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
佐藤陽菜的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了可愛的悲鳴，她羞恥地捂住肚子，臉頰漲得通紅，然後蹲在教學樓5樓天台角落，縮成了一團不起眼的小糰子，校服裙襬在地面散開成一朵花瓣的形狀。
「可惡啊......」
最讓她懊惱的是膝蓋上那個空蕩蕩的便當盒，粉色的盒蓋上還貼着她昨晚精心挑選的小兔子貼紙。她用指尖輕輕戳了戳盒蓋，發出一聲嘆息——今天早上居然把便當忘在鞋櫃上了！早知道回頭看一眼再走了，這下麻煩大了......明明昨晚花了兩個小時準備的炸蝦和玉子燒，現在都便宜玄關的空氣了。
風毫不留情地穿過天台，用力捲起了她校服的裙襬和衣角，她棕黑色的細軟髮絲胡亂地掃過通紅的臉頰，生出一陣癢意。她不經意地用手去撥弄那頭好久沒剪的長髮，髮梢在指尖纏繞又散開，像是她此刻理不清的心緒。
「吶～你！盯着我的炸雞塊看這麼久，你是打算用眼神把它烤焦嗎？我可不愛吃烤焦的東西哦！」
清冷又帶着幾分戲謔的熟悉嗓音突然從頭頂傳來。
誰、誰在那裏？！
陽菜觸電般擡起頭，只見北川小湊正慵懶地倚着天台的鐵欄杆，懷中抱着一個堪稱「藝術品」的便當盒。表面炸至金黃的雞塊整齊排列成可愛的星星形狀，白紅雙色的醃蘿蔔被精心雕成了玫瑰花瓣點綴其間，白米飯上還用海苔印着貓咪肉球的圖案，肉球的小爪子粉粉嫩嫩的。
「抱、抱歉！」陽菜慌忙朝小湊連連擺手，臉蛋紅得像熟透的番茄。
然而小湊卻只是輕輕擺了擺手，閉上雙眼，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她長長的睫毛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午後的陽光爲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朦朧的金邊。
「咔嗒」一聲，她優雅地打開便當盒，往陽菜面前一推：「餵你，要吃就快點坐過來。我可以分你一些，反正今天早上迷迷糊糊的，一不小心就做多了，食物可不能浪費呢！還有——」她睜開眼，紫色的瞳孔帶着促狹的笑意，「你再這樣盯着看下去，我的炸雞塊真的要被你的目光燙出焦痕了哦。」
陽菜受寵若驚地挪了過去，小心翼翼地在小湊身邊坐下。小湊用纖細的雙手將一雙木質筷子遞給她，指尖不經意間輕輕碰觸，兩個人都微微僵了一下。
然而就在陽菜夾起炸雞的那一瞬間，指尖被剛出爐的熱氣燙得一跳，差點把雞塊搞到地上去。
「啊嗚......好燙！」
「噗。」小湊掩嘴輕笑了一聲，然後默默地從便當包旁遞來一盒草莓牛奶，包裝上印着可愛的貓爪子貼紙——啊，這是最新聯動的限量版紙盒牛奶，陽菜之前跑了好幾家便利店都搶不到，她、她怎麼會有......
