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姜浔,长生不老,但我需要吸食别人的爱意。
每次吸食完别人的爱意,她们都会忘记关于我的记忆。
……
姜浔是在一个春天的午后捡到长安的。
那时候他刚醒没多久,石室里的寒气还没散尽。
他坐起身,看见头顶的岩壁上又多了几道划痕。
刻了多少道他已经懒得数了。他走出石室,沿着山路往下走。
山脚下的村庄正冒着炊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快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小,像奶猫在哭。
路边有一个竹篮。
竹篮里放着一个婴儿,脸上的皮肤还是皱巴巴的,裹在一件破旧的棉袄里,露在外面的小手冻得发青。
她张着嘴在哭,却已经哭不出什么声音了。
姜浔低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倒映着天空和他的脸。
他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
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它,攥得很紧。他试着抽出来,她攥得更紧了,脸憋得通红。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他抱起那个竹篮,转身走回了山上。
他给她起名叫长安。
没有特别的寓意,只是那天路过一座破庙,庙门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匾额,上面写着长安两个字。
他说,就叫长安吧。
他不会养孩子。
漫长的岁月里,他养过一只受伤的鹰,一匹瘸腿的马,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植物。
但养人,还是第一次。
婴儿哭起来的时候,他试过喂米汤,不行,吐了他一身。
试过把她放在风口让她自己安静,哭得更凶了。
后来他下了趟山,从山下的村子里牵了一只产奶的母羊回来,在羊圈里留了一块玉佩,价值大概能买一百只那样的羊。
有了羊,长安就不哭了。
他把羊奶热了,装在竹筒里,一点一点喂给她喝。
她喝得很急,小嘴嘬着竹筒边缘,发出响亮的咂咂声。
有时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他放下竹筒等她咳完,她就伸手去抓竹筒,怕他拿走。
有一回竹筒掉在地上,羊奶洒了一地,她哭得撕心裂肺,他只好重新挤奶,重新热,重新喂。
折腾了半夜,他靠在石壁上睡着了,醒来发现她趴在他胸口,口水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大块。
她第一次对他笑,是在满月前后。他正在给她喂奶,她喝着喝着忽然停下来,仰着脸看他,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个笑容很突然,像一朵花毫无预兆地绽开。
他手里的竹筒顿了顿,“你笑什么?”
她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挥舞着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笑得更加开心。
他把手指抽回来,继续喂奶。
但那天晚上他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那个笑容。
他觉得大概是太久没和人说话了,连个婴儿的笑都能让他出神。
长安会说话的那天,是一个春天的午后。他正坐在石室外面晒太阳,长安在他脚边玩石头。
忽然她抬起头,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 “爹。”
“我不是你爹。”
“爹。”
“你是我捡来的。”
“爹。”
他看着那个仰着小脸、一脸认真的小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晒太阳。
那之后她就一直叫他爹了,他纠正过几次。
有一回他故意不应,她喊了十几声,喊到嗓子哑了,他只好应了。
后来也就随她去了。一个称呼而已,不重要。
长安五六岁的时候,开始展现出一些不太寻常的东西。
她很聪明,他教她认字,她过目不忘。
教她弹琴,她听一遍就能复述旋律。
教她下棋,三个月后她就赢了他,他虽然嘴上说是自己让她的。
她很乖,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她做什么就绝对不做,从来不问为什么。
他有时候会觉得她太乖了。
但她也很黏人。去哪里都要跟着他,他在山涧里洗澡,她就坐在岸边等着。
有一回等着等着睡着了,从石头上滚下来,额头磕了一个包。
他给她揉药酒的时候她没哭,但他手抖了一下。
他在石室里看书,她就趴在他膝盖上打盹,口水把他的衣摆洇湿一小块。
他去山下买东西,她就牵着他的衣角,一步都不肯落下。
有一回山路上蹿出一条蛇,她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手却没有松开他的衣角。
他把蛇赶走,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嘴唇哆嗦着,但还是在说我不怕。
有一回他故意躲起来,想看看她找不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他藏在树后,看着她从石室里跑出来,站在院子里大声喊爹,喊一声,听不到回答,就再喊一声。
她绕着石室走了三圈,又跑到山路上往下走了一段,一边走一边喊。
她没有哭,但声音越来越急,步子越来越快,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看着她快跑到山脚了,终于从树后走出来。
“长安。”
她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跑回来,一头撞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死死地箍住他的腰。
“爹你去哪儿了!”
