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米来岭南餐馆,点的永远是豆豉鲮鱼炒油麦菜。菜单上没有,他自己也从来不开口点——他一来,父亲就做了。我后来跟他说过,你这个口味很正,正宗广东人家里常吃的就是这道。他听完说,什么正宗不正宗,好吃就行了。
父亲在这道菜里放什么鱼不固定,全看码头当天有什么。有时候是鲮鱼,有时候是别的。汤米吃到不一样的口感从来不问,只是偶尔在吃到一半的时候说一句“今天这个比上次结实”。这大概是他给这道菜的全部评价,其他的一概不问。
玛格丽经常点的是叉烧面。她吃面的顺序从来没有变过:先吃点葱花,再把叉烧片夹到碗沿上排好,最后才吃面。汤米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从她碗沿上抓起一片叉烧塞进嘴里。玛格丽特没拦他,好像在憋笑(当然也可能是被气笑的),只是把剩下的叉烧也吃完了。他们俩都在那张靠窗的桌子上坐过,但没同时坐过。
绣线菊巷在餐馆后面两条街。那条巷子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墙头上有猫。那些猫不算流浪猫,有人喂,有人给它们搭过纸箱,但它们没有主人。它们在巷子里进进出出,像是这条巷子自己养的。玛丽安也住那条巷子。她有时候在门口坐着,看见玛格丽特蹲在墙根摸猫,会跟她说话。她夸她头发好看,她就道了声谢。
玛格丽特最先注意到那些猫。她有一次吃完面,往巷子里走,在墙根蹲下来,对着一只半白的猫伸出手背。猫看了她一眼,闻了闻,走了。她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没说什么。后来她又去了几次,带过面包,带过父亲给的边角料。那只半白的猫后来让她摸了。她蹲在那里摸着猫的头的时候,我跟汤米站在巷口。汤米说她还挺有耐心的。我说你试试。他说我不试,她不冲我伸手。
绣线菊巷里的猫各有各的习性。那只半白的喜欢晒太阳,早上八九点必定在第一级台阶上趴着;另一只灰的喜欢蹲在垃圾桶盖子上;还有一只橘的,汤米第一次见到就说,这是不是你们家店门口那只土豆。我说不像。他说那怎么长一样。我说橘猫长一样。他说人长一样你分得清吗。分不清。那猫长一样你也分不清。
后来我们经常走那条巷子。不是特意去,只是路过。玛格丽特蹲下来摸猫的时候,汤米靠在墙上看。他有次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说,这巷子里的猫比人自在。玛格丽特说因为没人管它们。他说所以它们不搬家。玛丽安有时候也在门口,她会递一块旧毯子给玛格丽特说垫着蹲,地上凉。玛格丽特接过来垫在膝盖底下。汤米说你这毯子哪来的。玛丽安说是以前的旧物,放着也没用。后来那块毯子就一直搁在门口台阶上,谁都能用。
玛丽安有回提了一壶茶出来,放在台阶边。她说你们喝,别蹲太久,腿麻。汤米说您怎么知道我们蹲多久。玛丽安说我看你们在巷口站了半个钟头了。汤米想了想,说也是。那壶茶是凉的,但那种天气喝凉的刚好。
莱纳斯也来过绣线菊巷一次。他带着相机,蹲在巷子里拍猫。他蹲了很久,那只灰猫在垃圾桶盖子上一直没动。拍完之后他翻出底片,说这张不洗。汤米问为什么。莱纳斯说它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等什么。不知道。但我不想留住它在等的样子。汤米说那你不拍就行了。他说拍的时候不知道它在等,后来看底片才看出来。
后来莱纳斯有一回跟着我去送外卖。他说想看看日常配送的实际情况。我说那你别挡路。他说不会。他背着他那台相机走在我旁边,一路上停下来拍门牌、拍水表。
送到第三家的时候,他开始提问。
“这一单的配送距离?”
我说大约一英里。他低头写。
“日配送量?”“不一定。五六单到十几单。”
“客户支付金额固定吗?”“一先令。有时候多点小费。”
“小费通常来自特定人群?”“老杰克,码头那边的。偶尔多给两便士。”
他写完这个,抬头看了我一眼:“所以是重复关系带来的非契约性报酬。”
我说:“他就是高兴了多给点。”
“你说得对。”他把刚才那行划掉了,重写:“客户在满意时可能追加非固定费用。”
我说你怎么老换说法。他说这是两种记法,以后看的人会自己选。
送到第四家的时候,是条窄巷。我敲门等回应的时候,他指着墙上的水龙头问我:“你觉得这个位置合理吗?”我说不合理。他说那你送外卖的时候看到多少不合理的东西。我说多了。他说比如。我随便指了三个方向,其中一个他说他拍过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又问:“你每天送外卖,见到的人比大多数人都多。你有没有觉得这些人构成了某种整体?不是个体,是整体。”我想了半天。“没觉得。一个是一个。”
“没有某种流动感?像水流一样的连续感?”
