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他又做了噩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不是听雨轩,不是东宫,也不是南楚的宫殿。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脚下没有地面,头上没有天空,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白色。不是雪的白,不是纸的白,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白。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之后剩下的那种颜色。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画中的少年。八岁的模样,穿着青布衣裳,头发用草绳系着,手里拿着笛子。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那是"阿衍"——九年前在山野间奔跑的、给迷路女孩吹曲子的、还没有被命运碾碎的阿衍。他站在那里,像一幅被定格了的画,永远不会变老,永远不会受伤,永远不会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右边那个,是他自己。十七岁的沈澈。穿着灰色旧袍,肩膀上有狼头烙印,喉咙里有禁言蛊。嘴唇翕动着,像在说话,但没有声音——一个字都没有。他的眼睛是空洞的,不是死了的那种空洞,是活着的空洞。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窗户还在,门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两个"自己"同时转头看他。
阿衍笑了。无声地笑。嘴巴张开,牙齿洁白,笑容灿烂得像秋天的太阳。他在笑什么?也许是笑那个九年后的自己穿了一件那么丑的灰袍。也许是笑那个自己站在一片虚无中手足无措的样子。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因为他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所以还能笑。
沈澈呐喊。无声地呐喊。嘴巴张得很大,青筋暴起,但喉咙里空空荡荡,连一丝气息都传不出来。他在喊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停",也许是"够了",也许是"告诉我我该是谁"。也许是"阿衍"——他在喊自己的名字,但那个名字已经不属于他了。
两个影子同时开口说话。他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能看到口型——但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什么都模糊了。阿衍的口型很轻快,像在说一些温暖的话。他自己的口型很沉重,像在说一些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他想伸出手去碰他们。但他的手穿过了他们——就像穿过空气。两个影子不是实体。他们只是投影。投射在他心中的、由记忆和恐惧编织出来的投影。
然后他醒了。
* * *
冷汗浸透了中衣。沈澈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像刚跑完一场长跑。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全是汗,凉的。后背也湿了,布料黏在皮肤上,被夜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窗外还是黑的。月亮已经落了,天幕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连星星都没有。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巡逻的脚步声——听雨轩的防卫一直很严密,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人绕院走一圈。他闭着眼都能数出那些脚步声的节奏——三步一顿,靴底碾在青砖上的沙沙声。
他坐了很久,等心跳平复下来。
然后他想起母妃。
不是刻意想的。是噩梦把他推到了记忆最深处的角落,而那个角落里站着母妃。
母妃在南楚后宫中不算得宠。她出身边地小族,入宫后只封了一个低阶的妃位,住的宫殿偏僻,院子小得转不开身。宫里的太监宫女都不怎么搭理她,逢年过节连例份的绸缎都要比别人晚几天才能领到。但母妃不爱计较。她说"日子是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母妃爱笑。她的笑容很温暖,像冬天里的炉火,不大,但足够暖手。她的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是愁出来的,是笑出来的。她总是笑着给沈澈梳头,笑着给他缝衣裳,笑着在小小的院子里种几株兰草。
母妃常常摸着他的头说:"澈儿,你永远是你自己。不管别人叫你什么,你都是我的澈儿。"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太平常了。谁不是自己呢?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他叫沈澈也好,叫阿衍也好,他就是他。就像药圃里的甘草——不管别人叫它甜草、蜜草还是国老,它还是那个味道。
但禁言蛊改变了这一切。
禁言蛊封住的不只是声音。它封住了他的名字。他不能说自己叫沈澈——那是南楚二皇子的名字,是真相的一部分。他也不能说自己叫阿衍——那同样是真相的一部分。他什么都不能说。关于自己的一切,凡是触及真实的,全被蛊虫封死了。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说——他还是他自己吗?
师父说:"名字是一个人最后的根。"
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一个雨夜。西梁的雨比南楚的冷,打在石屋的顶上像有人在用砂子扔。石屋里没有灯,只有墙缝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师父被关在隔壁的石屋里,透过墙缝对他说这些话。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被守卫听到。那是师父最后一次和他说话——第二天师父就病了,拖了三天,死了。临死前他托人把一根竹笛和一包药送过来。笛子就是他现在手里这根。药就是药囊里快用完的那一点。
而连根都被拔了的人,算什么?
