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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久没有转头。她的视线始终钉在舞台中央那个正在缓缓展开骨质翅翼的生物身上,但她的声音精准地砸在两人头顶——“别动。”
然后她抬起右手。不是指向怪物,是指自己。五指微张,指尖浮现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光晕脱离她的指尖,在空中拉长成一道细细的光丝,以极快的速度飞到她的头顶,然后像一张被风吹开的薄纱般垂下,罩住了她整个身体。
她周围的空气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光线经过她所在的位置时微微弯曲,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折射了一下。
“结界认知干扰,”沈夜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调平得像在读一份说明书,“契约者的基础能力。可以让现实世界的普通人无法注意到你的存在。也能让结界里的人短暂‘隐身’。启示者也可以学,不过你不需要!”
紧接着,又是一个光圈,把艾什薇恩围住。
“认知干扰,别人还会以为你在这里坐着。”
接着,光从沈夜久掌心涌出。不是一道,是一团。光芒在她五指间高速凝聚,发出电弧般的嗡鸣,然后猛地拉长——像是一块融化的白金被一双无形的手拽成细长的剑刃。剑刃的核心是刺目的白,越往外越淡,到了边缘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表面不断有细小的光屑剥落,未及坠地便消散在空气里。
那只兽的嘴完全张开了。从嘴角到嘴角,那道裂缝般的长嘴张开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不是九十度,是一百八十度,上下唇完全展开,露出整个黑色的、深渊般的口腔。然后它发声了。
不是呜咽。是一声尖锐到近乎凝固的尖啸。声波以它为中心呈扇形扩散,所过之处,空气被压缩成可见的波纹,报告厅的座椅扶手在波纹中炸裂,红色的软垫被撕成碎片,连墙壁上的吸音板都在一层一层地被震碎剥落。舞台两侧的音响发出最后一声刺耳的啸叫,然后整个报告厅陷入了一种被抽成真空的死寂。
而那个学长,周围的空气好像将其隔开一样——是沈夜久干的。
沈夜久站在她面前。那个认知干扰的结界像一层透明的盾牌,将尖啸的声波从她身边分流——她能感到空气在震动,耳膜在发胀,但那股能撕碎座椅扶手的力量没有碰到她。
沈夜久的脚步没有停顿。她在声波中穿行,剑刃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将扑面而来的无形压力切开。然后她跃起,没有任何蓄力的动作,从静止到腾空只用了不到半秒。她在空中翻转手腕,光剑的轨迹从弧光变成直线,笔直地刺向那张正在发出尖啸的深渊巨口。
怪物闭嘴了。不是它想闭——是沈夜久的剑已经刺进了那道裂缝的右侧末端,剑刃横向贯穿,从嘴角刺入,从颧骨下方的位置穿出。她借着落地的冲力手腕一拧,剑刃在它的面部结构中转了半圈,骨质薄膜般的皮肤被光剑的高温瞬间碳化,裂口边缘翻卷起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没有血液的肌肉纤维。尖啸声戛然而止。
怪物猛地甩头,想把刺入面部的剑刃拔出来。它的手臂反关节扭转,指尖的骨刺划向沈夜久的脖子,速度快到骨刺与空气摩擦发出尖锐的哨音。沈夜久拔剑后仰,骨刺擦着她的下巴划过,断了几根发丝。她没有后退,后仰的同时剑刃从下往上撩起,切断了它来不及收回的手臂。灰白色的断肢飞起,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地时已经变成了灰烬。
然后是翅膀。
那对骨质薄膜般的翅膀突然展开到最大,边缘蠕动的须状物全部挺直,像数十根细长的骨刺同时射出,从不同角度刺向沈夜久。她没有躲——或者说,她不需要躲。剑在她手中消失了,不是收回,是散开,变成数十道细小的光线,每一道都精准地迎向一根须状物,在半空中将它们一一贯穿、撕裂、烧毁。
须状物碎裂的碎片还没来得及落地,光线重新在她掌心凝聚成完整的剑刃。她踏前一步,双手握剑,横斩。
那一剑从怪物的颈部左侧切入,从右侧腰际切出。它的上半身沿着切口缓缓滑落,下半身还站在原地,断面光滑如镜,没有血,没有内脏,只有灰色的、干燥的、已经开始碎裂的组织。整个身体落地之前就开始化成灰烬。灰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在舞台地板上,堆成一小堆安静的尘埃。
三秒。从跃起到收剑,整个过程只用了三秒。
她没有分析兽的弱点,好像从开始就知道一样。
艾什薇恩站在原地,呼吸急促,手指还攥着座椅扶手。她看到了全部。那些骨刺的角度、翅膀须状物的射程、沈夜久出剑的节奏和方向——她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记忆深处,像是用刀在石板上刻字。不是刻意要记住。是她不敢忘。
舞台上,沈夜久站在那堆灰烬旁边,右手一甩,光剑的余焰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焦痕后熄灭。她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她转过身,没有看艾什薇恩,而是看向幕布后面那个蹲在地上、全身发抖的学长。
他的脸白得像纸。那张适合印在招生简章上的脸此刻全是汗,嘴唇发白,牙关在打颤,手指还死死抠着舞台地板的边缘。但他做了一件让沈夜久微微挑眉的事——他的另一只手,正攥着讲台旁边那根话筒架的长杆。话筒架本身已经快散架了,但他攥着它,攥得指节发白,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挥过去。
“把那个放下。”沈夜久说。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但也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学长没有放。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个……那个东西……死了吗?”
