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鹤岗学院的傍晚，总有一种独特的喧嚣与宁静交织的韵律。训练场上的人声、引擎声渐次平息，教学楼和宿舍区的灯光逐一亮起，空气中飘散着食堂传来的食物香气，混合着训练后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汗味与蓬勃朝气。
洛御茗刚结束对林小雨第一天“正式”训练（在沈清歌离开后，她又加了半小时的核心稳定和耐力跑）的监督，将累得几乎挪不动步、但眼神意外地亮得惊人的女孩送上返回市区的最后一班通勤车。看着那辆载着疲惫躯体和倔强星火的列车驶入暮色，她独自在站台上站了片刻，才转身，沿着学院内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朝自己的宿舍方向走去。
刚走过那片雷冬曾经开垦、如今被后勤园丁接管、依旧郁郁葱葱的小花园旁，一个熟悉到让她脚步微顿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快和一点点夸张的惊讶，从侧面传来：
“哟！看看这是谁？我们敬业的、神出鬼没的、能把学生会办公室坐出指挥部气势的洛大会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个点居然没在批你那永远批不完的文件，也没在那个古董基地里‘缅怀青春’，居然在外面遛弯？”
洛御茗转过头。
路灯刚刚亮起，暖黄的光晕勾勒出一个高挑的身影。天广寒 穿着一身剪裁利落、面料考究的深蓝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长发挽成随性却不失精致的发髻，几缕碎发落在颊边。她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斜倚在一棵老树的树干上，脸上带着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正戏谑地上下打量着洛御茗，尤其在看到她身上那套沾了些灰尘和汗迹的训练服时，笑意更浓了。
是天广寒。星期四。她曾经的队友，如今是业界小有名气的“寒曦生物医药”创始人兼首席研究员。她怎么会在这里？
“天……广寒？” 洛御茗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退役后，大家各奔东西，虽然偶有联系，但像这样毫无预兆地在学院里撞见，还是第一次。
“不然呢？还能是谁？” 天广寒 直起身，几步走到洛御茗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动作熟稔得仿佛昨天还在一起出任务，“怎么，不认识了？还是我变美得让你不敢认了？” 她笑嘻嘻地凑近，故意眨眨眼。
熟悉的、带着点消毒水、草药和某种清新柑橘调香水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还有那永远活力过剩、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语调。洛御茗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但并没有推开。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让她有些不自在，但对象是天广寒，似乎又没那么难以接受。
“你怎么来了？” 洛御茗问道，语气恢复了平静。
“来跟学院谈个合作项目啊，我的大会长。” 天广寒 松开手，改为并肩而行，很自然地调整了步速，“我们公司新开发的一套适用于高强度训练后肌体快速恢复和潜能激发的营养补充剂及物理理疗方案，想找武鹤岗的运动科学部和医疗中心做一期联合临床评估。你们这儿的小崽子们，训练起来一个比一个不要命，数据最有说服力。我下午刚跟麦羡学姐……哦，现在该叫洛校长了，开完会。顺便嘛，” 她侧头看洛御茗，笑容里多了几分探询，“来看看某个把自己活成‘学院标志性建筑’的笨蛋，是不是真的在好好吃饭睡觉。”
洛御茗没有理会她话里的调侃，只是微微颔首：“项目的事，有需要学生会协调的，可以发流程。”
“知道啦，洛大会长，公事公办。” 天广寒 拖长了调子，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过洛御茗的训练服，“不过，你这一身……可不太像在办公室批文件的样子啊。刚才在站台，送谁呢？我远远看着，像个挺小的小姑娘，累得跟刚从泥地里捞出来似的。你别告诉我，你现在除了带学生会，还兼职当起新生体能教官了？还是说……” 她的眼神变得贼亮，压低声音，“有什么‘特殊任务’？需要我帮忙不？打架还是救人？我的急救包和最新款的神经镇痛喷雾随时待命！”
她还是老样子。看似大大咧咧，口无遮拦，实则心细如发，观察力惊人，而且对“任务”和“帮忙”有着近乎本能的热情。
洛御茗沉默了一下。天广寒 不是外人，而且以她的性格和与自己的关系，这件事恐怕瞒不住，也没必要瞒。她简略地将新火托付、林小雨的情况、以及她制定的“试错协议”和刚刚开始的训练，用最平实的语言叙述了一遍。没有加入个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天广寒 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讶、深思和浓浓兴趣的表情。她摸着下巴，眼睛转了转。
“新火的妹妹……想当偶像……你还给她搞了个‘魔鬼训练营’？” 她重复着关键信息，然后猛地一拍手，“可以啊御茗！看不出来，你还挺有当‘养成系导师’的潜质！用训练特种兵的法子训练小偶像，这创意，绝了！麦羡学姐知道吗？她没笑晕过去？”
洛御茗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嘿嘿，开玩笑的。” 天广寒 见好就收，神色正经了些，“不过，这事儿……挺有意思。新火那家伙，居然会为这种事专门找你，看来他对他这个妹妹，不像表面上那么‘放任不管’嘛。你也是，居然真的接了，还弄得这么……正式。” 她打量着洛御茗，“不像你风格啊，御茗。以前这种‘家长里短’，你不是最不耐烦吗？”