「謝、謝謝......」陽菜小聲地道謝，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
「笨蛋呢，吃個東西都能燙到。」小湊別過臉，但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卻出賣了她。
兩人一邊保持着微妙的沉默，一邊共享着便當盒裏被精美擺盤的美食。
唔哇這個好好吃啊！陽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這究竟是出自誰手？雞塊的肉質鬆軟多汁，而表皮酥脆可口，咬下去的瞬間就像是一口咬開了高級餐廳的招牌料理，火候控制得相當完美！調味也恰到好處，微微的蒜香在脣齒間瀰漫開來，讓人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好好品味。陽菜的心境已經飛至十萬八千里外，全然不知有一雙紫色的眼眸一直在靜靜注視着她滿足的表情。
正午的烈日將天台染成刺眼的灰白色，兩人並肩坐在陰影下，天台門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老長，彷彿時間的指針在這一刻也變得緩慢。
「那邊的雲層邊緣有鋸齒狀波紋哦。」陽菜突然擡起手指向天空，眼睛亮晶晶的，「我敢說明天肯定會下雨呢，你覺得呢？」
小湊攪拌茶碗蒸的動作一頓，擡起眼瞥向她，語氣帶着幾分不可思議：「所以你每天都偷偷窩在天台上，就是爲了研究這種......無聊的事？」
陽菜低下頭，手放在腦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細軟的髮絲在風中亂翹，像是被風吹散的棉花糖：「啊......算是興趣吧，能這樣說嗎？因爲能看到雲朵每天不同的表情，我就感覺特別治癒呢。它們有時候是小貓咪，有時候是小狗狗，有時候又變成飛碟的形狀......你說，所謂的不明飛行物，有沒有可能就是一些長得奇奇怪怪的雲朵呀？」
說着說着，她忽然反應過來：「等等——你怎麼會知道我每天都跑來天台？」
「這個可不關你的事，看你的雲朵去啦！」
小湊的耳尖可疑地泛起一絲紅熱，她猛地別過頭，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輕哼：「笨蛋呢。」風卻悄悄將這句呢喃揉碎在夏日的悶熱裏，像是一個不能說的祕密。
自那之後，天台便如願成了兩人的祕密基地。不會有人閒着沒事跑上來，除了這兩個被大傢俬下議論的「怪人」。
小湊總會多帶一份便當，每次都用慵懶的語氣說是因爲剛起牀糊糊塗塗所以不小心做多了。「真是的，我的手怎麼就這麼不聽話呢。」她總是這樣嘟囔着，然後把自己那份裏最好吃的配菜也夾到陽菜的便當盒裏。
而陽菜也會回贈她親手熬製許久的草莓果醬，裝在印有手繪圖案的玻璃小罐裏。她總說是因爲興趣使然，不太熟練所以要多做點讓小湊幫忙試試味道。「這次我減少了糖量，應該不會太甜了......吧？」
每當小湊蹙起眉頭吐槽「哎喲，這醬甜得我，牙都要掉了！」，陽菜就會笑眯眯地往她便當裏多添一勺，理直氣壯地說：「但是甜食能讓大腦分泌幸福荷爾蒙哦！這是有科學依據的！」
「分泌你個大頭鬼啦！」小湊作勢要敲她的額頭，但揚起的手最終只是輕輕戳了戳她的臉蛋，指尖在柔軟的肌膚上撮出一個小小的梨渦。
某個雨天的午後，空氣異常悶熱，溼氣像是厚重的毛毯裹住整個校園。
小湊罕見地缺席了。
陽菜不安地在天台上來回踱步，鞋底碾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校服裙襬被雨水打溼了一角也渾然不覺。
「怎麼一句話不說就消失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拿出左邊口袋的手機，手指顫抖着給「萬事通」學妹發了消息。然後又把手機塞進右邊口袋裏，想了想又拿出來，又放回去，如此反覆了好幾次。
等待回覆的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開始劇烈震動，那是學妹發來的消息：「北川學姐因爲過度勞累發燒請假了QAQ！好像已經在家躺了兩天都沒來上課！」
陽菜的心臟猛地揪緊了。
她想都沒想就抓起書包衝了出去，雨傘都來不及好好撐開。雨點噼裏啪啦地打在勉強撐開的黑色傘面上，像是在演奏一首急板的奏鳴曲，隨着她奔跑的節奏越來越急促。
「腿、腿快點跑啊！給我好好跑步啊笨蛋腿！」
當終於抵達小湊家門口時，她已經渾身半溼，髮梢滴着水珠，氣喘吁吁得快要說不出話來。深吸一口氣後，她鼓起勇氣按下了門鈴。
