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落满猩红古堡的露台。也许,这座古堡它应该存在于更加黑暗的地方。毕竟它的主人并不是什么喜欢太阳的古生物。
但她似乎不同,她在这里没有被灼伤,没有刺痛,连一丝微弱的克制都不存在。
我坐在陈旧的木质摇椅上,白裙被风掀得轻轻起伏,黑色蝴蝶结贴在袖口,安静得像不会凋零的黑玫瑰。
其他同类生物畏惧的阳光,对我而言,只是一场温柔的白昼。或许说,还能补钙。
我是血族之中,极为少数完全免疫日光、圣物的异类。或许我是唯一。
在外族吸血鬼眼里,这是至高无上的祝福。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所有的“祝福”,都是用来抵命的,它们都是极为沉重的枷锁!!
二十年前,我还是人类的时候,医生拿着薄薄的诊断书,平静地告诉我的结局。至今我还认为这份薄薄的诊断书对我来说宛如一座泰山。
「先天脏器衰竭,寿命锁死,活不过三十岁。」
那是我整个人类人生里,最清晰、最冰冷的一句话。
我的一生,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写好了终局:短命、孱弱、注定早夭。
我没有未来,没有晚年,甚至连普通人生的平淡安稳,都是奢望。甚至以至于家人们都将我放弃。
所以在二十九岁末尾,在死亡即将敲门的那一夜,我答应了契约。
——以人类全部感知、终生无尽代价,换取跳出三十岁死亡线的资格。
一夜之间,我从濒死的人类,变成了血族。
外表定格在年幼的少女模样,身躯停留在吸血鬼幼体的五十岁阶段,永远长不大,永远看似脆弱、无害、洁白。
可代价,从契约成立的那一刻起,从未停止过一秒。
风掠过古堡栏杆,我轻轻抬手,指尖划过一缕阳光。这是其他吸血鬼永远不敢渴望的奢侈。
温暖落在皮肤上,毫无伤害。
这是别人求之不得的恩赐。
却是我背负的第一道枷锁。
血族万物,皆舍弃了人类的痛觉,刀割、撕裂、灼烧、骨折、内脏破损……对他们来说,只有损耗,没有痛苦。
唯独我。
唯独我保留着完整的、一分不减的人类痛觉。
全世界最强大的自愈速度,搭配全世界最清晰的痛感感知。
伤口瞬息愈合,伤痕从不残留。
可疼痛——会一秒不差、分毫不少地刻进神经里。
哪怕只是刀刃轻轻划过皮肤,哪怕是可以瞬间愈合的伤口,那撕裂感、割裂感、冰凉触感,真实得让人战栗。
别人受伤是损耗体力。
我受伤是活生生受刑。
我垂下眼,看着自己白皙干净、毫无瑕疵的指尖。
第二道枷锁,也随之浮现脑海。
我掌握着早已失传千万年的上古血魔法。
力量上限无限,术法古老霸道,同级血族无人能及。
可我的身体,是五十岁幼体躯壳。
我施法的消耗,是正统万年血族的十倍,年幼的身体不可能扛得下这么大的损耗,所以每一次催动血之魔法,都是在强行撕裂自己的内脏、透支自己的血脉。
每一场战斗结束,别人只是疲惫。
我是满身看不见的暗伤。
那些伤不会愈合,不会消失,只会一层层堆积,沉在身体最深处。
随着轮回,随着厮杀,越来越重。
我活下来了。
却活得比任何人都残破。
而最后、最残忍的一份祝福——
是死亡回溯。
战死的瞬间,时间会自动倒回战斗开始前的那一刻。
世界重置,环境重置,敌人重置,一切胜负归零。
唯独我,保留所有记忆。
所有死亡、所有剧痛、所有恐惧、所有落败、所有绝望。
全部,只属于我一个人。也许这听起来很自私,但是:
没有人记得我的挣扎。
没有人记得我死过无数次。
敌人永远初次见我。
世界永远崭新如初!
只有我,背着千万次死亡的记忆,独自往前走。
摇椅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我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风自言自语。
“我只是不想死在三十岁。”
仅此而已。
我所求从不是永生,不是力量,不是特权。
我只求——多活一点点。
只求逃离那张写死我寿命的诊断书。
可命运给我的馈赠太昂贵。
它让我活着,却让我永远痛苦地活着。
永远怕痛,永远惧死,永远心怀愧疚。
我心智还在普通人类的成熟心性,懂善恶,知悲悯,会愧疚,会煎熬。
我不像其他血族冷血无情。
我每一次吸血,每一次厮杀,每一次割开血肉换取续航,都会深深厌恶自己。
我的尖牙长在后槽牙,这样我可以很好的隐藏我的尖牙,无论是吃饭还是露齿微笑,几乎很难看出我有尖牙,但是它们天生温和。
寻常轻咬、微量吸食,根本撑不住血魔法的恐怖消耗。
一旦开战,我想要继续活下去,就必须残忍。
必须伤害、必须掠夺、必须染血。
一边怕痛,一边怕死,一边愧疚。
一边,不得不厮杀。
这就是我的祝福。
远处的古堡阴影里,有一阵沉稳、古老、万年不变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我的背脊,下意识微微绷紧。
又来了。
新一轮的战斗。
新一轮的死亡。
新一轮,从头再来。
我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却早已习惯。
毕竟——
我的祝福,本就是一场无限往复、以痛续命的酷刑。
风再次吹过白裙。
阳光依旧温柔。
无人知晓,这位被天命赐予一切的吸血姬。
只是一个,拼命逃过三十岁死亡的、可怜人。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