“就在树后面。”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回去吧。”
她点点头,仰起脸来看他,眼尾泛红。
她牵住他的手,“爹,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他说。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真话。他会一直陪着她。
因为姜浔好饿。
那天夜里长安睡着了,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她在笑,连做梦都在笑,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他站起身走出石室,站在悬崖边上,按了按腹部。
那种饥饿感还在,长安能提供的爱意现在还太寡淡,只是雏鸟对母鸟的依赖,维持不了太久。
他需要去找人吸食爱意了。
……
后面几个月。
镇上有一家药铺,铺主是个年轻的女人。
她没嫁人,一个人守着那间药铺,养了一只八哥。
那八哥很会说话,见人就说“恭喜发财”。
姜浔时不时来她的铺子。
她教他认药材。
黄芪、白术、茯苓,一味一味地讲给他听,讲这些的时候眼睛很亮。
她的手很小,但很有力,抓药的时候不用称,随手一抓就是刚刚好的分量。
……
她是跟着她爹学医的。
她爹三年前走了,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别把铺子关了。
她说好。然后她一个人守着这间药铺,守了三年。
这三年里她学会了修漏雨的屋顶。
第一次上房顶的时候腿抖得站不住,下来的时候还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瓦片上,留了一道疤。
学会了和药商讨价还价。
起初总是被压价,后来她学会了板着脸不说话,等对方先开口。
学会了一个人过年。
除夕夜她会给八哥的笼子上贴一张红纸,然后在药柜前摆两副碗筷,一副是自己的,一副是爹的。
她对着空碗筷吃完饺子,再把碗收起来,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前前后后来过十几拨媒人,她全都拒了。
不是那些人不好,是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差了什么呢?她也说不清楚。
她从小就在这间药铺里长大。
有一年冬天大雪封了山路,药铺里的药材快用完了,她爹急得团团转。
那天她站在药铺门口搓手。
手冻僵了,搓也暖和不起来,她就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看雪一片一片地落。
后来雪里走出一个人来。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在漫天风雪里走得很慢,但很稳。
他走到药铺门口,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包袱,放在柜台上。
正是药铺里缺的那些药材。她爹千恩万谢,他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她躲在她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
但她记得他站在药铺门口的样子。
白衣裳,黑头发,肩膀上落满了雪。
她记得他的睫毛上也落了雪,眨了一下眼,雪就簌簌地掉下来。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后来她见过很多人来提亲,她一个都看不上。
不是他们不好,是他们都不是那个人。
姜浔在她的药铺里住下来的那天,她正在切黄芪。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抬头,“稍等一下我把这黄芪切完。”
然后她闻到一种松木的气味,清冽而干燥。她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很好看的人站在门口,逆着光。
她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中。
她认出了那件白衣裳。
一模一样。连肩膀上落雪的位置都一样。只是这次没有雪。
她低下头继续切黄芪,一刀一刀,切得很用力。
有一刀差点切到手指,她缩了一下手,又继续切。
她想说些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总不能说,你当年在我家药铺门口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我就记了你一辈子。
后来姜浔时不时找她。对她说,“姐姐真好看。”
“姐姐,你身上好香。”
“姐姐,你的手好凉。”
“姐姐,你头发乱了 。”
某一天,她在药柜前吻了他。
满屋子的药香混在一起,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吻了他,手指攥着他的衣袖,指节发白。
她的嘴唇上有甘草的味道,是甜的,但甜中带苦。
这些年来,她一个人守着这间铺子,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可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袖,攥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走进风雪里。
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今年除夕,你能来吗?”
他说会的,但没来,毕竟过一会她就会忘了姜浔。
……
他走的那天早上,那只八哥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尖声尖气地叫着:“再见!再见!”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八哥。
八哥歪着脑袋,又喊了一声:“再见!”
他没有说再见,转身走进了晨雾里。
药铺老板娘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八哥在笼子里叫唤:“吃饭!吃饭!”
她起身给八哥添了食水,然后开始整理药柜,总觉得有些药材放错了位置。
当归应该放在左边第一格,怎么跑到右边去了?
她把药材重新归置了一遍,然后坐下来开方子。
那天她看了一整天的病人,一如往常。
只是傍晚关门的时候,她站在药柜前发了好一会儿呆,总觉得好像少了一味药。
但她数来数去,都少不了一味。
当归、黄芪,白术,茯苓,党参,甘草、陈皮,半夏,全在,一味不少。
那少了什么呢?她低头看见自己手指上有一道小小的口子,是昨天切黄芪时不小心划的。
她看着那道口子,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说不上来为什么难过,就是觉得那道口子不应该在那里。
或者说,不应该只是她自己切伤的。
八哥在笼子里叫了一声:“再见!”
她转头看着那只八哥,愣了好一会儿。再见。她从来没教过它说这两个字。
她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闭嘴。”
然后她关上药柜,去后院生火做饭了。
……
后来姜浔去过江南,遇到过一个富商的女儿。那姑娘叫沈瑶,年方二九,生得眉目如画。
她的父亲给她订了一门亲事,沈瑶却在出嫁前的第七天翻墙逃出了家门。
她翻墙的时候裙子被墙头的碎瓦片刮破了一道口子。
她从墙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她蹲在地上揉了半天,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城外走。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到一座石桥上,看见桥下站着一个穿白衣的男人。
他在看水。夜已经很深了,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立在桥下的石像。
她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抬起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眉眼清俊。
她是个从小被关在绣楼里长大的姑娘。她有一个秘密。
小时候经常偷偷溜出家门,跑到城外的石桥上去看水。
她怕水。四岁那年掉进过后花园的池塘,被奶娘捞上来的时候浑身冰凉,嘴唇发紫,从那以后她见水就躲。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偷偷跑到城外的石桥上,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
起初只是远远地看,后来敢趴近了,再后来敢把脚伸到水面上晃荡了。
她觉得水这种东西,越怕越要去看,看到不怕为止。
有一回她在石桥上看见一个人,穿着白衣裳,站在桥下的河岸边,正低头看着流水。
后来他抬起头,往桥上看了她一眼。隔着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觉得他在笑。
然后他转身走了,白衣裳在风里飘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起的云。
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但从此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次路过石桥,都会往下看一眼。
此刻,她又一次站在石桥上往下看。
桥下站着一个人,正看着流水。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她逃婚,跑了半座城,跑到这座石桥上来,也许只是想来看看,桥下有没有一个穿白衣裳的人。
她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裙子上的破口子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
她觉得自己狼狈极了,但她不在乎。
“水有什么好看的?”