洛御茗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小径上斑驳的树影。“只是履行承诺，并进行一次可控的社会行为观察实验。”
“噗——” 天广寒 忍不住笑出声，用力拍了下洛御茗的后背（力道不小），“得了吧你！还‘社会行为观察实验’！跟我这儿还装！你就是看那小姑娘倔强不服输的眼神，有点像……嗯，有点像我们当年某个时候的样子，加上新火那层关系，心软了，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就用了你最擅长的方式——制定规则，严格训练，对吧？”
洛御茗抿了抿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行啦，不逗你了。” 天广寒 见好就收，转而问道，“那小姑娘，训练强度怎么样？你刚才说她累得够呛。身体底子如何？有没有旧伤或者体质上的问题？训练后的恢复跟得上吗？别真给练废了，到时候新火找你算账，我可帮不了你。”
说到专业领域，天广寒 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变得认真起来。
“第一天正式基础训练。身体基础数据一般，缺乏系统锻炼。柔韧性和协调性尚可，力量耐力不足。训练计划已考虑其承受能力，但强度会逐步增加。恢复方面，目前只要求基础营养和睡眠。” 洛御茗回答。
“才第一天啊……” 天广寒 若有所思，随即眼睛一亮，从随身携带的一个设计简洁但质感高级的皮质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小、扁平的银色金属盒，递给洛御茗，“喏，这个给你，哦不，给那小姑娘。”
洛御茗接过，金属盒触手微凉，表面只有一个简单的浮雕雪花 logo，是“寒曦”的标志。
“这是什么？”
“我公司还在内测的‘舒络缓释凝膏’。” 天广寒 解释道，语气带着专业人士的自豪，“专门针对高强度训练后的肌肉酸痛、筋膜紧张和轻微劳损。里面有我特配的几种植物活性萃取物和促渗透缓释基质，能有效促进局部血液循环，加速代谢废物排出，缓解疼痛，同时温和滋养受损肌纤维。比市面上的同类产品见效快，副作用小，而且不会掩盖真实的疲劳信号，不影响你评估她的训练承受力。每天训练后涂抹在酸胀最明显的部位，按摩至吸收。算是……我给这位未来大明星的‘见面礼’，也是支持我们洛大会长伟大‘实验’的一点小小赞助！”
她眨眨眼，又补充道：“放心，成分安全，经过严格测试，不会有什么激素或违规物质。我可不想被新火追杀。”
洛御茗握着那盒小小的药膏，冰冷的金属外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面前之人特有的暖意。她看着天广寒 带着笑意的眼睛，沉默片刻，低声道：“谢谢。”
“谢什么！跟我还客气！” 天广寒 大手一挥，随即又兴致勃勃地问，“对了，你刚才说和新火联系了？他怎么说？对他妹妹这‘魔鬼训练’没意见？”
“他只说了‘多谢’。” 洛御茗如实道。
“啧，还真是他的风格。” 天广寒 撇撇嘴，随即眼珠一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诶，说起来，我也有阵子没‘打扰’我们敬业的星期五同志了。正好，借着关心他妹妹（和我赞助的药膏）的名头，找他聊两句？你也一起？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放心’？”
洛御茗本想拒绝，但天广寒 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快步走向不远处一个供师生休息的露天凉亭。凉亭里有石桌石凳，还算安静。
“就这儿吧！信号好！” 天广寒 将洛御茗按坐在石凳上，自己坐在对面，利落地拿出自己的个人终端，手指飞快地操作了几下，发起了加密视频通讯请求，还特意选择了多人模式，将洛御茗也拉了进来。
请求只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小小的悬浮光屏弹出，分割成两半。一边是天广寒 笑嘻嘻的脸，一边……
是新火。
背景似乎是一间简洁的办公室或宿舍，灯光偏冷。他穿着作训服常服外套，没戴帽子，头发比记忆中似乎稍微长了一点点，但依旧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种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变一下的平静。他看到光屏上同时出现的天广寒 和洛御茗，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星期四。队长。” 他先开口，声音通过设备传来，比记忆中更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哟！星期五！好久不见，想我没？” 天广寒 率先笑嘻嘻地打招呼，“在哪祸害……哦不，教导祖国的花朵呢？”
“南方第三院。带训。” 新火言简意赅，目光似乎扫过洛御茗，又似乎没有。
“还是这么惜字如金。” 天广寒 也不在意，切入正题，“找你呢，是跟你汇报一下。我刚碰到御茗，听说了你妹妹小雨的事。可以啊你，不声不响就给队长派了这么个‘艰巨任务’。”
新火的视线这次明确地落在了洛御茗脸上，停留了一秒。“麻烦队长了。”
“不麻烦不麻烦！” 天广寒 抢在洛御茗前面说道，还把脸凑近屏幕，故意压低声音，做出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我跟你说，队长可上心了！给小雨制定了特别‘周到’的训练计划，那强度，我看着都腿软！今天第一天，就把小姑娘练得走路都打晃了。不过小雨挺棒的，咬着牙坚持下来了，眼神还挺亮，是块料子！”
