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逃开的。
就像我不可能不和濑谷阳奈见面，即便我刻意避开她。
昨天的逃避，被我用了身体不适的理由搪塞过去。
……
我想，这一次，也许我真的该冷静冷静了。
和一个人划清界限，所承受的，不只是一段情谊的破裂，更是对那个人所在圈子的排斥，于此相对应的，原本可能也没什么关系的陌生人，便会对你施以同样的排斥。
当你剪断一根丝线时，与那一段相连的无数根丝线也就离你而去了。
所以，我不能再任着这样的性子，去和濑谷阳奈决裂了。
虽然可能这对她来说，不过也只是一份工作，无关紧要。
……
真的好恶心。
身不由己……
为什么人总是那么虚伪，要对着自己厌恶的人露出伪善的笑呢？为什么人总是要假装在关心身边的人呢？
我躲闪着濑谷阳奈的目光，只是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
明明昨天还为这样的生活将要结束而惋惜，而今天，我却无比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
在这样的盼望里，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如此煎熬。
“今天夏井同学戴了发卡啊。”放学时，濑谷阳奈在身侧感慨道。
“……”我下意识的摸了一下，那枚妹妹早上强行别在头发上的发卡，今天总是无法适应。
“有见识到了夏井同学的另一面呢，也算是又认识了夏井同学吧。”她咯咯地笑着，那笑声却让我心底一沉。
“……好吵。”我终于没有忍住，停下了脚步。
“什么？”濑谷阳奈没能听清我的话，满是疑惑的走到身前，看着我。
“我说真的好吵，只是一个发卡而已，认识不了任何人。”
我无可抑制的情绪爆发，对着她喊道。
“你总是……这么可笑。自以为了解了我，闯入我的生活，整天把我带入到你的节奏里……”
“装作好像很关心我的样子……实际上， 不只是一份工作而已吗？”
“不，不是……”濑谷阳奈的双眼瞪大，然而我已无心说下去。
“我不是值得认识的人，工作的话，就好好工作吧，没必要装作熟悉什么的。”
我拎着包，头也不回地先行离开。
也许是风太大了吧……
总感觉眼睛像是进了什么东西。
不然……
为什么明明是愤怒的我……
会流眼泪呢？
果然糟糕的事情总是如影随形。
我躺在床上，剧烈的头痛让我用一只胳膊垫在额头前，疲惫地躺在床上，无所事事。
天花板的纹路在记忆里勾勒了无数遍，不曾变更。
……
索性今天，老妈她不在，大概也不会担心什么的。
柑织又在做什么……大概是在学习吧。
她总是那样用功。
相比之下，我到底算是什么呢？
身为姐姐的我，到底哪里比她强呢。
所以被喜欢着的是她，也是合理的吧。
脑海中不断涌现出让我失去温度的念头。
我抓起一件卫衣，随手换上。
现在我想离开家里……独自冷静一下。
我看了眼柑织的房间，门紧闭着。
果然啊……
我没再打扰，径自走下门出门去。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讨厌人多的地方的我，在这种时候，总喜欢出来在街上走走。
即便车水马龙，但总感觉那些人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人，离我好远好远。
没人会注意我的存在，所以有一种安心感。
以及孤独。
所谓散步，更像是自我放逐，让更多杂七杂八的事物，诱导思路发散。
就像是一块面包在水里缓缓泡发，化作碎屑溶解。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已经走到了平常很少走到的街区，大概离家也有了一段距离。
……
好饿……
明明中午没什么胃口来着。
所以连饭也没和柑织一起吃。
因为饥饿，胃一阵难受，不过我随身带了钱……
但是在外面吃的话，老妈晚上如果回来做饭，大概又会多想吧……
算了，不管了，那种饥饿感暂时胜过了空虚与浮躁，让我老老实实随便走进了街边的一家拉面店。
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男人坐在醒目的位置，正埋头吃面。
我和他隔了一个座位坐下，小声和老板点了一碗面。
然后，便是饥饿的等待。
我游移的余光看向那个男人，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他有些眼熟……