“活的东西都好看。”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说你这人真有意思,我逃婚了,你收留我吧。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她就跟在后面。
她一瘸一拐地跟着,走不快,但他也走得慢,像是知道她脚疼。
后来她带他去了城外的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她说她小时候常常偷偷跑出家门,跑到这里来躲着,一躲就是一整天。
庙里有一尊破了一半的泥菩萨,她小时候每次来都会对着泥菩萨说话。
说今天看了什么书,说爹又骂了她,说她不想嫁给那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公子。
泥菩萨从来不回答她,但她觉得泥菩萨在听。
可今天她不想一个人躲着了,问他能不能陪她待一会儿。他说好。
他们在土地庙里坐了一整夜。
她说了很多话,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她靠在他肩上,半梦半醒之间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在桥上看见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她没有等到回答。
天亮的时候,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睫毛很长,上面还挂着一颗没干的泪珠 。
他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江南的晨雾很大。
土地庙外那棵老槐树上停着一只不知名的鸟,歪着脑袋看他。
他没有回头。
沈瑶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蒲团上,身上盖着他的外衣。
那件素白的衣裳带着一种淡淡的松木气息。
她抱着那件衣裳坐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逃婚,跑过石桥,看见一个人在桥下看水。
那个人很眼熟,好像很久以前在桥上见过。然后她在这里睡着了。
那那个人呢?她的脚踝已经不怎么疼了,裙子上的破口子还在。
她把那件衣裳叠好,放在蒲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尊泥菩萨。
泥菩萨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替谁守着一个不会说出口的秘密。
她想她应该回家去。
后来父亲终究同意,她没嫁。
偶尔,她会在某个深夜里醒来,赤着脚走到窗前,推开窗往外看。
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
她总觉得有什么人在问她:你在看什么?她说在看水。可她面前只有一地月光。
……
长安十二岁那年,姜浔下山了一趟,去了三个月。
他把母羊的羊奶换成了米粥和干粮,教她怎么生火做饭怎么自己照顾自己。
他说,爹要下山办点事,三个月后就回来。长安没有哭闹,只是站在石室门口,看着他背着行囊走下山路。
他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影隐在晨雾里,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小树。
三个月后他回来的时候,长安站在山路口等他。
她长高了不少,看见他的那一刻,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飞奔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爹!你回来了!”
“嗯。”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说三个月,可三个月过去了你还没回来,我急死了,以为你不回来了……”
她的眼圈是黑的,一看就是没睡好。
他后来才知道,这三个月里她每天都站在山路口等,下雨的时候就披着蓑衣等。
“路上有些事耽搁了。”
“什么事?”
“大人的事。”
她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抱着他的手臂不放,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她,发现她头顶的发旋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大桌菜,手艺进步神速。
“爹,好吃吗?”
“咸了。”
她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我明明没放多少盐……”
“嗯,下次再少放一点。”他面不改色地又夹了一筷子。
她看着他把菜一口一口吃完,眼睛亮亮的。他其实觉得今天的菜咸淡刚好,但他不会告诉她。
晚上她拉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
“爹,你以后不要再出门了好不好?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害怕。晚上风好大,呜呜呜的响,像有人在哭。”
“三个月而已。”
“三个月好长的,爹不在的日子,每一天都好长好长。”
他没有接话。他很想说,三个月算什么,我活过的年岁里,三个月不过是打个盹的工夫。
但他看着她眼圈下面的黑,没有说。
长安十三岁的时候,开始有人来提亲了。
姜浔把那些人统统轰了出去。
长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媒人连滚带爬地跑下山,问:“爹,什么是提亲?”
“就是有人想把你娶走,你要离开这里,去别人家生活。”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我不去。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爹在这里。”
“爹不能陪你一辈子。”
“为什么不能?”
他没有回答。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爹,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嫁出去?”
“我没有要把你嫁出去。我只是告诉你,这个世界上还有别的选择。”
“我不需要别的选择,我只要爹。”
她转身跑回了石室,把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她没有做晚饭,他站在石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像很多年前他在路边听到的那个婴儿的哭声。
他的手指悬在门板上,差点敲下去。
但他没有敲。
他站了很久,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
长安十六岁的时候,带回来一个少年。
那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长得眉清目秀,就是有些局促,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爹,他叫阿青,是我在镇上认识的。他被人欺负,我帮了他,他说要来谢谢我。”
姜浔坐在石桌旁,抬起眼看着那个叫阿青的少年。
少年的脸一下子红了,结结巴巴地说:“见,见过叔叔。”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饭后少年告辞离去,长安送到山路口,回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嘴里哼着小曲儿。
“很高兴?”