新火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洛御茗注意到，当天广寒 说到“咬着牙坚持下来了，眼神还挺亮”时，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放开。
“我刚还送了小雨一盒我们公司最新的舒络凝膏，训练后用，能好受点。” 天广寒 继续道，晃了晃手里那个银色小盒子（对着镜头），“保证安全有效，我以寒曦创始人的名誉担保！怎么样，我这学姐够意思吧？”
“嗯。” 新火应了一声，目光转向天广寒，停顿了一下，又吐出两个字，“多谢。”
“光谢可不行！” 天广寒 挑眉，“等小雨真成了大明星，得免费给我们公司代言！代言费就从你这当哥哥的津贴里扣！”
新火没有接这个玩笑，只是再次沉默。
凉亭里的气氛有片刻的凝滞。天广寒 习惯了新火的寡言，也不觉得尴尬，只是用眼神示意洛御茗说点什么。
洛御茗看着屏幕里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脑海中却闪过林小雨提及“哥哥以前喜欢画画”时，那委屈又尖锐的神情，以及训练场上女孩咬牙坚持时，眼中那点倔强的光。
“训练按计划进行。” 洛御茗开口，声音平静，“她有自己的坚持。协议内容，她会遵守。我会监督。”
新火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流转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他看了洛御茗几秒钟，然后，很慢、很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嗯。” 他又应了一声。然后，似乎犹豫了极其短暂的一瞬，补充了半句，“她……性子倔。麻烦……”
他没有说完，但洛御茗听懂了。麻烦队长，多费心。
“我知道。” 洛御茗简略回应。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像之前那么空旷，仿佛有什么无需言明的东西，在三人之间静静流淌。是过往并肩的默契，是对彼此处境的了解，也是对那个远在故乡、正踏上一条未知荆棘路的女孩，一份共同的、沉默的关切。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话少。” 天广寒 适时地打破沉默，伸了个懒腰，“不耽误我们大教官休息了。新火，你也悠着点，别光训别人，自己也注意身体。等我这边项目敲定了，说不定去南方‘视察’一下你的教学成果！”
“嗯。” 新火再次点头，目光在洛御茗和天广寒 脸上掠过，“你们也是。保重。”
“你也是！再见！” 天广寒 挥挥手，率先切断了通讯。
光屏消失，凉亭里只剩下学院夜晚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喧嚣。
天广寒 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石凳背上，看着洛御茗，脸上的笑容变得柔和而复杂。
“看见没？” 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洛御茗听，“他担心着呢。只是那家伙，从来不知道怎么表达。‘多谢’，‘麻烦’，‘保重’……大概就是他心里翻江倒海时，能说出口的极限了。” 她顿了顿，看向洛御茗手中那个银色药膏盒，“就像你，明明在意，却非要搞什么‘观察实验’。”
洛御茗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盒边缘，没有反驳。
“不过，这样也好。” 天广寒 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学院建筑，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了然和淡淡的温暖，“有些关心，不必说出口。有些路，总要自己走。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们磕磕绊绊往前走的时候，在旁边看着，必要的时候，递上一盒药膏，或者……制定一套能让他们变得更强、也更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训练计划。”
她转过头，对洛御茗粲然一笑，那笑容在夜色和灯光下，明亮而充满力量。
“走了，御茗。药膏记得给小雨。下次来，我带点我们公司新出的能量棒给你尝尝，比学院后勤发的牙膏状营养膏好吃一百倍！保持联系！”
说完，她潇洒地挥挥手，踩着轻快的步伐，很快消失在校园小径的尽头。风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混合着药香与柑橘调的气息，以及那份独有的、能驱散阴霾的活力。
洛御茗独自坐在凉亭里，又坐了一会儿。手里，天广寒 给的药膏盒微微散发着凉意。脑海中，是新火那双平静眼眸下，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和林小雨在训练场上，汗水淋漓却眼神发亮的模样。
循环不息，并肩而行……
并肩的人，或许已散落在天涯。但那些看不见的丝线，那些沉默的关切，那些以各自方式传递的温暖与支持，仿佛仍在无声地流转，将过去与现在，将她与远方的队友，与眼前这个倔强追梦的少女，隐隐连接在一起。
夜风微凉，她握紧了手中的药膏盒，站起身，朝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却似乎比来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坚定。
明天，还要继续“监督”那个女孩的训练。
而远方，还有未解的谜题，在黑暗中静静闪烁，等待着她的目光。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