然而下一刻，我吓的冷汗都出来了。
这是……敬司老师？
难道他也住在这附近？？？
敬司老师很巧合地也投来了目光，随后大大方方地放下了筷子。
“啊呀，是夏井同学啊，还真是巧呢，我还真没想到居然会在面馆遇到自己的学生。”他说着。
我咋看向了老板，看样子，老板并没有因为他的喧哗而感到不满。
相反地，听到之后，那个中年大叔老板居然饶有兴致地转过身来，看着我们两个。
“敬司，这是你学生吗？”
“嗯，是的。”
“真好啊，你这么快也有了自己的学生。我记得当初你第一次在这儿的时候，你跟这孩子还差不多大呢。”大叔随意地拉着家常，果然没别的顾客就是这样随意吗。
倒是话题莫名到了我身上，让我一阵尴尬。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和我的老师相遇。
早知道就不贪吃了。
因为心烦意乱跑出来然后又因为饿了一头扎进拉面店，这种事情被老师知道了，感觉我的人生离完蛋大概也就不远了。
“哈哈哈，时间不等人啊龙马大叔，兴许再过几年，你就能看到她的学生了。”敬司老师笑着起身。
“唉唉，那时候我就彻底成老头子了。欸？这就走了？”大叔摇摇头，随后看着站起身的敬司老师愣神了一下。
“嗯，下次再和大叔你聊聊近况。”敬司老师对着我也招了招手，随后转身离开。
……
大叔倒是也没继续问我什么，只是自言自语的感慨了一会儿。
我小心翼翼的拉过我那碗面，埋头吃了起来。
怎么说呢，味道还算不错，也有可能是我太饿的缘故。
至少比起之前吃过的要好上不少……
“多谢款待……”我将筷子放在碗上，双手合十。
随后，我也走出了店铺。
但我却又一次在背光中看到了敬司老师。
我呆呆地看着就站在路边的老师，难道他一直就没有走吗……是在等我？可是为什么？
“吃完了？”敬司老师笑着问道，随后挠了挠头。
“店里总是不方便说话的，再怎么样，学生的隐私还是要保护好的。”他意义不明地嘟囔道。
“老，老师？这是……”
“嘛，今天是周末，不是上班时间，也不用一直老师老师地喊啦。”敬司老师摆摆手。“不过我想利用一下我老师的特权，征用夏井同学一点点时间，可以吗？”
我仍旧是一头雾水……老师到底想要干什么？
“啊，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一块走走，大概二十分钟？”敬司老师指了指手表，就和平时给我们上国文课一样笑脸盈盈。
“……好。”既然是走走，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难道是濑谷阳奈和老师说了昨天我对她发火的事了吗……也许老师要批评我吧。
算了，事情已经发生，无论怎么样，我只能被动接受。
于是我怯生生地跟着敬司老师——一个我不怎么熟悉的大人，在街道上走着。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路哼着不知名的歌，我们就这样一路走上了一座小小的桥。
随后，他停下了脚步，靠在了护栏上。
“夏井同学，你不太开心，发生什么了吗？”
终于开始正题了啊……
“……濑谷同学和您说了吗？”
“什么濑谷同学啊。”敬司老师笑着摇摇头。“这不开心不是已经写在脸上了吗？”
“一般脸上藏不住事情的，都是男同学。女同学一般这样，大概就是恋爱或者很严肃的话题了。不过夏井同学可不像是这样，所以我肯定会很疑惑才是。”
“……不是您让濑谷同学多关照我吗，这不是您交给她的任务吗。”我几乎是以抱怨的口气说出了这些话。
这种时候还要假装不知情的知心大人，未免也太过分了。
“并不是。”敬司老师望着桥下的铁路，平和地说道。“不算是任务，大概算是一种请求吧。”
“……为什么老师会有这样的请求呢，我只是再平庸不过的一名学生，不值得这样的关注吧。”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对老师来说，如果学生也要分个三六九等，所谓低等的学生就不用去关注的话，那就不是老师而是企业老板了。”
敬司老师收回目标，再度看向了我。
“因为刚开学那段时间，夏井同学的不开心就一直写在脸上了啊。这方面，我还挺敏感的。大家的脸上有好奇，有畏惧，有欣喜。但唯独夏井同学的脸上，用空洞的灰色写着不开心呢。”
“……”
“老师我呢，当然也听到了很多流言蜚语，但是比起那些，我想，此刻，听听当事人的答案，不就足够了吗？”敬司老师温柔地看着我，示意我开口。