“还行吧。”
“那个叫阿青的,你喜欢他?”
长安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把他带回来?”
她偏着头想了想,“就是觉得他很好玩。他被人欺负的时候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我帮了他,他就用那种眼神看我,很感激很崇拜的眼神。爹,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坏?我就喜欢看别人用那种眼神看我。”
他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在想,她从小到大,是不是只在他一个人面前露出过那种崇拜的眼神。
想到这里,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就停了。
那天夜里,他站在石室外面,看着山下沉睡的村庄。
阿青看长安的眼神里有仰慕,有感激,还有一个少年对少女的心动。
长安看阿青的眼神里倒没有这些东西,她只是觉得好玩。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长安从石室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爹,你还不睡?”
“睡不着。”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她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她十六岁了,眉眼长开了,开始有了一种惊人的美。
“爹,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板着脸?”
“我在想事情。”
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爹,我不会离开你的。那个阿青,我只是觉得他好玩,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想的哪种?”
“就是……你觉得我会喜欢他的那种。”
他沉默着。
“我不喜欢他,我喜欢的人……”她没有说下去。
他转过身,朝石室走去,“进屋吧,外面冷。” 身后传来长安轻轻的一声叹息。
阿青开始频繁地上山。
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是一束野花,有时是一包点心,有时是几条从河里捉的鱼。
长安每次都收下,然后留他吃一顿饭。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两三个月,然后有一天,阿青没有来。
长安等了一天,没等到。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来。第三天,她下山去镇上打听,回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青走了,他家里给他订了亲,搬去隔壁镇子了。”
“嗯。”
“他居然都不说一声,亏我还把他当朋友。”
她说了很多,翻来覆去都是关于阿青的不辞而别。
但当几天过去,阿青再也没有出现的时候, 她渐渐不提他了。
后来的日子里,长安也结交过别的朋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她每次下山回来都兴高采烈,叽叽喳喳地和他讲今天又认识了谁。
可那些人从来不会上山。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也许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她有很多朋友,然后告诉他,她不需要任何人,除了他。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石室门口的台阶上,托着下巴看夕阳。
“爹,你说,人是不是总会离开的?”
“是吧。”
“那你呢?”
“我什么?”她侧过头看他,逆光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眼睛里那簇小小的明亮的火焰。
“你会不会也有一天,忽然就不见了?”
“不会。”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你保证?”
“嗯。”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长高了很多,已经到了他下巴的位置,仰着脸看他,近得他几乎能数清她的睫毛。
“爹,你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永远都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
“知道了。”然后他转身走进了石室。
身后,长安站在原地,脸颊微微泛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轻轻地笑了。
那天夜里,姜浔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他闭上眼睛。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按她现在的增长速度,最多再过五年,就能吃饱了。
五年,不算长。
……
长安十八岁那年,姜浔说要下山一趟。
“去多久?”她问,声音很平静。
“不确定,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
“哦。”她没有多问,只是转过身继续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菜,比平时更丰盛,但味道大失水准。
那道红烧鱼咸得发苦,他自己不说,还是吃了两碗饭。
长安自己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夜里他收拾行囊的时候,长安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行。”
“为什么?”
“山下太乱了,不适合你。”
“我已经十八岁了,可以照顾自己了。”
他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她,“你留在山上。我很快就回来。”
她咬着嘴唇看了他很久,转身走了出去。
他听见她在隔壁房间翻来覆去的声音,床板吱吱呀呀地响了半夜。
第二天清晨他出发的时候,长安站在石室门口送他。
给他整理衣领,往行囊里塞干粮和水,表情很平静,像一个送丈夫出远门的妻子。
她往行囊里塞了太多东西,塞到后来行囊鼓鼓囊囊的,几乎要撑破了。
他接过行囊,转身往山下走去。走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和很多年前一样,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冲他挥手,也没有喊早点回来,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他越走越远。
他忽然想起她五六岁时在山路口等他的样子,那时候她还会喊,会挥手,会踮起脚尖。现在她只会站着。
这次下山,他只待了不到二十天就回来了。
住在客栈里,他每天早上醒来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推门进来叫他起床的声音,少了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响动,少了一个坐在他对面吃饭的人,一边吃一边说“爹,今天的菜咸不咸”。
客栈楼下就有早点铺子,包子、油条、豆浆都有,他不想下去吃。
他坐在客栈的窗前,在想,她会不会又站在山路口,等着他回去?
他把茶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茶杯旁边空荡荡的,没有人给他添茶。
山脚出现在视野里。然后他看见了她。
长安站在山路口,正往山下望着。她的头发被山风吹乱了,裙角沾着泥点子,不知在这风口站了多久。
她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她撞得他后退了一步。
她的力气比以前大了,不再是那个撞进他怀里轻飘飘的小东西了。
“爹!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等了他二十天,每一天都站在这里等,终于等他回来的欢喜。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胸口的衣裳,滚烫的,透过衣料渗到他皮肤上。
“你怎么站在这里?”
