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快了一些，走过一遍的路线省去了辨认方向和核对方位的时间，草甸上的草茎被风吹得伏向南方，两人顺着来时的足迹往回走，地面上的痕迹虽然经过半天的日照有些模糊，但大致走向还在。
走出草甸区域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了。
艾丝雅在坡顶停下来喝了一口水，视线落在远处天际线上那片浅色的砂层边缘，它在斜阳中呈现出灰白交错的细纹是一层被刻意铺平的碎石面。
她放下水壶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莎蜜雪……白毛被风吹得有些散，几缕发丝贴在颈侧，她伸手拨开之后正好对上艾丝雅的视线。
“看什么呢？”
“看到你的头发又散了~”
艾丝雅把水壶收好，迈步走下坡顶：“回去之后重新扎吧！”
下坡的路比上坡省力，两人在天黑透之前赶到了排水道的出口处。
艾丝雅在入口的碎石堆上把提灯重新点亮，灯油已经换过了一轮，火苗稳定地燃着，光晕在石壁表面投下均匀的暖色。
两人侧身进入排水道之后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水槽边缘的砖面上那道细长划痕还在原位，旁边多了一小撮被踩碎的苔藓碎屑，断口朝南是她们来时的脚印。
走了大约三个时辰之后排水道尽头出现了铁栅栏盖板的轮廓。
艾丝雅先上去推开盖板探出半个身子，塔基底部那间地下空间的空气从上方灌进来，带着石料和金属的微凉，跟排水道里潮湿的气味不同。
她爬上去之后伸手把莎蜜雪也拉了上来。
地下空间里的提灯还亮着，放在墙角原来的位置，灯芯燃得只剩一小截了。
艾丝雅走过去换了一根新灯芯，把灯油加满，重新点亮之后照向四周。
石台上摊着的册子还在原处，但她注意到旁边多了一只扁平的铁盒，盒子表面没有锈迹，盖子上压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她走过去把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是褐色短发女人的风格：“南侧接续点的组件我已经带到主控室去了。你如果回来看到这张纸条，直接去主控室取。我在那里等你们汇合！”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转身看向那扇通往主控室的窄门。
门是半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比之前更亮一些。
她走过去推开门，褐色短发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口蹲在靠墙的石架前，手里拿着一枚金属组件正在对比架面上的孔位。
听到脚步声她偏过头来，视线在艾丝雅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站起来把组件搁在架面上。
“你们回来了。”
她的语气跟之前没什么两样：“我在主控室里找到了所有需要的组件，一共三件。基座嵌件一件，中心凹槽底板一件，外圈辅助固定环一件。全部装在铁盒里了，你们可以直接带走。”
她侧过身让出石架，架面上放着一只敞口的铁盒，盒内垫着干布，布上嵌着三枚形状各异的金属组件，最大的那件尺寸跟基座侧壁的嵌件孔位吻合，最小的那件呈环状，直径跟黑水晶的尺寸差不多。
“你自己送过来？”
艾丝雅看了一眼铁盒里的组件，又看了一眼褐色短发女人：“从塔基到总控室的路程来回要六天。”
“我等在这里也没什么其他事可做。”
她把铁盒的盖子合上推到艾丝雅面前：“再说了，路上我一个人走得快，没用六天，四天就打了个来回！”
艾丝雅把铁盒收进背包里，把扣带收紧。
她抬头看了一眼褐色短发的女人，对方的脸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苍白了一点，颧骨上的皮肤因为连续赶路显得有些干燥，但目光稳定，嘴角的线条平直，没有多余的紧张或者疲惫的神态。
“你叫什么名字啊？”
艾丝雅问。
“薇拉。”
她把短铁棍从墙角拿起来握在手里：“银灰给我留的标记是薇拉·南延。她说我是这条路线的南端接续者，负责把前段路线的信息汇总传到北端。”
“那北端的总控室就是整条路线的终点。”
“对的。你装好组件激活之后，南北两端的接续点会同时收到信号，整条路线的状态就固定下来了。”
薇拉把铁棍的一端撑在地面上，重心稍微偏了偏：“你现在去北端，我回南端。等你的激活信号传到南边，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艾丝雅点了点头，把背包重新背好。
她转身往主控室外面走，经过那扇窄门的时候薇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在北端看到的那些记录册，是银灰留给最终接替者的。她说如果有人走完了全程并且拿到了南侧的组件，说明这个人有资格成为这条线的长期维护者。三十年一次校核，时间到了会有人来找你。”
艾丝雅在门口停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负责南段。每段接续点都有固定的维护人。”
薇拉把铁棍搁在肩侧：“你以后会见到其他的。”
她没有再多解释，艾丝雅跨出门框之后莎蜜雪跟在后面把门带上了。
两人穿过地下空间回到塔基地面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提灯的光照着脚下的石阶。
沿排水道向北再次出发是第二天清晨。
薇拉的铁盒被艾丝雅放在背包最稳妥的位置，外面又裹了一层油布防水。
两人沿着排水道向北行进的节奏比第一次更快，走完排水道之后没有在坡顶停留，直接穿过草甸区域进入了浅色砂层地带。
砂层表面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均匀的灰白色，踩上去的触感比之前更熟悉了，脚掌落在砂面上的声音轻而短，一声接着一声向前铺展。
再次站到盆地边缘的时候，艾丝雅看到石阶两侧的草茎色差比上次更明显了一些，从边缘到石阶中段的过渡带里多出了几道不规则的踩踏痕迹，方向是向下的，跟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看到的单一痕迹不同。
她蹲下来看了一下……痕迹的新旧不一，最上面那层压痕的边缘还保持着清晰的轮廓没有风化。
“有人在我们之后来过这里。不止一个人~”
莎蜜雪蹲下来看了那几道痕迹的前掌形状和步幅长度，眉头微微收了一下：“两个不同的脚印。一个是薇拉的，一个是另一个人的。另一个人的步幅更长，体重更大，落脚的时候脚跟先着地。应是一个男人！”
艾丝雅站起来往石阶下方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板还嵌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动过的迹象。
她把背包里的铁盒取出来交给莎蜜雪拿着，自己先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
在石阶中段的位置她看到门板旁边的地面上多了一小片碎布，颜色灰暗，边缘磨损是从衣物上刮下来的。
她蹲下来把碎布捡起来翻看，布料背面有一道缝线的痕迹，针脚紧密跟银灰在灰袍上留下的那种细密的缝线风格接近。
“他在我们之前进去了。”
她把碎布收好站起来：“可能在我们回南侧的这段时间里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