“死了。放下。”
他慢慢松开手,话筒架倒在舞台上,发出一声空洞的金属响声。他想站起来,膝盖打了两下颤才勉强撑直身体。他比沈夜久高出一个头,但站在她面前的时候看起来像是在仰视。
“你离她远一点。”沈夜久说。
这句话不是说给学长听的。是说给艾什薇恩听的。她的目光越过学长的肩膀,落在第七排靠走道那个位置上。
艾什薇恩终于忍不住了。
“为什么他能进来?”她站起来,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响,更急切,“你说过的——上次你说,能进来的人是启示者和契约者。启示者是我。那他是谁?他能进来,是不是说明他也有特殊体质?他是不是也可以成为……”
她停住了。因为沈夜久没有回答。沈夜久的眼睛在看着她——不是在看她,是在看一个她还没走到但一定会走到的位置。那个眼神和食堂里的一样,和步行街里的一样,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看着一个还在往悬崖边走的人。
“从兽死的时候,空间就已经坍塌了,”沈夜久说,声音恢复了她惯常的平淡,“结界认知干扰会同时失效。现实世界里,你的身体还是坐在座位上的——从刚才站起来的那一刻起,在别人眼里,你就是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艾什薇恩张了张嘴。
“这里是结界,”沈夜久继续说,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所有的认知干扰只有你在结界里的动作才不会在现实里产生效果。也就是说——在现实世界恢复正常的那一刻,你会‘做’出在这里做过的所有事。”
她顿了一下。
“而你刚才站起来了。”
然后空间开始震颤。不是地震——是空气在震颤,是光线在震颤,是所有物体的边缘同时开始模糊,像一幅画正在被水浸透。舞台上的灰烬堆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散,学长的脸在模糊中变得失真,沈夜久的轮廓也在褪色。
“好自为之。不该管的事——你不要一直插手。”
沈夜久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已经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世界猛地一震。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涌回来——教导主任的声音从麦克风里炸开,后排男生的窃窃私语,某个女生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赵晓冉在旁边的呼吸声。艾什薇恩发现自己是站着的。她站在第七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左手伸向前方,嘴张着,像是正在说一句没说完的话。
周围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赵晓冉从座位上弹起来,一只手扯住她的袖子往下拽,压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干嘛呢?坐下!主任在台上瞪你呢——你突然站起来干什么?你刚才跟那个学长一样抽风……!”
学长。
艾什薇恩猛地转头看向舞台。那个学长——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校服、头发用发胶打理得整整齐齐的优秀学长——正倒在讲台旁边,双手撑着地板,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眼神涣散,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台下已经有学生在窃窃私语。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突然伸手,猛地攥住了旁边那根话筒架的长杆。金属杆被他拽得晃了一下,话筒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啸叫。整个报告厅瞬间安静下来。他攥着那根金属长杆,攥了几秒,然后慢慢松开了手,用微微发抖的声音问:“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教导主任皱着眉头走过来:“怎么了?不舒服?”
他张了张嘴,环顾四周——然后他看到了第七排,看到了那个站着的、也在被人拉袖子的女生。他们的目光对上了。只有一瞬。但那一瞬里装着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问题——你也看到了?你怎么也看到了?
艾什薇恩被赵晓冉拽回座位上。她的心跳还没有平复。她想说些什么,但她知道那些话不会被人听懂。她看着舞台上的学长被教导主任扶着坐下,话筒架被人重新扶起来,麦克风重新安好,讲座继续。她听见教导主任说“可能是低血糖”,听见周围的窃窃私语逐渐平息,听见前排某个女生小声说“那个学长长得还挺帅的”。但她听见的所有声音都像是在玻璃的另一面。她看着舞台上的那堆空地——在那个空间里,那里有一堆灰白色的灰烬。在这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