“我等你。你说很快回来,可二十天了还没回来。我每天都来这里等,从早上站到天黑。”
“傻不傻。”
“不傻。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答应过我的。”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多年前,刘氏也在某个地方等过他,顾将军也在某个地方等过他。
但他把这个画面按下去了。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回去吧。”
她点点头,伸手牵住他的衣角,那只手和很多年前一样小小的,软软的,只是如今握得更紧。
回到石室,长安张罗着给他做饭,嘴里不停地说话。
“爹你瘦了”
“山下的饭肯定没有我做的好吃”
“你不在的时候我把屋顶修了一下”
“王大娘送了一篮子鸡蛋来,我留着等你回来吃”
说这些的时候她始终背对着他,只有耳朵尖是红红的。
她把鸡蛋一个个从篮子里拿出来,排在灶台上,排得整整齐齐,像是在数这二十天攒下的思念。
菜很快就端上来了。他夹了一筷子,“咸了。”
长安愣了一瞬,瞪他,“爹,我还没放盐呢。” 他低头又嚼了两下,笑了起来,“……不咸。”
长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在烛光下亮晶晶的,眼角却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
他看见了那道泪痕,没说什么,继续夹菜。
晚上她盘腿坐在他对面,问他在山下都做了些什么。
他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走了走,看了看。她没有追问,只是托着下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跳的温度。
“爹。”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他沉默地喝着茶,茶水在口腔里回旋,有长安在茶壶里添进去的桂花的甜香。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知道她就在隔壁, 她翻身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她也没睡着。隔壁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一条缝。
她站在门口,大概以为他睡着了。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然后他感觉到她走近了。
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只是轻轻一碰,像是在确认他是真实的。
然后她弯下腰,嘴唇浅浅擦过他的额头。
“爹,我爱你。”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点皂角的味道。
然后她直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门被轻轻掩上。
他睁开眼。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她嘴唇的触感。
他按了按腹部,爱意吃得好饱。但他没有马上翻身。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想起她五六岁时攥着他手指的样子。
想起她十六岁时站在他身边沉默的样子,想起她今天在山路口撞进他怀里的力气。
然后他翻了个身。
……
长安十九岁的时候,山下镇上新搬来了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姓宋,有一个独女叫宋婉儿,十八岁,生得花容月貌,性子也活泼。
她不知怎么听说了山上住着一对父女,便隔三差五地跑上山来,说是来串门。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长安的脸色就变了。
那是个晴朗的午后,姜浔坐在院子里看书,长安在屋里缝衣服。
宋婉儿提着一篮子枇杷,笑吟吟地敲开了院门。
“先生好!听说先生博学多才,想向先生请教几个问题。”
姜浔还没来得及说话,长安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这是我爹,他不太见客。”
宋婉儿是个神经大条的姑娘,笑嘻嘻地说:“哎呀,又不是什么正经事,先生不会赶我走吧?”
他看了长安一眼,又看了宋婉儿一眼,把书放下,“进来说吧。”
长安握紧了手中的针线。她把针握得太紧了,针尖刺破了手指,一颗血珠冒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指放进嘴里,继续缝衣服。
那天下午,宋婉儿在院子里坐了两个时辰。她很会说话,三言两语就能把气氛炒热,笑声像银铃一样洒满了整个院子。
长安坐在屋里,手里的针线没停过,但一针都没缝对,最后索性放下针线,走到院子里。
“天色不早了,宋姑娘该下山了,天黑山路不好走。”
“哎呀,还早着呢。先生,您说是吧?”
他看了长安一眼。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也不早了。”他说。
宋婉儿有些失望,但还是笑着告辞了,“先生,我明天再来!”
他没说话,长安已经替他把院门关上了。她把门关得很重,门闩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天晚上,长安一句话都没说。她做了一桌菜,全是他最爱吃的,但一口都没动。
“你不吃?”
“不饿。”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吃。”
她默默地拿起筷子,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
“爹,你觉得宋姑娘怎么样?”
“还不错。”
“哪里不错?”
“活泼,开朗,会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
“爹喜欢她吗?”
“普通朋友而已。”
“那如果她不是普通朋友呢?”
长安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她的呼吸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着。
“爹,如果她说她喜欢你,你会不会……”
她没有说完,但他看到了她眼底的恐惧。
“不会。”他说。
那天夜里,他听见长安在房间里哭了。哭声很低,像是被被子捂住了,但还是一声一声地传出来。
……
宋婉儿没有放弃。
她隔三差五就上山来,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借口,对长安的冷淡视若无睹。
长安在她的笑声里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她吃饭的时候不再说话。
以前她总是叽叽喳喳讲山下的新鲜事,现在她一个字也不说,只是埋头吃饭。
有一天傍晚,宋婉儿又来了,提了一篮子新摘的杨梅,说是要让先生尝鲜。
那天姜浔正好在山涧里洗澡,不在院子里。
宋婉儿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开始叽叽喳喳地说着镇上的新鲜事,长安一个字都没接。
她手里的针线活一直在做,缝一件新衣裳,给他缝的,已经缝了好几天了,每一针都很细密。
她在袖口绣了一朵小小的桂花,和院子里那棵树上的桂花一模一样。
然后姜浔回来了。
头发还湿着,衣襟半敞。
宋婉儿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站起来迎上去。
“先生你可回来了,我给你带了杨梅,可甜了。”她拿起一颗最大的递到他面前。
他伸手接过,正要说话。
长安忽然站起身。
“宋姑娘。”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宋婉儿愣住了。
“我没有你这样的妹妹。你以后不要再上山了。我爹不需要你的杨梅,不需要你的点心,不需要你来请教什么诗书。你听明白了吗?”
