的小水珠，给人一种放置后的冷饮的不温不火的感觉，想必是买好之后又提着兜兜转转了很长时间。“不用了，我最近在减肥，不太想喝全糖奶茶，谢谢你啦。”澪回了一个微笑。阿羽“哦”了一声，挠了挠下巴。
“澪桑，这是你推的‘吼姆拉’[6]！”阿羽看向什么，略微提高了声音喊道。听到“推”这个字眼和自己的晓美焰联系起来，澪小小地皱了下眉，但还是顺着阿羽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魔法少女小圆》，这是澪的入宅番，也是最为强烈地击中了她的“神作”，晓美焰就出自这里。故事里的晓美焰为了鹿目圆在无数次轮回中不断往复，只为了拯救这个最重要的人，甚至还不惜因为她违背世界的真理。澪认为她的人生也应该存在这样一种意义，存在一个能让她为之颠覆、为之燃烧的人，而这正是她理解的生命的美。澪心中的晓美焰绝非简单的“推角”。
在进入本地的重点高中之前，初中时期的澪一直是模范优秀学生，完全没有接触二次元的想法。她刻苦备考，在中考后进入了重点高中的火箭班，随之而来的是课业的压力、与朋友分别进入不同高中的孤独、青春期特有的伤感。种种因素让她一时无所适从，而“二次元”，这个早有耳闻但为了学习一直没有接触的领域，就悄无声息地成为了她那时的精神支柱、一个逃避现实的理想王国。紧接着，她开始如饥似渴地补番，再到后来接触V家、二次元少女乐队、音游。澪就像经历了饥荒，报复性地补全亏欠至今的精神食粮。
就在澪沉浸在回忆之中的同时，她已经无意识地完成了挑选、确认成色、结账、扫码的一系列动作。买谷对今天的澪来说早就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这些在外人看来一文不值的亚克力制品或金属徽章，对她以及很多二次元来说就像理想国的通天塔、自我确认的精神养料。他们的理想乐园、自我认同，都建立在这些看似荒唐的“玩具”上。等到周末拿到驾照可以开家里的车的时候，就把今天买到的“吼姆拉”酱[7]挂在车钥匙上吧，澪在心里想着。
两人默契地从店里出来走入机厅，来到那熟悉的洗衣机外形的舞萌面前。“澪桑，今天超天酱的联动曲目更新了，你要打的吧？”阿羽略带激动地确认着，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超天酱，今年刚出的经营游戏《主播女孩重度依赖》里个性迥异的女孩子。澪通关了这个游戏的全部结局，地雷系、menhera、承认欲求，这部作品让她第一次认识到了这些新鲜的亚文化世界，充满了极具吸引但也危险不已的元素，让她近期热衷不已。
“嗯，一起拼机吧！我可以打超天酱的联动地图吗？”澪站在左侧的机器前，轻轻侧过头看向右边的阿羽，显示屏的荧光像小小的聚光灯，给她的面容笼上了一层光环。阿羽终于如释重负地露出笑容，不住地点头回应。第一首按澪的意思选了《INTERNET OVERDOSE》，第二首阿羽又把自己的选曲权让给了澪，于是她依次选了《フォニイ》和《失敗作少女》。第四首阿羽主动选了《天ノ弱》。
他本来还想继续和澪拼机，正巧机厅此时又来了一个男玩家。澪提议自己想单刷[8]一些大歌，冲击彩框的15000评分[9]。阿羽不好说什么，因为他自己的水平弱于澪，陪她拼机冲彩还远不够格。一直到了晚上九点，澪的评分果然又进步了不少，离彩框越来越近了。除了驾照，她期待的理想画卷似乎又即将添上亮眼且必要的一笔。当阿羽打完自己的这把，和拼机的另一位玩家道谢后，回头发觉澪已经离开了。
这天晚上澪做了个梦。梦里她还在打方向盘——不过这次她驰骋在上海的高架上，而不是小县城的教练车里——熟练地驾车前往机厅，随后站在舞萌前。屏幕上映出的是她的彩框评分，身旁还有一个挂着舞萌“神牌”[10]的男玩家和自己拼机，她想那应该是自己的男朋友。
从八月份考驾照的时候开始，她就经常做同样的梦，只不过随着大学报道的日子一天天接近、她对上海做的功课越来越足，梦的细节也开始逐渐清晰。她现在知道从学校过去要先沿嘉松南路上高架，从松江区到普陀区，最后到达静安区，江宁路77号街机烈火。她知道路上需要开一个多小时，刚好可以放完一张舞萌的专辑。但是她还不知道梦里站在她身边的那个未来的男朋友——他会在哪里？和自己一样是大学生，还是社会人？我开车顺路接他，或者他开车来接我？
在从老家前往上海的高铁上，澪又做了那个梦，醒来后心里还残留着梦里那种幸福的温度。澪这次去外地读大学，家里父母怕她路上不便，先是提前把冬天的衣物寄去了学校，只让她随身带一个小行李箱。但这小小的行李箱里已经备好了她在未来搭建自己的理想生活的全部必需品：驾照、痛包、打舞萌用的手套、出发前妈妈送给自己的一套化妆品和几只不知名的首饰，还有昨天的“彩框饭”——老家舞萌群的群友们为了庆祝澪终于彩框以及出发去上海，昨天在机厅楼下的烧烤店办了一场盛大的饯行宴——饭后阿羽偷偷塞给自己的一副全新的水月雨耳机。
澪心里盘点着这些，不由得激动不已。就像小时候新开学，家里为自己买了一套全新的学习用品，即将在开学的第一天开启并投入使用的兴奋一样。只不过，这次的她将要掀开更重要的人生篇章的第一页，而手头握着的是更非凡的、朦胧的梦幻一般的“王牌”。她仿佛已经品尝到了这种愉悦，恍若已然置身于心目中的二次元“理想国”。而这理想的终点——那个在梦中依然朦胧不清的身边之人——未知之下的惊喜与兴奋更让澪欲罢不能。不知道才是最美妙的，因为无穷的可能性当中一定埋藏着完美的理想。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昨天和父母吵了一架。她查到了自己即将分配进的大学宿舍后，就一直软磨硬泡地求父母资助自己搬出去租房子住，但始终没能实现，终于在临出发前的昨天就此大闹一场。
[1] 也称“CN”，类似于网名，但是是仅用于二次元圈子内部互相识别的名字。
[2] 售卖二次元周边产品（称作“谷子”）的店铺。
[3] 由日本游戏公司SEGA开发的街机音乐游戏，酷似滚筒洗衣机，游玩方法是在正确的时机拍打八个按键。它是二次元亚文化群体中最为风靡的娱乐之一，在中国几乎已演变为二次元的代名词。
[4] 二次元和追星族常用的一种包，可以用来展示周边。
[5] “桑”是日语中对人称呼的音译，表对对方的尊敬。
[6] 即“晓美焰”，“吼姆拉”是其名字中“焰”的音译。
[7] “酱”是是日语中对人的爱称的音译。
[8] 指独自一人游玩，不与他人联机。
[9] “彩框”是舞萌里特殊的头衔，类似于排位定段，需评分超过15000分才可获得，有很强的挑战性。
[10] 同样是舞萌的头衔，但难度极高，在玩家中可以排到前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