門開的瞬間，她全然愣住了——
小湊裹着米白色的毛毯，茶色的長髮凌亂地翹起，幾縷髮絲貼在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平日裏總是銳利清冷的紫色眼眸此刻蒙着一層水霧，看起來格外柔軟。房間裏飄着淡淡的藥香和紅茶的氣息，角落立着一把木吉他，譜架上散落着幾張寫滿潦草字跡的樂譜，有些地方還被塗改了好幾次。
「喂！誰允許你隨便闖進來的？」小湊蹙着眉，聲音沙啞卻透着一絲被撞見狼狽模樣的慌亂。她下意識地拉了拉毛毯，想要遮住自己穿着睡衣的樣子。
陽菜因爲剛做完劇烈運動，大腦還沒緩過神來，腦子一熱就脫口而出：「因爲你還沒吃午飯啊！」話音未落，兩個人同時沉默了，陽菜自己先羞紅了臉，耳根燙得能煎雞蛋。
「我、我說了什麼啊我！」她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洞鑽進去。
小湊怔了怔，那雙蒙着水霧的紫色眼眸微微睜大。沉默了幾秒後，她忽然轉身走向房間角落，將吉他從架子上拿起，然後塞進陽菜懷裏：「你，會彈嗎？」
她的眼神裏分明帶着幾分期待，又藏着些許不安，像是小心翼翼捧出的寶物，又怕被摔碎。
陽菜慌亂地撥動琴絃，指尖在琴絃上笨拙地跳躍，發出了不成調的聲響。她會的曲子本就不多，現在又緊張得手指僵硬，彈出來的旋律連自己都聽不下去了。
但在這不成調的音符中，小湊卻輕輕閉上眼，輕聲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是陽菜從未聽過的歌，溫柔得像是春日裏落下的細雨。
窗外雨聲淅瀝，她的睫毛在臺燈光下投下蝶翼般的陰影，嘴角竟漾開了一絲極淺的笑容，那是陽菜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平日裏的戲謔或冷淡，而是某種更加柔軟的東西。
文化祭籌備會上，小湊站在講臺前宣佈她那經過反覆修改的改革方案。
臺下的抗議聲浪此起彼伏，像是被驚擾的蜂巢。
「你這可太過理想化了！經費根本不夠！」
「你根本不會考慮現實操作的難度！」
「憑什麼我們要爲了你的想法多幹這麼多活！」
「安靜！」
小湊的聲音在喧囂中顯得格外單薄。
......我明明花了好多好多時間準備的，熬了好幾個通宵查資料做預算，怎麼會這樣。
她攥緊手中的演講稿，指節發白，紙張都被捏出了褶皺。窗外的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連光影都像是在襯託她的不甘心。
散會後，陽菜在天台的角落裏找到了蜷縮在陰影中的小湊。那個總是挺直背脊、嘴上不饒人的少女，此刻卻像一隻淋了雨的小貓，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彷彿兩條本該平行的線，在此刻悄然交疊。
陽菜輕輕地蹲下身，讓自己與小湊平視。她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用最溫柔的聲音說道：「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哦。就算是全世界都反對你的提案，我也會每天帶着草莓醬來天台——」
她頓了頓，聲音溫柔得彷彿能融化這暮色，「陪你吃午飯呀。」
「欸......?」
小湊猛地擡起頭，紫色的眼眸中有什麼在輕輕顫抖，睫毛顫動如受驚的彩蝶。茶色的長髮因爲這個動作從肩上滑落，露出她纖細的脖頸。
陽菜看見她眼中映着自己小小的身影，然後——
一個含着淺淺愛意的笑容在她嘴角綻開，就像冰層初裂的那一瞬間，春天第一縷陽光照進了冰封的湖面。
遠處鐘聲響起，細細的雨絲順着夕陽的餘暉柔柔落下，在半空中織出一道朦朧的彩虹。
「哦......」陽菜忽然指着那明明還掛着夕陽的天空，「你看那邊，雲層的鋸齒越來越明顯了，明天一定會下雨吧。」
小湊忽然伸出手，纖細的指尖輕輕戳了戳她通紅的臉頰，在那柔軟的肌膚上撮出一個小小的梨渦。這個動作她做過很多次，但這一次，指尖停留的時間比以往都要長。
「笨蛋呢。下雨又會怎樣？反正......」
她的聲音低得近乎呢喃，卻被晚風精準地送入陽菜耳中。那雙紫色的眼眸裏盛着夕陽、盛着彩虹、盛着眼前少女通紅的臉頰。
「反正你無論如何也會帶着傘來接我的吧。」
她沒有用問句。
霧濛濛的雨幕中，兩道纖細的影子在傍晚裏交疊。裙襬輕輕搖曳，長髮在風中纏繞又分開，分開又纏繞。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風可沒有打擾她們的權利。