宋婉儿看看长安,又看看他,见他始终没开口,终于红着眼眶跑下了山。
院子里安静下来。长安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身体在微微发抖,拳头攥得很紧。
“长安。”
“你是不是觉得我过分了?”
“没有。”她转过身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看你的眼神,你看不出来吗?她每次来,说是请教诗书,可她的眼睛从进门到离开都在你身上,她凭什么……”
她站在桂花树下。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脸上,把眼泪照成了银色的线。
“我讨厌她。我讨厌所有看你的女人。你是我一个人的!”
她冲过来,死死抱住了他。
“爹,你是我的。你把我养大,你教过我,你答应过一直陪着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
她的身上有股香味,桂花香。身子软软的,软玉贴着胸膛,变了形。
姜浔低头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头顶上。
“嗯。”
只是一个字。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手臂箍得更紧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失控的姑娘,开始在为离开做估算。
还有两年。
那一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长安不再掩饰了。
她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直白的,滚烫的。
她在各种他不在意的时刻注视他。
看书的时候,洗澡的时候,睡着的时候。她以为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他装睡的本事在这漫长岁月里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越来越浓烈的气息。
他好饿,前所未有的饿。
但他还是忍住了,因为她还没有到最顶峰。
她还在等,等他一个明确的回应。
她不敢越界,怕把这层关系打破。
所以他一边看着她越来越烫的眼睛,一边继续喝她泡的桂花茶。
茶很甜,她放了很多桂花。他什么也没说。
长安二十岁的那个中秋,月圆得像一面镜子。
她做了一大桌菜,还开了一坛桂花酒,喝了很多。
她喝酒的样子不像第一次喝。
她以前滴酒不沾,但这半年她每隔几天就喝一点,像是在练习。
他看着她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没有阻止,只是坐在对面等着。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她终于放下了酒杯。
“爹,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有没有……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
院子里很安静。
桂花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她很紧张,握着酒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放下酒杯,“有。”
那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长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酒杯从指间滑落,叮当一声摔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有”,他说,“有那么一点点。”
“爹……”她扑过来,撞进他怀里,像是要把自己揉碎了嵌进他的身体里去。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也喜欢我的……”
她没有动。
“爹,我爱你。”她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当着他的面,清醒地,郑重地,“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了。”
“我知道。”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她的脸颊,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去睡吧,你醉了。”
“我没醉。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她就停住了。
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怕确认什么。
他的嘴唇很凉,薄薄的,她贴上去的那一刻,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那种,烧得她眼眶发酸,烧得她浑身都在抖。
桂花酒的甜残留在舌尖上,可她分不清那是酒的味道,还是他的。
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跳得她嗓子眼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挣出来。
那东西叫嚣着,还不够,还不够近,贴得再紧一点,把他揉碎了,揉进骨头里。
可她不敢。
她只是停在那里,睫毛抖得厉害,扫过他的眉骨。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指甲隔着衣料掐进自己的掌心。
然后她松开了。
退后一步,两步。
她站在月光里,呼吸还没平复,胸口起伏着。
泪痕还没干,嘴唇是红的。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爹。”她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你。你是我的。谁要抢……”她顿了顿,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会下雨,“我就杀了谁。”
……
姜浔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头顶是圆得不真实的月亮,脚边是洒了一地的桂花酒。
他站了很久。他捡起地上那只摔碎的酒杯,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
他低头看了一眼。血是红的,和常人无异。他把碎片丢进竹篓里。
他转身走回石室,关上门。那一夜他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感受着那股汹涌的爱意。
够了,已经够了。
但他没有起来。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还想再喝一次她泡的桂花茶。
长安二十一岁那年秋天,霜降得特别早。满山的柿子熟了,长安摘了一篮子回来,说要晒柿饼给他吃。
她蹲在院子里洗柿子,霜降后的阳光很亮很薄,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浅浅的金色。
她已经不是那个小小的、需要他抱起来才能够到树上的柿子的姑娘了。
“爹,你尝尝这个,这个最甜。”
他接过柿子咬了一口,很甜。
“好吃吗?”
“嗯。”她笑得更开心了,低下头继续洗柿子,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还在,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
想起她第一次叫他爹的那个午后,想起她趴在他膝盖上打盹流口水的样子,想起她在山路口等了二十天撞进他怀里的力气。
他想,二十一年了。
“长安。”
“嗯?”
“过来。”
她放下手里的柿子,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
她手上还湿着,在裙摆上蹭了好几下。
他站起身,伸出手,轻轻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她愣住了。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主动触碰。
“爹……”
“今年的柿子很甜。”
她瞪着他,“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说什么?”
