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如此觉得,听柑织的话简直大错特错。
濑谷阳奈不断确定着见面的地点,就像是生怕我会跑掉一样。
然而实际上,我也确实想跑。
我实在无法想象见面时,我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
脚下完全无法消停,我在约定见面的路口不停徘徊。
远处的电视塔矗立着,同附近的诸多雕像一起默默注视着我这个可疑人士的举动。
神明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能不能直接清除掉濑谷阳奈周五的记忆……
我绝望地祈求着。
“夏井同学……”
表情大概不会好看的我,僵硬地转过身,看向了声音的来源处。
濑谷阳奈就站在那里,今天有点微风,但她那略显紧身的白色T恤没有被风拂动,下身则是牛仔裤,的确是在学校看不到的穿搭。
也许是紧张使然吧,我几乎很少去留意别人的衣服。
但我现在完全不敢看向濑谷阳奈的脸。
“额,我……”
下一刻,掌心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让我一阵茫然。
她拉住了我的手,那种温热感愈发强烈,在本就炎热的夏天,感觉很快便要流汗一样。
我本能的想要摆脱,我并不是很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但是她的力量还是比我强了些许,而我也反应了过来,放弃了挣扎。
这种时候,乱来只会加剧问题吧。
于是,我老老实实的任由她拉住我的手。
“夏井同学,我……是我,那个,没有说明白。不过……我真的没有,没有把你当成任务什么的……”濑谷阳奈语无伦次地说着。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手足无措的样子。
真是的……明明犯错犯傻的人是我啊……
眼角又开始微微发酸。
明明记得,我并没有那么爱哭来着。
手机看多了吧……一定是这样,所以比较敏感……
我……
见面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已经不清楚了。
或者说是我不愿记清楚了。
是在濑谷阳奈面前哭了一顿,还是和她刚刚一样,惊慌失措的一股脑地道歉……
那场面想象起来,还是尴尬到无法接受,所以正好就不去逼自己想起来了。
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不知道头顶的是什么树,枝繁叶茂,阳光难以穿透,于是我们便拥有了大片的荫蔽。要是学校多种点这样的树就好了……
“抱歉……我只是……有点害怕吧,害怕那种浮于表面的情感。”我打破了沉默,此刻的阴凉,加上先前的释放,让我终于能够平静。
就像躺在云里一样,失重,却又感觉有所寄托。
于是我把自己的思绪用云彩拼写,拼写在此刻我们短暂重合的天空。
“为什么呢?夏井同学的恐惧……感觉比你说的要严重多了。”濑谷阳奈像是有点惊讶居然是我先开口,但还是听着我的话。
“……我知道,也许,那样才是主流的,大家也许都只是面子上过得去,就能够一起欢笑。但是……我………那样的关系是要有价值才能维系的。”
我看着路边嬉闹的几个小孩,泄了气。
“我……却只是一个平庸的人。我没有远大的理想,也没有一技之长,胆小怯懦,很多明明应该做好的事,却总是做不好。”
云层中的人伸出手,却不知道,那片湛蓝是大海,还是天空。
“这样的我……很快就会跟不上其他人的脚步。这样的我,没有维系那种表面关系的价值……”
“只有更真切的情感……才能保证……我不被抛弃。”
我几乎是忘记了身侧还坐着濑谷阳奈,只是一味地,将长久我心底积攒的恐惧悉数说出。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濑谷阳奈的目光也投向街道的行人身上。
……
大概她也只会和当初,我对森田由衣表现出这种想法时,敷衍地回应两句,我并没有那么糟糕之类的话吧。
我靠在长椅上,忽然有一直莫名的疲惫感。
“抛弃吗……”濑谷阳奈小声地开口。
“什么算是抛弃呢?”
“……什么?”我有些惊讶于她提出的问题。
“抛弃这种事……是对自己的所属物吧。可是夏井同学,不是谁的附属哦。”濑谷阳奈满脸认真地点点头。
“……你在曲解我的话。”
“也不算吧,只是我觉得,夏井同学在这件事上,也许把自己想的太被动了。”
濑谷阳奈站起身,原本差不多的身高,此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居然感受到了一丝压迫感……虽然她本来也是班长来着。
“朋友啊,情感啊……这些不应该是双向选择的吗?在夏井同学担忧这些问题的同时,明明夏井同学也有选择与谁走近的权利呢。”
“……说的简单。这样没能力没资本的我,又有什么选择的资格……”
濑谷阳奈思考了片刻,俯下身对我伸出手。
“虽然感觉夏井同学这还是歪理啦,但是既然夏井同学这样想的话,那就去改变现状吧。”
“只要改变自己……向着更好的方向转变。到了那一刻,对夏井同学来说,一定就有了不去贬低自己,不再恐惧被抛弃的权利了吧。”
她的脸凑近,我们的距离还在不断缩短。
不过出乎预料,这次我并没感觉到特别不适。
“我又能做什么……这也不是说说就能实现的。”
“那就一起努力吧,至少先去做,才能有收获嘛。”她把我拽了起来,随后莫名其妙拉着我小跑起来。
“喂,这是做什么啊……”我终于是回到了先前的状态,满是抱怨地喊道。
“改变嘛,就先从简单的体育锻炼做起。”濑谷阳奈的背影跃然,像是领先我的跑者。
“我们连基础都不一样,你现在都是学生会秘书了,怎么一起努力。”我忽然感到有些落寞,想要停下脚步。
“人是不可能完美的,既然如此,那就总有进步空间啦。”她快活的声音传来。
随后她进一步抓紧了我的手。
“至于抛弃的事情,虽然不知道夏井同学相不相信我啦,但我是真的想要认识真正的夏井同学呢。今天,我不就了解了夏井同学心里的别扭吗。所以,我不会抛弃夏井同学!不只是作为班长和学生会秘书,还作为濑谷阳奈,作为我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呆呆地听着她的喊声,身旁的路人不时侧目看着奔跑的我们。
我们之间仍存在距离,但此刻,连接的双手,像是在说明,我们不会相隔太远。
……
我忽然摇摇头,笑了。
这样啊,我又怎么可能不想认识你呢,濑谷同学……
我想我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夏天了。
在深渊中不断下坠的我,被另一个人拉住,在这个什么都消逝的过于仓促的夏天,奋力奔跑着,像是要追逐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