“……老师，因为虚无缥缈的爱慕……与渴望独占的友情，就和自己最重要的挚友决裂……真的很愚蠢吧。”我垂下眼帘。“这种事情，对于您来说，一定既幼稚又无趣，就像是小孩子的打闹对吗。”
是啊，仅仅是说出这段话，我都感到无比尴尬和痛苦。
说到底我只是搞砸了很多事情，然后一直在耍脾气而已。
“嗯……怎么说呢？老师我不这样想哦。”敬司老师靠在栏杆上，目光又飞上了天空。
“在每个年纪，不同的人，都有自己要面对的困难吧。人们长大后，否定了那些因为儿时的困难而停滞迷茫的人，不正是否定了自己的过去吗？老师我觉得呢，苦难没有攀比的价值，老师我会因为工作上的事情犯愁，夏井同学也会因为和其他同学的关系而难过。这两者并没有谁高人一等的说法。没有人理所应当承受苦难，与其这样比来比去，不如努力引导更多的人走出来。”
“至于你的做法嘛，老师我也无法做出评价。老师，并不是一个可以为你指出所有方向的百科全书。如果要是能够这样培养出遇到所有问题都迎刃而解的完人，那么全都是完人这个社会要老师也没什么用处了嘛。老师所做的，只是引领。最后怎么做，都是你们的事，路在你们脚下。”
“老师……我到底能怎么做……”我将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跃动着却空洞的心脏。
“为什么一定要活在虚伪的人际关系里……为什么不能拥有真挚的情感……为什么越是对我重要的人，我对对方永远都只是一个可选项一样不重要的……”第一次，我把心中的问题，释放了出来。
我的问题落在铁轨上，一辆列车疾驰而过，带起一阵风，摇曳着柳枝，在天空中比划着天空的高度。
敬司老师没有看我，他的双手交错搭在栏杆上，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成年人的无言沉重感。
“这个世界总是两面的，有虚伪，就会有真情。有的时候，二者甚至可以交织在一起。想要单独的拥有一种的一面，是不可能的。”
敬司老师看着我，笑容不再有教我们国文课时的那种轻浮。
“但是，夏井同学。也正因为这一点，所以有的时候，我们难以区分虚伪与真情，因此也把那些真心待我们的人，忘在了故纸堆里。”
“你的家人，就很爱你吧。你的妈妈，也特意给我打过电话询问我你在学校的状况。”
“……”妈妈……我知道啊，正因如此，我才总是想表达一切都很平常的样子，唯独不想让她觉得我有所不满。
“还有濑谷同学，她也是一个想要做出改变的，努力在前进着的人呢。她又是怎样对你的呢？你心底大概有属于自己的答案吧。”
濑谷阳奈……
想要认识彼此……
可是……我该如何清楚的知道，一切不只是温柔的假象。
即便说出过那样，也曾打动我的话。
“以及那个你分道扬镳的同学，也许也不是将你弃之不顾呢，也许多聊一聊，就能够知道，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夏井同学，在你们这个纯粹的年纪，真心对你的怀疑来说，是不容易说谎的。”敬司老师长出一口气。“你需要的，也许就是和你所不确定是否真挚的人，更多的交流，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在这个过程中，你肯定会遭遇很多你为之厌恶的事情，但是这就是被称之为成长的事物吧。”
他耸了耸肩，随后对我笑着。
“从不敢走入荆棘，到遍体鳞伤只为摘取花朵，最后荆棘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慢慢的，你不会再为困难所折倒，自然困难不再称之为困难。这个过程也许很漫长，漫长到你可能很难看到最后的结果。”
“但人活着不就是如此……”
“山就在那里，不翻越，无改变，便只是这样往复度日。翻过山，也许便有柳暗花明。这也是国文里汉诗表达出来的观念,所以有时候，好好听课也会有别样的收获。”他松了口气，随后恢复了在学校的状态。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脑子木木的，无法编织语言。
“当然，无论如何，选择都是你的，夏井同学。选择你真正能够快乐的道路，即便大多数人都不认可，只要不伤害他人，就放心去吧。”
敬司老师对着我竖起大拇指。
我的眼前开始陷入一片迷蒙。
记忆的最后，我看到妹妹的身影、
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
唯有敬司老师的话，还有那个拉着我手回家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