“没什么,我以为是坏事。”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去晒柿子吧。”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爹,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会。”
她笑了,那笑容在秋日的阳光下亮晶晶的,然后蹲下身继续洗她的柿子。
她蹲在那里,嘴里又哼起了那首不知名的小曲。
调子很欢快,在秋天的山风里飘得很远。
他站在树下,看着她的背影。
他在心里说,对不起了。但他没有说出口。
那天夜里,她又偷偷溜进了他的房间。她以为他睡着了,在床沿上坐下,低着头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爹,我爱你。”
她弯下腰,嘴唇轻轻落在他的嘴唇上,然后慌慌张张地走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掩上。
姜浔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他坐起身,是时候了。
他走出石室,推开她的房门。
她躺在床上,正抱着被子出神。
看见他进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爹……你没睡着?”
他没有回答。
姜浔走到床边,低头看她。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里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兜不住,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他,看着他越来越近。
他生得极好看,眉骨像是用最薄的刀裁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挑,平日里看人是疏离的,冷淡的,像隔着一层霜。
可现在那层霜没了。
她说不清那里头是什么,只是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她呼吸都停了。
“长安。”
“嗯……”
他伸出手,覆在她眼睛上。
掌心贴上来的那一刻,她的睫毛在他掌心里乱颤,像一只被捉住的蝴蝶。
他感觉到她在发抖。
不是冷。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那么紧。
像很多年前那个躺在竹篮里的婴儿,用还没长齐的力气握住他一根手指。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死也不肯松。
她的眼泪从睫毛下面渗出来,浸湿了他的掌心。
热的。顺着掌纹,淌进指缝。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但他没有收回手。
“睡一觉就好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从他衣角上滑落。
她睡着了。
他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那道被她睫毛扫过的地方,湿湿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石室。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开着花,月光照在满树的桂花上,像覆了一层薄雪。
他在树下站了片刻。腹部是饱的,二十一年的收成,足够他活很久很久。
他转身朝着山下走去。这一次没有回头。身后只有沙沙的桂花落地的声音,像一阵细密的叹息。
长安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房间。
头疼得厉害,像是被人用锤子敲了一整夜。她坐起身,打量着四周。
一间陌生的石室,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
她赤着脚走出石室。
院子里很安静,石桌上有两副碗筷,碗里的饭菜已经凉透了,上面落着几瓣干枯的桂花。
桌旁还有一篮柿子,已经有些干瘪。两副碗筷,一篮柿子。
这个院子里住着两个人?篮子里有一只特别红的,放在最上面,像是谁特意挑出来留给谁的。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沾上了一片湿意。
她在哭,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只是心里有个巨大的空洞,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挖走了。
她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风把桂花吹落在她肩上,她伸手去拂,拂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她看着那朵桂花,觉得它不应该被拂掉。
她回到屋里,发现桌上有一张纸,纸上压着一枚她从没见过的玉佩。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陌生:
“你叫长安 ”
“你住在这座山上。”
“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以后的日子里,好好活着。”
长安,原来她叫长安。她默念着这两个字,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这名字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这样叫过她,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温柔。
她怎么也想不起那是谁的声音。
她收起纸条,戴上那枚玉佩,走出了石室。
山路口的风很大。
她站在那里往山下望着,山路蜿蜒,隐在渐渐升起的晨雾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往山下望什么。
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应该从那条山路上走上来,而她应该在这里等着。
可是那个人是谁?她想不起来。她低头看见脚边有一块被踩得光溜溜的石头。
就在她每次站的位置,石面比其他地方都光滑。
她在这块石头上站过很多次。但她不记得了。
远处有钟声传来,悠远而苍凉。她听着那钟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石室。
她把两副碗筷收了起来,收到第二副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总觉得这双筷子不应该放在碗柜里,应该放在桌上,放在对面,放在那个人坐的位置。
可那个人是谁?她把筷子举到眼前看了看, 筷子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咬出来的。
谁会咬筷子?她下意识地咬了咬自己的筷子,然后愣了一下,把对面那双筷子也放进了碗柜。
但她放在了自己的筷子旁边,没有分开。
她把碗筷仔细收好,给桂花树浇了水,把院子扫了一遍。
树下的石凳上落满了桂花,她扫到一半,发现石凳下面压着一朵干枯的野花。
不是桂花,是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
她把那朵花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那张写着她名字的纸条里。
然后她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石室,桂花树,石桌,山路口,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像是她在这里住过很久很久,久到每一个角落都刻在骨头里。
可她想不起来是谁陪她住的。
她只记得一个味道。松木的味道,清冽、干燥。她想不起那味道属于谁。
只是偶尔在夜风里闻到类似的气息,会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只是从来没有人真的叫过。
她站在桂花树下,花瓣落在她头发上,她没有去拂。
“我叫长安。”她轻声说,声音在山风里飘飘荡荡,很快就散了。
然后她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把那枚玉佩挂在脖子上,把那张夹着干花的纸条放进包袱最深处,沿着山路走了下去。
身后的石室和桂花树越来越远,渐渐被晨雾吞没。她没有回头。
……
长安下山之后,在这个世上活了很久。
她有过几段姻缘,但每一段都在新婚之夜无疾而终。
她的身体会先于意识退开,像是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拒绝。
第一任丈夫是个老实人,碰到她手的时候她浑身发抖,然后她一把推开他,跑来出去。
第二任是个读书人,温文尔雅,待她极好,但也不行,甚至在她旁边就吐了他一身。
第三任是个退下来的武官,性子粗犷,他说没关系,可以等。
等了一年,她写了一张和离书放在他枕边,天没亮就走了。
她再没有嫁过人。
她的身体认定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她想不起来,但她的身体记得。