“没有。就是个别人。”
他写:“受访者拒绝承认总体性叙事。”
汤米后来说:“你真行,人家问你要答案,你给他一句‘就是一个一个的’。他要写论文,你得给他点能写进去的。”
玛格丽特说:“你下次编两句也行,反正他也分辨不出来。”
莱纳斯后来问过我一个问题,是见面的时候坐下来直接问的:“你觉得你做的这些事有意义吗?我是说送外卖本身。”我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抹布。“有。有人要吃饭。我不送他们就得自己来拿。”
“那是功能性的意义。我问的是更深的那种。”
我其实根本没想。但我看了一眼汤米和玛格丽特的表情,就知道我得编点什么出来。不然他能问一整个晚上。
“送外卖的意义有两层。”我说,“第一层,你摸到每条巷子的温度。夏天凉快的巷子和冬天暖和的巷子不一样。你能感觉到这条街今天是活的还是死的。第二层,有些门你敲了,里面的人不会记得你,但你记得他们家的门牌和台阶的高度。这些信息没有用,但它是真的。”
莱纳斯低头写了一大段。写完之后抬头:“那你自己呢?你在这些里面吗?”
这个问题我没准备。汤米在旁边说:“你看,你又把自己绕进去了。”
我说:“我在那些门牌号和台阶之间。”
莱纳斯写下来了。汤米凑过去看了一眼,说:“他这句话比你那套都像答案。”
玛格丽特说:“你让他自己慢慢记吧,记完了说不定能把曼彻斯特的门牌号全背下来。”我说那至少有个用。
后来莱纳斯又来找我,说想补几个问题。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几条。第一条是:“你觉得自己是英国人还是中国人?”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我说不是犹豫,是没想过。他说那你现在想一下。我想了一下:“我是我父亲的儿子。他在哪我就在哪。”
“那如果必须选一个呢?”
汤米在旁边说:“你选什么都行,反正他写出来又是‘身份坐标系中的不稳定节点’之类的东西。”
莱纳斯说:“我不会用那种表述。”汤米说:“你会的。”
莱纳斯没接话,他把那行划掉了,改成了:“受访者通过亲属关系定位身份坐标。”
玛格丽特后来看到这段,说:“你这句话比他原话还绕。”
莱纳斯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希望以后怎么回忆现在这段时间?”我说没有回忆。他说什么意思。我说我现在没有时间想以后怎么回忆,等以后到了再说。
汤米说:“你问他怎么回忆,他满脑子都是今天还有几单没送完。”
莱纳斯把这个也写进去了。他写:“受访者将记忆功能转化为当前任务的完成状态。”
汤米看了一眼,说:“你写成这样以后谁看得懂。”莱纳斯说以后的人。
玛格丽特转学之前,我送过一单到她家那条街。不是她点的,是她邻居要的。我停在她家门口的时候她正好出来,看见我,说你怎么在这儿。我说送外卖。她看了一眼我车上的食篮,说你今天跑几单了。我说第五单。她说那你还得跑。我说嗯。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手里没有拿书。她站了一会儿,说你送完第七单的时候会路过码头吗。我说不一定。她说那你路过的话替我看看那棵悬铃木还在不在。我说在。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刚从那边过来。她哦了一声。我走的时候她没进屋,就站在那里看着我把车骑到巷口。那大概是她最后一次站在家门口跟我说话。
玛格丽特走后,绣线菊巷的猫还在。玛丽安偶尔坐在门口,看见汤米经过,问他还吃面吗。他说不吃了。玛丽安说那你忙你的。汤米有时候会停下来蹲一会儿,那只半白的猫已经不躲他了。他蹲在那里,不说话。
后来码头那边的军需品箱子堆得比人高。汤米的工装换了,手上的茧比以前厚了。他说现在扛的不只是鱼和铁,还有别的东西。有一次他从码头回来,袖口上有一道油迹,说今天卸了一船罐头。“上面写的字不是我认识的”,他说,“不是英文,也不是法文。”
后来他去了更远的地方。走之前来吃了最后一顿豆豉鱼炒油麦菜。父亲做的。那顿饭他吃了很久,吃完之后把碗往前推了一下,放下钱,推开门走进雨里。他走出去了。门帘落下来,晃了几下,停了。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只空碗,汤米常坐的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