沈澈把膝盖抱在胸前,额头抵着膝盖。房间里很暗,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窗外的虫鸣又响了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澈儿,你永远是你自己。"
母妃的声音在记忆中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很远。他拼命想抓住那个声音,但它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漏掉了。他甚至不确定那个声音是真实的记忆还是他自己的想象——也许母妃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也许是他太想听到,所以自己编了一个。
他不确定了。
他什么都不确定了。他是沈澈——一个亡国皇子、一个被种了蛊的哑巴、一个肩膀上有烙印的侍从?还是阿衍——一个九年前消失的少年、一幅画上的影子、一段被萧锦瑶反复咀嚼的记忆?
母妃说的"你永远是你自己"——那个"自己"是什么?是记忆吗?他的记忆在九年的颠沛中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南楚的宫殿是什么样他都记不清了。是身体吗?他的身体上烙着西梁的印记、种着裴渊的蛊虫,早就不是原来的身体了。是名字吗?他连名字都不能说。
如果一个人失去了记忆、失去了身体的自主权、失去了名字——他还是"他自己"吗?
或者——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空壳。一个被不同的人装进不同的东西的容器。大皇女装进他的是棋子。三皇女装进他的是思念。裴渊装进他的是蛊虫。
而他自己呢?他自己装在哪里?
* * *
天亮的时候他洗了脸。
铜镜里的脸很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青黑——又是一夜没怎么睡。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把头发理好,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衣裳还是深灰色的——他已经决定不再穿青色的了。
白鹿在院门口等他。她手里拿着扫帚,假装在扫落叶,但眼神一直往他房门口飘。
"公子,您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法白鹿见过——不是真的觉得没事,是不想让人担心的笑。在西梁学会的,后来带到了东宫,又带到了听雨轩。白鹿每次看到这种笑都觉得心里堵得慌,但她不知道怎么处理——她受的训练里没有"如何安慰一个总是微笑的人"这一课。
他蹲在药圃中拔草。
药圃是他到听雨轩后亲手开的。不大,约两丈见方,被他分成十几小块,每块种着不同的药草。有些是从太医院领的种子,有些是他自己从山中移栽的。南楚的药种在大昭的土壤里活了大半——它们比他顽强。他有时候看着那些从南楚来的种子在异国的泥土中生根发芽,会觉得一种奇怪的亲切感——像是在看自己的缩影。
手指在泥土中翻动,拔去杂草,给药草松土。泥土是凉的,带着清晨的潮气,指尖沾满了草根和泥。他喜欢这种触感——实在、干净、不需要说话。药草不问他是谁,不觉得他像谁,不把他当替身或者棋子。药草只是药草。他浇水,它们就长。他施肥,它们就壮。它们不会用复杂的眼神看他,不会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最简单的关系。也最安全。
拔草的时候,一根药草的刺扎破了他的手指。那是一株野生的刺儿菜,长在他的药圃角落里,一直没舍得拔——它的花可以止血,是朴素的民间草药。刺很短,扎得不深,但冒出了一颗血珠——鲜红的,圆圆的,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他看着那滴血。
疼。手指上的疼。小小的、尖锐的、清晰的疼。
比心里的疼好受多了。
因为心里的疼是模糊的。找不到具体的位置,说不清是什么原因,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疼"——也许只是一种空。一种被掏空了的、不知道里面原来装着什么的那种空。
而手指上的疼是确定的。扎了刺,出了血,会疼。这就够了。确定性的东西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里太珍贵了。
他把血珠在衣裳上蹭了蹭,继续拔草。刺儿菜的汁液沾在指尖上,绿色变成了褐色——氧化了。和伤口愈合是一个道理。破了,流血,结痂,然后长出新肉。新肉比旧肉嫩,容易再破。但他已经习惯了反复受伤和反复愈合的过程。
远处传来萧锦瑶练刀的声音——金属破空,嗖嗖的,很有节奏。每一声都干脆利落。他在心里数了数,四十七刀。她每天清晨练刀一百零八式,从不间断。右手偶尔会有一瞬的迟滞——那是旧伤留下的痕迹。但他的药酒已经让她的手稳了很多。
至少——他做的这件事是有用的。不是因为像谁,不是因为是替身,是因为他的手真的能治好一个人的伤。萧锦瑶的右手因为他能稳握刀了。
这个念头很微弱,像药圃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小苗。但它在那里。在替身的阴影下,在禁言蛊的封锁中,在身份迷失的迷雾里——有一株小苗在悄悄生长。
它说:你有用。不是因为像谁。是因为你是你。
他看着那株小苗在心里长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拔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