从那以后,她收养了几个孤儿,用那枚玉佩当本钱,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绣坊,后来又开了第二家,第三家。
她绣的花样很特别,总是素白的底子上绣一朵小小的桂花。
有客人说,长安娘子,您绣的花太素了。她说,素的好看。
到了四十岁的时候,她已经成了方圆百里最有钱的女人。
人们叫她长安娘子,说她手腕高明,说她铁石心肠。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终身未嫁。
偶尔,在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清冽气息的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手里所有的活计,站在院子里发很久的呆。
养女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养女问是谁,她说忘了。
她确实忘了。她只是记得有人曾经用那种语气叫过她的名字,记得桂花树下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她记得那个人的手是凉的。她记得那个人的身上有松木的气味。
……
转眼间,长安娘子六十八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爬满了皱纹,但依然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
她的手指已经不太灵便了,但还在绣花。
每年秋天她都会让人从山上摘一篮柿子下来,她不吃,只是摆在窗台上,看着它们一天一天变软变瘪。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这一年秋天,她收养的第三个孩子。一
个叫念安的姑娘,要出嫁了。
长安娘子在镇上最大的酒楼摆了宴席,把方圆百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来。
红绸彩灯,鞭炮齐鸣,热闹得像是过年。她坐在主位上,看着念安穿着大红嫁衣给宾客敬酒,忽然觉得恍惚。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嫁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红烛,这样的嫁衣。
可后来呢?后来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新房里,看着红烛一点一点烧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他。
她不知道他是谁。她把那杯酒仰头饮尽。
她抬起头,随意地扫了一眼满堂的宾客。她的目光从一个又一个人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桌子旁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面容清俊,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笑靥如花。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风华正茂。
长安娘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满堂人声忽然退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雾,听不真切。
她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洒了几滴酒在她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那几滴酒,看着它们顺着她布满皱纹的手背慢慢往下淌。
那个年轻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 隔着满堂的宾客,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朝着主位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是一瞬间,然后就移开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过头继续听身边的年轻女子说话,就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不经意地扫过了一个陌生人。
他风华正茂,而她,已经老了。
长安娘子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人斑的手。
那双手曾经年轻过,曾经攥过那个人的衣角,曾经在月光下轻轻触碰他的脸颊,以为他睡着了。
她想起来了。所有的记忆在那一个瞬间全部涌了回来。
桂花树下的午后,山涧边的琴声,她生病时他守在床边用冷毛巾敷她的额头。
她叫他爹,他应的那一声。他站在山路口,落日在他身后。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然后他在一个普通的秋夜里走进她的房间,伸出手覆住她的眼睛。然后二十一年就没了。
那枚玉佩从衣领里滑出来,悬在半空中,轻轻地晃着。
那是他留给她的,她戴了它四十七年,一直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只是觉得丢了会很难过。
现在她知道了。
她握着那枚玉佩,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迟到了四十七年的释然。
原来那个人真的存在过,原来那些岁月不是她臆想出来的。
她抬起头,想最后再看他一眼。角落里那张桌子已经空了。
那个人,笑靥如花的姑娘,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半杯残酒,在桌上映着烛火的光,微微荡漾。
长安娘子没有起身去追。她只是把那枚玉佩握在掌心里,然后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入喉的时候辣得她眼睛微微发酸。
“外婆,你怎么哭了?”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长安娘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手的湿意。
她笑了,“没什么,酒太辣了。”
念安俯下身抱了抱她,长安娘子拍了拍她的背,“开心就好。好好过日子,别像外婆一样。”
“外婆过得不好吗?”
长安娘子没有回答,她抬起头,越过念安的肩膀,看向那张空了的桌子。
“过得挺好的。只是有些事,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那天夜里,宴席散尽。长安娘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酒楼里,蜡烛已经烧到了尽头。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玉佩上,玉色温润如初。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站在山路口等他回来。
那天的落日很好看,他的身影从山路尽头一点一点浮现,逆着光,轮廓发亮。她喊他爹,他应了。
她问今年的柿子甜不甜,他说甜。他说了很多次咸了,说了只有一次有。
然后他在一个普通的秋夜里走进她的房间,没有解释,没有告别。
他的手覆上她的眼睛,世界就暗了。再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握着那枚玉佩,在空无一人的酒楼里坐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窗棂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露水从窗缝里渗进来,打湿了她的衣角。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把那枚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推开酒楼的侧门,走进了月光里。
晚风很凉,吹动她满头的白发。远处有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声音在夜风里飘飘荡荡,像一声迟到了半个世纪的叹息。
她站在风里,忽然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气味。松木的气味,清冽、干燥。
这一回她没有回头去找。她只是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把那个气味深深吸进肺里。
然后她睁开眼,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月光把她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和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山路口等父亲的少女的影子,在地面上短暂地重叠了一瞬,然后分开了。
夜风里,桂花香和松木香纠缠在一起,越来越淡,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