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朔清点了一下手上的物资。
干粮还剩三块,省着吃能撑两天。净水不到半壶。绷带用完了,最后一次包扎用的是从旧衬衣上撕下来的布条,洗过两次,边缘已经开始散线。如果明天找不到新的水源,他最多还能撑两天,他没有对希说。
但第二天出发的时候,他走在她身后,看到她腰间那只水壶比平时更轻,走路时有一侧的下坠感明显比另一侧浅。她在为同一件事节省同一段距离。他没有点破,她也没有提起。
第一个物资点已经空了。铁皮箱半开着,里面只剩一层干透的泥灰和几根空了的旧滤芯管。希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留下的脚印:"三个或者四个人,往东边儿去了。"
朔站在她身后,没有追问脚印的新旧,他知道那些脚印还有余温。他们在那里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往第二个点的方向去。路程比前一个远了一整天的脚程。如果第二个点也空了,他们就要再折返一次。他算了一下剩余物资能撑多久,那个数字在第二个点被确认之前一直在向内移动,像一根越收越紧的绳子。
走到一处被浮土覆盖的碎石坡时,朔踩到了一处虚浮的地面。他感觉到了——脚底传来的回馈不对,虚的,像踩在一层薄壳上。他还没来得及把重心撤回来,整块土层已经在脚下裂开了。碎石和浮土跟着他一起往下塌,他在下坠的过程中想侧身护住头,但右臂外侧已经撞到了坡面上一处凸起的硬物。
闷响,然后是衣服撕裂的声音。他滑到底的时候是半跪着的,碎石还在从坡顶往下滚,砸在他肩背上,他顾不上。右臂外侧湿了,低头看到那块布料翻开了边缘,底下渗出一层持续扩大的深色。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进脚边的灰土里,每一滴都在地面上洇开一圈暗色的边界,速度很快,快得不正常。
他抬头看了一眼坡顶。希站在那里,逆光,他看不清她的脸。她站了三秒。朔在那三秒里数了她呼吸的次数——一次,两次,第三次没有呼出来。然后她动了。碎石从她脚边滚落,砸在他脚背上,她没有减速。她几乎是摔下来的,膝盖落地时闷响了一声,随即单手撑住地面稳住了重心,指节在粗粝的地面上擦出一道红痕。她扑到他面前,把他的手拉过去,撕开袖口布料往上翻,然后动作停住了。
那道裂口比她预计的深,皮肉外翻,边缘整齐,但底下的出血量比她预估的范围更大。血从伤口持续渗出,速度没降下来,暗红色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她伸手按上去,指腹压紧,力道大得她自己都害怕会捏碎什么。但血立刻从她指缝里挤出来,温热的,黏腻的,沿着小臂外侧缓慢往下淌。她慌了,把另一只手也压上去,掌根抵住他手臂的骨头,感觉到他在她手下轻微地痉挛。血没停,只是从"涌"变成了"渗"——但这不够,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她松开一只手去翻腰侧布袋里的止血粉,发现瓶口边缘已经干结了。拧开瓶盖时指甲劈了也没察觉。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浅灰色的粉末,分量不够覆盖整道伤口。她盯着看了半秒,脑子里空了一瞬——不够,这连止血都不够。她把瓶子扔开,直接从自己外套下摆内侧撕下一段干净的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坑底响得刺耳。她叠成厚块按上去,手掌压下去的瞬间,血立刻透过了第一层布。她加了第二层,压得更重,掌根抵住骨头,血终于慢下来,但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她不得不把另一只手也叠上来按住自己的手腕。
朔的呼吸变了。他开始小口地吸气,但没有呼出来,像是身体正在用那道停顿把更多的空间留给疼痛。她能感觉到他正在从意识边缘退出去——目光开始散,呼吸变短,像是他正在用一个越来越小的范围维持清醒。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颜色正在变灰。
"喂!……能听到我说话吗?"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短促一些,尾音发紧。
"希......"
"别松!"她说完伸手按住他手臂上的伤口,重新压紧,直到她感觉到那道出血的速度正在缓慢地放缓。她维持着那个按压的姿势直到他的呼吸从收缩状态回到稳定状态,才开口:"你自己按一会儿。"她引导他的手覆上自己压住的位置,确定他的手指按住了那层布料的边缘之后,才缓缓松开自己的手。
她的掌心全是血,指缝间黏腻得发涩。
她松开手之后没有立刻站起来。她蹲在原地,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掌心——掌纹里嵌着干涸的血迹,手指边缘残留着暗红色的线状痕迹,正在缓慢地变干。她把手掌在膝盖的布料上擦了擦,没擦干净,血已经黏在皮肤纹理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坡顶边缘,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靠着地面坐了一段时间。她重新检查了绷带,换了干净的布料,又压了一道。她拆的时候动作不快,手指还在轻微地抖,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被做完的事,而不是一件已经做完的事。
最终血止住了,她在确认那道湿痕没有再扩大之后才把备用的布条收起来,动作很轻。
他在那道拉扯的感觉里开始发冷,但热度从他右臂的伤口处往上蔓延,穿过肩膀,到达他的喉咙。"起来。"她说。他站起来的时候,她站在他旁边,侧过头问了一句:"你刚才有一段时间没说话。"他确实有一段时间没开口,那道缝隙刚好跨过了一道需要被越过的高度。她没有看他,但肩膀松了一点。
回程的路上她走在前面,但步频比平时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的右臂。他走在后面,右臂的伤处持续发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布条下缓慢地苏醒。他每走一段就要低头看一眼,那道布条没有继续渗血,但边缘干结的暗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叠加。走到第二个物资点时,还剩三份净水和半袋干粮。希把东西分装好,扔给他一袋:"够撑两天了,省着吃的话。"朔接住那袋净水,壶壁是温的——她把它放在外套内袋里焐着过来的,他走在她身后时没有注意到她什么时候做了那个动作。
夜里他们在一处旧避难所歇脚。火生起来之后,朔把那两页残页和那张纸条摊在膝头,翻来覆去地看。他把其中一页翻到背面,没有内容。另一页折痕很深,边缘有一条已经被反复展开过的浅印。他拿起那张纸条,纸张比残页新,但折叠处有一道细微的磨损痕迹。
"发现了什么?"希坐在火堆对面,低头整理物资,没有抬头。
"两个线索方向不一样。一个说绕远路,一个说可以直接穿过去。其中一页纸的边缘没有破损,像是近期才被放进去的。另一页折痕很深,已经褪色了。"
希把最后一块干粮收进布袋:"你打算怎么选?"
"不知道。信息太少。"
"那就等到能判断的时候再判断。"她说,"急着用错的信息,比不用更危险。"
朔靠回墙边,把纸页叠好收进内袋,贴着胸口。火堆烧着,他右臂的伤处在布条下面持续发胀,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力道正在收束那道裂口。他在那段时间里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缓慢上升,右臂的痛感正在从局部扩散成持续的低烧,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他靠在墙边,侧过头看着火堆,没有去按那道布条。希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水壶推到他手边:"喝了。"
他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她把水壶收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继续整理物资,但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明天还去吗?"他问。
"去。"希说。她伸手拨了一下火堆,让火焰重新拢起来:"省得明天再点。"
他说"好",声音比他预想的轻。他在意识边缘停留了一会儿,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最后看到的东西是火堆边的地面,和一双垂落在膝盖上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血迹干结后留下的深色轮廓。她一直没有去擦掉它,像是在等它自己落定之后再做处理。
他靠着墙,在持续的发热中合上了眼睛。她在他说完"好"之后没有立刻移开视线,看着他,直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然后她低下头,重新检查了一遍他手臂上的布条——没有渗血。她把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才转回去拨弄火堆。但她没睡,每隔一段时间就抬头看一眼他的胸口,确认它还在起伏。后半夜他发起低烧,她坐在旁边,用浸过水的布条擦他的额头,一遍遍换,直到天快亮时温度退下去。她没合过眼。火光持续烧着,把那道确认和那道合拢的过程一并留在了余烬的余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